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乐章 洪水被召唤复位

“我来安排。”布伦德尔先生回答。

“要是铁路的路堤也冲垮了,那你得一并照管圣斯蒂芬了。你好啊,吉丁斯夫人,你好!我们要经历一番大事哟,不是吗?真高兴看到你及时赶到这里。哟,里奇夫人!你也来了!娃娃怎样?我猜,他这会儿挺开心的。你可以在教堂找到维纳伯尔斯夫人。杰克!杰克·霍利代!你得把那猫装在篮子里。快跑去叫乔·希金斯找一个给你。啊!玛丽!听说你丈夫在水闸那里干得很出色啊。我们一定得当心不要让他遇到什么意外。是的,亲爱的,什么事?我来啦。”

整整三个小时,温西在逃难者当中忙碌着——把东西搬来搬去,发出鼓舞和勉励之语,帮忙安顿牛群,尽可能做点事情。最后他想起的信使职责,赶紧从人群中设法开出汽车,朝三十英尺河赶去。天快黑了,路上挤满推车和牛群,全都匆匆忙忙朝教堂山上赶去。猪和牛群挡住了他的道路。

“牲畜们成双成对,”温西在月光中加速前进,一边哼唱着,“大象和袋鼠。乌拉!”

在水闸那里,形势看起来不妙。驳船停泊在水闸门两侧,试图用横梁和沙袋加固水闸,不过桥柱已经危险地弯曲着,加固材料被抛进水里,水流的力量则同样飞速地发出撞击。河流在堤坝顶上喷溅白沫,东面,狂风和巨浪正剧烈冲撞。

“撑不了多久啦,大人,”一个男人喘着气冲上河岸,像湿透的狗一样抖着身上的水。“要冲垮啦,上帝保佑我们吧!”

水闸看守者绞着双手。

“我早就告诉过他们!我早就说过!这下可怎么办哟!”

“还有多久?”温西问。

“一个小时,大人,要是一直没改善的话。”

“你们最好全都撤退吧。你们的车够用吗?”

“是的,大人,谢谢。”

威尔·索迪走到他面前,面孔苍白不安。

“我的妻子和孩子们——他们安全吗?”

“安全无虞,威尔。教区长简直在施神迹啊。你最好跟我回去吧。”

“我守在这里,等大家撤退后再走,大人,谢谢你。不过告诉他们要抓紧时间啊。”

温西调转车头。他离开的这短短时间里,安顿工作已经几乎完全到位。男人、女人、小孩和财物,全都安顿在教堂里。差不多七点,黄昏降临。灯点上了。热汤和茶在圣母堂里端了上来,宝宝们哭喊着,教堂墓地传来牛群无助的叫声以及羊群受惊的鸣叫。整片整片的咸肉搬了进来,三十车干草和玉米堆在教堂围墙边。在混乱的当中,唯一的空地上,教区长站在主圣坛的栏杆后头。此外,钟声高鸣,对整片乡野呼喊着警告。高德,萨巴斯,约翰,耶利哥,吉比利,第米提,巴蒂·托马斯和泰勒·保罗——醒醒吧!赶紧吧!快逃命!深深的大水即将袭来!它们像瀑布一样轰鸣着。

温西设法走到祭坛扶手那里,传达了他的消息。教区长点点头。“赶紧让大家撤离,”他说,“告诉他们必须立刻赶来,勇敢的小伙子们!我知道他们不愿放弃,但他们可不能徒劳地牺牲啊。穿过村子时,请告诉斯努特小姐把学校里的孩子们带来吧。”温西转过身,他又在后头急切地叮嘱道,“让他们别忘掉另外两个茶壶!”

彼得勋爵再次赶到水闸,工人们已经排队进入等待他们的车里。潮水像赛跑似的涌上来,在混乱的水流中,他看到驳船像攻城锥一样撞着桥柱。有人嚷道:“快离开,小伙子们,快逃命吧!”回答的是一阵撕裂破碎声。支撑堤坝上的人行道的横梁在弯曲的桥柱上晃动摇摆,纷纷断裂脱落。河水喧闹地涌起,迎上撞击而来的潮水。一声哭喊传来。一个黑色的人影慌乱中想逃离翻倒的驳船,一头栽入河里,消失不见。另一个人影紧随其后,也跳进水中。温西抛下外套,匆忙赶到水边。有人抓住他,把他拦住。

“没用了,大人,他们消失了!上帝啊!你看不到吗?”

有人将头灯的光线照向河面。“卡在驳船和桥墩当中了——像蛋壳一样被撞碎啦。是谁?约翰尼·克劳斯?谁在他后面?威尔·索迪?太糟啦,他可是个有家的人哟。退后,大人。我们可不能再损失生命了。管好你们自己吧,小伙子们。你们帮不了他们啦。老天啊!水闸大门要冲垮啦。大家快开车吧,要涨上来啦!”

温西被有力的手拖拽推搡着,身不由己回到车上。有人挤进来坐在他旁边。是那个水闸看守者,他仍在嘟嚷,“我早就告诉过他们!早就说过!”另一声打雷般的撞击声,三十英尺河上的堤坝垮了,洪水夹杂着木材、横梁和驳船,这些东西漂在水里像稻草一样,一大股水漫过河岸,抛上路面。之前一直阻挡着来自老威尔河的河水的水闸屈服了,飞速开走的汽车马达声淹没在洪水与潮水相遇、撞击的轰天巨响中。

三十英尺河的河岸没有垮掉,不过涨水的威尔河收到上游的全部水量,再加上潮水,彻底泛滥了。汽车还没开到圣保罗,洪水就涨了上来,一路追赶。温西的汽车——它是最后一辆离开的——已经淹到车轴。他们在黄昏中逃命,身后和左侧,银版似的水面不断扩展。

教堂里,教区长手中抓着选举人名单,正在点数他的教民们。他穿圣袍,佩披肩,不安的表情已经换成了一种教士的尊贵和平静。

“艾丽莎·吉丁斯。”

“在呐,教区长。”

“杰克·戈德福里和老婆孩子。”

“全都在呐,先生。”

“哈里·格图贝得及家人。”

“都在,先生。”

“约瑟夫·希金斯……路易莎·西茨柯克……奥巴迪亚·霍利代……艾福林·霍利代小姐……”

水闸那儿赶来的一群人不安地走进门口。温西穿过人群,走到圣坛台阶前,教区长正站在上面。他对教区长窃窃私语几句。

“约翰尼·克劳斯和威尔·索迪?太可怕了。上帝保佑他们吧,可怜的、勇敢的人啊。你愿意帮个忙,去告诉我妻子这事,让她把这个悲伤的消息转告他们的家人吗?威尔跳下水,试图救约翰尼?他是这样的人哟,我对此并不意外。不管怎样,他始终是一个亲爱的、善良的人哟。”

温西将维纳伯尔斯夫人叫到一边。教区长继续点名,声音里多了一丝颤抖:

“杰里米·约翰逊和家人……亚瑟和玛丽·裘德……卢克·贾德森……”

突然教堂后头传来一声长长的、悲恸的哭喊:

“威尔!哦,威尔!他是自己不想活了!哦,我可怜的孩子们——我们可怎么办哟?”

温西听不下去了,他挤到钟楼门口,爬上旋梯,攀到鸣钟室。钟群依然在疯狂高鸣。他穿过汗流浃背的鸣钟人们,又朝上爬去——爬到时钟楼,那里堆满家用物资。他继续爬,爬进了钟室。脑袋一探出地板,钟群发出的那种喧腾的金石高鸣之声灌满双耳,就像一千柄锤子猛击而来。整个钟室浸饱让人昏醉的噪音,随着钟群的旋转而摇摆旋转,醉汉一般摇摇晃晃。温西头昏目眩、头重脚轻地爬上最后一级台阶。

半路上他停下了,绝望地用手抓紧栏杆。他被轰鸣巨响穿透、击垮了。在铜钟碾压而来的撞击声中,传来一个高亢的声响,尖锐悠长,就像一柄利剑直刺大脑。他体内所有血液仿佛都涌上头部,几欲崩裂。他松开梯子,试图用手指堵住轰鸣,但是头晕得不行,让他身子摇摇欲坠。这并非噪音——根本就是剧痛,一种碾磨、重击、狂欢、疯狂、无法忍受的折磨。他觉得自己在尖叫,但是听不到自己的声音。他的耳膜要撕裂了;他已神志不清。这种可怕程度远非大炮的轰鸣所能比拟。大炮声足以令人崩溃耳聋,但他耳中这种无法忍受的尖锐钟声却催人疯狂,简直就是恶魔进犯。他无法向前,也无力后退,尽管残存的意志还在督促他,“必须离开——必须离开这里。”钟群就在他伸手可及之处上下抖动,在他周围,钟室起伏不定,摇来摆去。钟嘴上升,钟嘴下降,铜舌咆哮,自始至终,那个尖锐高亢、甜美无情的声音始终在刺戳,在抖颤。

他无法下楼,脑袋眩晕,胃部阵阵翻腾。他用最后一点绝望的神志,抓住梯子,命令无力的四肢朝上移动。一步一步,一级一级地,他挣扎着爬到楼顶。活门在他头顶上关闭着。他举起一只铅般沉重的手,拉开门闩。他摇摇晃晃,感觉骨头都已化为液体,鼻子和耳朵都淌着血,并不是爬上,而是直接一头栽倒在那狂风呼啸的屋顶上。他把身后的门猛地关上,恶魔般的喧腾声退回洞穴里,又透过钟室窗子的百叶板传出来,顿时变作一种和谐之声。

他在铅皮屋顶上浑身颤抖地躺了好几分钟,这才渐渐恢复神志。最后,他擦掉脸上的血迹,呻吟地跪着,双手撑在带雕刻的护墙墙头。现在他周身被一种巨大的寂静裹挟。月亮升起,在墙垛当中,淹没沼地的阴沉面孔像一幅框在变幻框架中的画,又像从一艘摇摆不定的船只的舷窗看到的海面,整个塔楼在钟群无情的击打下,正剧烈摇晃。

现在,整个世界都淹没在一片广阔的水面之下。他挣扎着站起身,四下远眺。西南面,圣斯蒂芬的塔楼仍为一片深色的平坦陆地所围绕,好似沉船上的一根折断桅杆。村里每幢房子都点着灯。圣斯蒂芬教堂伫立在暴风雨中。西面,细细的铁路堤岸延伸向小堤克西,尚未被冲垮,不过已被水包围,四面楚歌。南面是圣彼得沼地教堂,银色水面上,它的屋顶和尖塔呈现为黑色,仿佛一幅蚀刻画,伫立在一片大湖的中央。而在他的塔楼下方,圣保罗的村庄空无一人,命运莫测。东面,淡淡一道铅笔线是波特罗得河岸,他眼睁睁看着它渐渐摇摆不定,消失在上涨的潮水中。威尔河已淹没在洪水中,了无痕迹,不过它前方远远地,有一片阴暗的地带,标志着陆地与海水相遇之处,它将大水挡回来,涌向沼地教堂。朝内陆,朝西面,洪水无情地从凡·雷登水闸的裂口处涌来,已经与三十英尺河岸齐平。而朝海面,朝东方,风向标上的金鸡绷紧身子,瞪着眼睛,直面危险,被沃什吹来的大风的无情压力牢牢地定在这个朝向。在大水中,某处,威尔·索迪和他的朋友的残损尸体,正随着农场和田野的残片翻腾打转。沼地已重新夺回大权。

一个接一个地,大钟沉默下来。高德、萨巴斯、约翰、耶利哥、吉比利、第米提和巴蒂·托马斯闭住高吼的大嘴,安静了,就在这突然的沉寂中,泰勒·保罗奏起九鸣丧钟,为了那两个在夜里逝去的灵魂。庄严的风琴声也响了起来。

温西从塔楼爬下。他爬进鸣钟室,这里老赫齐卡亚仍站在他的钟旁,拥挤的教堂中传来灯光和人声。教区长充满乐感的声音隐隐飘上来,掠过漂浮的基路伯们的羽翼:

“照明我们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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