但是月亮就要下去了,我遥遥看着天边苍白的月牙,在微光的云里穿行而过,叹了一口气,对璎珞说:“我们回屋吧。”
四静斋
如果岁月静止在这一段我和连城最好的时光,我们同生共死,我们相依为命,没有猜忌,没有利用,在这样茫茫的一个江湖,她知道我,我也知道她,日长夜久,就算我终于没有爱上她,这样的感情,也足以让我们相互扶持,过此一生。
但是终于没有这个运气。因为这一年秋天快结束的时候,我上了静斋。我并不是没有想过,如果我不上静斋——这些年里我反复所想无非如此,置疑我的每一个选择,我命运里所有的岔道口,如果走了另一条路——我和连城,可不可以有另外一个结局?
如果,只是如果。
那时候连城站在高高的屋顶上,桂华流瓦,纤云欲散,她用一种淡然的口气说:“你上静斋吧。”
“你上静斋吧,你上静斋吧,你上静斋吧……”我惊地坐起,才发现只是南柯一梦,即便是南柯一梦,她也不让我看到她的影子,不让我喊出她的名字,我张口,然后绝望地发现,没有声音。
璎珞听到我屋中动静,匆匆赶来,一探我的脉,微微皱眉,忽道:“萧城主,你想要说话吗?”
我凝视她良久,终于点了一下头,我打着手势告诉她:“我想,叫她的名字。”
璎珞目中流出感动的神色,“你……很爱她吧?”
我被她问倒,呆了许久,方才缓缓摇一下头,不,我没有爱上她。
这许多年里,我最伤心的也许就是,我没有爱上她,我反复地想要记起她的笑容,记起她总穿的黑色衣裳,记起她为我流的血,但是最后能记起的,不过是那个月夜,她冷冷地同我说:“你上静斋吧。”
她将一支没有开锋的剑放在我手里,然后背转身去。
那一晚的月光极好,就好像整个世界都被施了魔咒,天和地、每一朵花、每一棵树,还有我和她,都是淡银色的,就好像在扬州时,我出门,她在我袖口别的那种花,那种花有淡蓝色的花蕊,花瓣上镶着月色银边。
后来我在无双城里种了很多这样的花,可是怎么也别不上我的袖,后来西域来的商人路过我的无双城,他们说,这种花在他们的家乡,意味着期待,我于是又反复地想——那时候,她在期待什么呢?
是的,连城已经成为我生命里的魔咒,她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眼神……她织了一张天罗地网,我挣扎着想要逃离,又沉溺于中。
但是那时候,我上了静斋。
你也知道,静斋是江湖上最古怪的地方之一,它庇护进入静斋的每一个人,而且永远不会驱逐他们,也无论他们惹上的麻烦有多大。当然,并不是人人都能够闯过静斋三关。
了悟大师在莲影轩接见我。
自我上山以来,所见的每一个人,都着月白色僧衣,纤尘不染,但是这时候有人一头撞进来,大声问道:“师父找我吗?”活泼泼的语气,活泼泼的眼睛,她就像春天的山林里的一只快活的小鹿,让人觉得欢喜。
我脱口问道:“你是?”
“铃兰,萧先生在静斋暂住的事,就交由你了。”了悟大师微笑着说完这一天她的最后一句话,修禅的人都这样,神神道道,铃兰也这么说,但是那一日我只顾看着她,问:“静斋这一代弟子,不是以明字辈吗?”
她偏头看住我笑,“是啊,可是我例外。”
“哦?”我笑吟吟看住她,忘了问她有什么例外。
“原来萧城主爱上的,是铃兰姑娘。”这一次,璎珞没有用询问的口气,她只是做一个结论,但是我闻言又怔了一怔,恍惚地不知道该摇头还是点头,也许我当真是爱过铃兰的,只是,那又如何?
那又如何?
最初是连城对我说过这句话,最后我对自己说,方知这世上许多的无可奈何,明知道不妥、不好、不应该,却是不得不如此。
铃兰总来找我,我在窗前习字,又或者试图解一局珍珑残棋,铃兰来了,便陪我下一局,她棋艺甚高,叽叽嘎嘎有许多的话说,也会装作漫不经心问我为什么上静斋,我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便只拈子笑道:“真是个啰嗦的姑娘,铃兰,你确定你是静斋弟子吗?”她于是气馁地跑开了。
但是日子久了,我被纠缠不过,敷衍道:“我认识了一个女子。”
“可是你心仪的姑娘?”铃兰睁大眼睛看我,亮晶晶的神色,期盼,又强作镇定,指甲却已经掐进手心里去,我只笑不答。
隔了几天又来,旁敲侧击地问我,那姑娘可长得美,又或者气度高华,还是风华绝代?我实话实说:“只是中人之姿罢了。”
“那我呢?”她追问一句。
我到底没忍住,笑:“国色天香。”
是的,那时候我喜欢铃兰,她像是我少年时候梦想中的女子,会陪我坐在有月光的海边,看潮涨潮落,而连城,连城是江湖人,她也许永远都不知道,海的声音,在清晨和黄昏,是不一样的。
那时候我这样想。
要很多年以后我才明白,我不爱连城,并不是因着这个缘故。
五婚柬
“那是因着什么缘故?”璎珞奇道。
因为……我们这样地像。
你知道吗,我和连城是一模一样的人,背负着沉重的命运,在这个没有容身之地的江湖挣扎,我们是见不得光的鬼祟,一步一步,永远走不出梦魇,但是谁又甘心逃亡一生?不甘心,所以才会装作失足从屋顶上掉下来,所以……才会离开连城独自上静斋。
冬天里下了雪,到春天又阳光明媚,满山的花都开好了,铃兰在山坡上弹琴,说一些闯荡江湖的梦想,她的眼睛透明如水晶。
这时候了悟大师着人召我前去,仍在莲影轩,木几上放着喜帖,喜帖上并立的两个名字,是唐之华和越连城。
这就是我等的消息,我等了这么久,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一点欢喜也无。你知道吗,人是那么自私的动物,即便我不爱她,我总还希望她爱着我,从开始的开始,到最后的最后。
唐之华倾心于连城,自然对连城言听计从,如果他能坐上掌门的位置,借唐门之力,我必能入主无双城。
但是收喜帖的人并不是我,而是铃兰。
我默然看了半晌,脸色忽然就变了,“铃兰,铃兰姓越?”
了悟大师合掌道:“原来施主不知道,铃兰是越良宵和沈妙容的女儿。”
越良宵是连城的父亲,据说当初与沈妙容一夕之欢,越家嫌弃沈妙容出身不正,要子不要母,才惹来十年后沈妙容灭门。我摸着袖中的剑,这是一把没有开锋的剑,剑上极细微的两个字:莫问。
不知道为什么,额角流下汗来,“大师的意思是?”
“请施主护铃兰平安。”
我应了她。
当年沈妙容一把大火将越家烧为平地,这世上与连城血脉相连的,只剩铃兰一个,她会放过她的,就算看在我的面上。我这样想,也这样同铃兰说,铃兰笑着说:“原来萧大哥真个不懂姐姐。”
一点天真的颜色。
她说她从我的袖剑上知道我和连城,因为那把剑,是越家祖传。
她说连城不会害她,连城是她的姐姐,她们在那场大火之后相依为命,是连城拼死将她带出火场,是连城送她上静斋,当然也是连城,不许她下山。
我皱眉,算计了一下年月,当时连城不过十二三岁,又如何能过静斋三关?
“师父也说是奇迹,其实哪有什么奇迹,无非拼命罢了,后来师父说只能留一个,她就下了山,留我在这里——我很多年没见过姐姐了。”铃兰喜滋滋地转了个身,“萧大哥你说,我该穿什么衣裳去见姐姐呢?”
我笑着说,你穿件粉红的吧,像莲花开的样子。
璎珞低垂着头,面容遮在阴影里,眼睛里的神色也被遮了去,我想她大概是想起了传闻中最后的结局,关于连城,关于铃兰,也关于我。
我带着铃兰从静斋到唐门,路程原本不远,但是铃兰是初入江湖,处处都新鲜,七日路程走了整整一个月,这一个月里她遇到过很多次偷袭、陷阱、追杀,我有时候恍然觉得又回到从前,和连城被追杀和逃亡的日子,只不过这一次的对手不是“无双十二骑”——他们还不敢动静斋的人——我就尚还能护得铃兰周全。
我只是愤怒,连城一定已经收到我的传书,却还是不肯放过铃兰。铃兰是这样天真的孩子,她甚至时常反驳我,不肯相信是连城派人追杀她,她说那一定是一个误会,她的姐姐是这世上对她最好的人。
“可是这个世上对你最好的那个人,杀了你的母亲。”我冷冷说出这句话,袖中“莫问”不安地跳了一下,而铃兰苍白了面孔。
我忽然想起,这原本是一个秘密。
天下知道这个秘密的人并不太多。
“所以铃兰姑娘,是一定会杀了她的,对不对?”璎珞叹了口气,“到底……不共戴天。”
“不,不是这样的。”我摇头,“如果我不说,她就不会知道,她不知道,就不会对连城动手。”
但是她终于知道了。
我和铃兰如期赶到唐门,唐门接待我们如同贵宾,但是连城没有出来见我,更没有出来见铃兰,直到行礼。
我已经想不起那一天到底是什么天气了,有没有出太阳,有没有下雨,是不是每个人都带着祝福的笑容,又有多少人是来看热闹的,总之红字贴了,鞭炮响了,喜乐吹了起来,新人被簇拥着到喜堂,三拜天地。
然后铃兰就动了手。
我从来都没有问过铃兰,她是如何与她母亲的旧部联系上,又有多少人参与了这次袭击,但是所有的袭击都只是假象,真正致命的,是铃兰手中的银针,我无法想象这世上竟然有小小一枚银针能够让连城躲不过去。
但是她终于倒下去,喜帕飘落,我最后一次看见她的容颜,就如同我们初见那样,素白的面孔,眉目青青。
漆黑如夜的眼睛,从此再不会睁开来,多看我一眼。
我想要大叫一声,从这个梦魇里挣脱,但是我忽然发现,我什么声音也都发不出来了。
我就这样变成了哑巴。
“你错了。”我听见长长的叹息,在身后响起——原来有一日,天真如铃兰也会有这样黯然的神色、黯然的叹息,“我的银针怎么会杀得死姐姐,就算能,我又怎么舍得杀她?她是我在这世上的最后一个亲人。”
我看住她不说话。
那场婚礼之后我远远离开蜀川,一人一剑独行江湖,又过了很多年,我依靠自己的力量得到了无双城,可是并没有人可以陪我坐在海边,看月亮升起来。
我和铃兰从来都没有机会提起往事,从来都没有机会坐下来听对方解释那场变故,那是我与她最深的痛、最痛的伤,每一次碰触,都血流如注。
“你忘了吗,银针出手的时候,她是闪了一下的……如果不闪,那一针,便只是废去她的功夫。所以不是我要杀她,是她想要死在我手中,彻底了结上一代的恩怨。她把所有能给我的都给了我。”铃兰淡然,眉尖再没有半分颜色,“越家交给我也就算了,把你让给我,她实在是不甘心的,所以……所以她才死在你的面前,即便你最终不能爱上她,也让你永远,都不能忘记她。”
尾声
“萧大哥可还能开口说话吗?”我听见铃兰在问璎珞,而璎珞蹙眉道:“如果萧城主能够忘记……也许……”
“那么,我去行云宫求朱宫主的孟婆汤?”
璎珞想一想,又摇头道:“还是不行,即便萧城主能够忘记连城姑娘,如果不能忘掉那一段情……也还是没有用。”
“那么,”铃兰急道,“那么,到底有什么法子能让他重新说话?”
“没有法子。”璎珞低声道,“没有法子,他爱她。”
最后三个字落入耳中,便如同晴天霹雳,将我从九天之上打下来,坠落,一直坠落到十八层地狱都还不能止。我一直以为我是不爱她的,但是我终于知道为什么得到婚讯的时候我会去摸袖中的剑,终于知道为什么自己会瞬时失声,为什么这些年不肯求医,不肯舍弃这一重痛——
因我爱她。
因为这痛,让我记得她。
如她所愿。
我缓缓睁开眼,看见铃兰面色如死,而遥远的地方,有个黑衣的女子转过身来,双眸如夜色,她在记忆里看着我,她在记忆里问我:“你会忘记我吗?”
我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