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吧,”温西说,“不过这是用来捆绑的那段。他割断了绳子,绳结还留在上面。”
“不错,最好别碰那绳结,大人。没准从中能判断打结者的身份。”
“绳结管好,绞索牢靠。你说得对。我们继续吧。”
颇费了一番工夫之后,所有的绳子——至少他们认为是全部绳子了——一共五截儿,躺在他们面前,其中也包括把手。
“胳膊和脚腕是分开来绑的。然后躯体被绑在什么东西上,多余的绳子被切掉。他割掉了把手,因为它妨碍打结。嗯!”布伦德尔先生说,“打得不算很专业,不过很结实,我敢说。好吧,大人,你这个真是有趣的发现。不过——这有点麻烦,不是吗?给案子又带来了一种相当不同的局面,嗯?”
“说得不错,警长。不过,人必须面对现实,正如女士被人抬起脸儿时所说。哟,那是……”
一张脸儿浮现在教堂墓地的围墙上头,好像没有身体似的,突然那人一转身,脸消失了,倏忽又冒出来。
“你要干啥,傻儿?”警长问。
“哦,不干啥,”傻儿回答,“我啥也不要。你要用那个来吊死谁啊,先生?那是根绳子,对吧。他们在塔楼里挂着八个呢,”他透露秘密似的补充道,“教区长不让我再上去了,因为他们不想让人知道。但是傻儿匹克知道。一,二,三,四,五,六,七,八——全都吊着脖子哩。可怜的保罗,他是最大的——泰勒·保罗——不过该有九下保罗才对。我会数数呢,你知道。傻儿会数数。我用手指数过他们好多遍。八。然后九,然后十——但我可不会告诉你他的名字。哦,不。他在等九下泰勒呢——一,二,三,四……”
“好了,你给我住嘴吧!”警长绝望地吼道,“别让我再逮到你在这儿晃荡!”
“谁在晃荡啊?听着——你告诉我,我就告诉你。还缺个九哦,还有根绳子要吊他,对吧,先生?一共有九个,八个已经吊着啦。傻儿知道。傻儿搞得清。可他不会说。哦,不会!因为说不定有人偷听呢。”他恢复成平时的空洞神情,碰了碰帽檐。
“再见,先生,再见啦,大人。我要去喂猪啦,那是傻儿的工作,是啊,不错。它们猪该被喂啦。走啦,大人,走啦,先生。”
他穿过空地,没精打采地朝远处的棚屋走去。
“哎哟,”布伦德尔先生懊恼地说,“他这下会跟所有人讲绳子的事啦。他念念不忘吊人之类的,自打他小时候发现他妈吊死在牛棚里就这样了。那还是在堤克西的时候,三十年前的事啦。好吧,反正也没别的办法。我把这些玩意儿弄到警察局去,等回来再找威尔·索迪。这会儿他已经过了午饭时间。”
“我的也一样,”温西说,大钟敲响一点一刻。“得去对维纳伯尔斯夫人道歉了。”
“所以你瞧啊,索迪夫人,”布伦德尔警长愉快地说,“要是有人能帮我们解决这件可怕的事情,那就是你啦。”
玛丽·索迪摇摇头。
“我保证,要是我能的话一定尽力,布伦德尔先生。可是瞧啊!我能做啥?只能说,我整夜都没睡,陪在威尔身边。我差不多一整个礼拜都没顾得上换衣服,他病得那样重,他们埋葬可怜的肃尔普夫人的那晚之后,他病得前所未有的重哦。发展成肺炎了,你知道,我们都不抱什么希望了。我可不会轻易忘掉那一夜,那个白天我也牢牢记着。就坐在这里,听着老泰勒·保罗,心想这晚还没过完,它说不定就要为威尔鸣丧钟了。”
“哟,哟!”她丈夫嚷道,一脸困窘,往自个儿的罐头鲑鱼上洒了不少醋。“都过去了,没必要那样夸张了吧。”
“当然,”警长说,“只需要说,你熬过来不容易,对吧,威尔?神志不清了都,我得说。我知道肺炎有多厉害,因为1922年我的老岳母就是得这病去世的。这病护理起来是很累人的,这肺炎。”
“确实如此,”索迪夫人同意道,“他病得真不轻啊,那天晚上。不停地想爬起床,去教堂。他觉得他们鸣钟时缺了他不行,尽管我一直安慰他说,鸣钟在新年到来之前就顺利完成了。我照顾他可真不容易,也没人帮我。那天早上吉姆出去了。他在的时候是个好帮手,可他得回他的船上去。他尽可能多待了一阵,但是当然,他也得听命于人呀。”
“当然,”布伦德尔先生说,“商船大副,是吧?他过得怎样?最近有他消息吗?”
“我们上周从香港收到一张明信片,”玛丽说,“不过他没说什么。只是说他很好,问候孩子们。他这次出门别的都没有写,只寄明信片来,一定是忙坏了,因为其实他平时雷打不动会写信的。”
“没准他们人手短缺,”威尔说,“再说他这个行当如今不好混,货物量很少,不容易争取到。都是因为大萧条,我猜想。”
“是啊,当然。你想他什么时候会回来?”
“我可不知道,”威尔回答。警长敏锐地盯住他,因为他听出那语调中几乎有一丝得意。“要是生意好就不回来了吧。你知道,他的船没有固定行程。它是跟着运货走的,正如他们的说法,总在码头之间来回游荡,有什么货就接什么货。”
“是啊,是啊,当然。船名是什么?拜托再说一次?”
“汉拿·布朗号。它是兰普森和布雷克公司的。听说吉姆干得不错,他们很看重他。要是伍兹船长有什么变动,他们就会让吉姆主管那船了。对吧,威尔?”
“他是这么说的,”索迪不自在地回答道,“不过这年头啥都说不准。”
妻子的热情和丈夫的冷漠之间对比强烈,布伦德尔不禁陷入沉思。
“这么说,吉姆在他俩当中引起过矛盾,是吗?”他默默思索着,“那很能说明问题。不过对我来说没什么用。还是换个话题吧。”
“这么说,你那晚没注意到教堂有什么异样吗?”他说,“没有移动的灯光?任何这类事?”
“我整晚都没有离开威尔床边,”索迪夫人迟疑地看看丈夫,回答道,“你知道,他病得很重,要是我离开他一分钟,他都会踢开被子,想要爬起来。等他不再操心鸣钟的事之后,他又操心起那个老麻烦了,你知道那个。”
“那桩韦伯拉希姆旧案?”
“是啊。他脑袋有点糊涂了,觉得——觉得——那件可怕的审判又在进行,而他得站在我这一边。”
“够了!”索迪突然吼道,猛地推开盘子,把刀叉都震跌到桌上。“不要再为过去的事烦神了。一切都过去了,结束啦。要是我神志不清的时候想起它,那是没办法的事。上帝知道,我可根本不愿让你想起它,只要我能控制自己。你应该知道这一点。”
“我没怪你啊,威尔。”
“不许在家里再提这事了。为啥要让她操心这事,布伦德尔先生?她告诉你对这个埋在地里的家伙啥也不知道,这还不够吗。我生病时说过做过什么,那有什么关系。”
“当然,”警长承认,“抱歉居然扯到了这事,真的。好吧,不耽搁你们了。说到底,你们帮不了我什么。不是说我一点也没觉得失望,但是人总是有喜有忧的吧。好啦,我走咯,让年轻人继续喝茶吧。顺便说一句,鹦鹉哪儿去啦?”
“我们把它关在另一间屋里,”威尔怒冲冲道,“它尖叫个不停,头都要给炸昏了。”
“鹦鹉那样可真糟糕,”布伦德尔先生说,“不过,它其实挺会说话的。我从来没看到过比它更会说话的鹦鹉了。”
他祝他们晚安,就告辞了。两个索迪家的孩子——她们在大人谈论谋杀和埋尸时被赶到柴棚里,因为话题不适合她们的性别和年纪——现在争先恐后跑去给他开门。
“晚安,罗茜,”布伦德尔先生说,他向来记得所有人的名字,“晚安,艾薇。你们在学校是乖女孩吗?”
不过,索迪夫人招呼她们去喝茶了,警长的问题只得到一句含混的回答。
阿什顿先生是一位老派农夫,大概五十岁,或者六十岁,或者七十岁,或者不知道到底多大。他态度粗暴,厉声说话,浑身硬邦邦直挺挺的,就算吞下一根拨火棍也没多大问题。不过,温西沉思着打量了一下他的双手,发现关节扭曲鼓突,不由得出结论:他这种不屈不挠的架势,更多是慢性关节炎所致,而不是因为傲慢。他老婆比他年轻不少;他干瘪消瘦,她就丰满润泽,他一本正经,她就活泼喜人,他灰心丧气,她就兴致勃勃,他寡言少语,她就饶舌健谈。他们非常欢迎大人到来,端上一杯家制樱草酒。
“现在做这个的人不多啦,”阿什顿夫人解释道,“不过这是我母亲的方子,而我就说啦,只要还能摘到樱草果,我就要酿我的樱草酒。我可不看好那些商店里卖的糟糕玩意儿。那根本没啥好处,只会让你胃胀放屁。”
“哈!”阿什顿先生赞同地感叹道。
“非常同意,阿什顿夫人,”大人说,“这个真是太棒了。”确实如此。“不过我要感谢你的还不止这个。”他表达了对于去年一月给他的车提供紧急救助的感谢之情。
“哈!”阿什顿先生说,“不客气,真的。”
“不过我一直听说,阿什顿先生常做好事,”大人继续道,“我相信他正是那位善良的见义勇为者,是他把病得不行的威廉·索迪从威尔海滩带回来的吧。”
“哈!”阿什顿先生又感叹一声,“我们碰巧遇到他,真是幸运啊。哈!那天气可真糟,对病人肯定很难熬。哈!真是危险哟,那流感。”
“可怕极了!”他老婆说,“可怜的人——他从银行出来,都快昏过去了。我对阿什顿先生说,‘可怜的威尔,他看起来脸色多糟,真的!相信他没法自己回家了。’确实没错,我们从镇里出来不到一英里,就看到他的车停在路边,他一副不行的样子。真是上帝仁慈,才让他没有翻进水沟淹死啊。况且他身上还带着那么多钱!天哪,天哪!不然损失该多大哟!他不行啦,神志不清地数着钞票,掉得满地都是。‘好啦,威尔,’我说,‘赶紧把钞票收回钱包,别吵吵,我们送你回去。不用担心你的车哦。’我说,‘我们会在路上拐到特纳家,让他哪天去沼地教堂时把它开回去的。他会很乐意帮忙,然后坐公共汽车回来。’所以他就听了我的话,我们把他扶进我们的车,送他回家。他熬过来可不容易,天哪,天哪!整整两星期,我们都在教堂里为他祈祷哦。”
“哈!”阿什顿先生说。
“他在这么糟的天气跑出门,到底想干啥,我可琢磨不透,”阿什顿夫人说,“因为那又不是赶集的日子,我们本来也不会去那里的,只是阿什顿先生因为吉丁斯的租约,必须去见一见他的律师,要是威尔是想办什么事,我们帮他做就足够了呀。就算是跑银行,他也可以信任我们的,我想。阿什顿先生可不像是没法管好二百镑,或者二千镑的人吧,说真的。不过威尔·索迪总是不跟人多提他的生意。”
“哟呵!”阿什顿先生说,“哈!没准是亨利爵士的生意。要是那生意不是他自个儿的,说真的,他确实也只能不多嘴了吧。”
“打老早起,阿什顿先生,”他老婆指出,“亨利爵士一家就用的是伦敦和东盎格利亚银行了吧。更别提亨利爵士才不会那样不讲理,派个病人在暴风雨天气出去办事了。我告诉过你,我可不信那二百镑跟亨利爵士有什么关系,你总有一天会发现我是对的,我总是对的,是吧,你说呢?”
“哈!”阿什顿先生说,“你说得太多啦,玛利亚,所以总有几次碰对了。要不这样才怪呢。哈!不过你可别管威尔的钱了。这事不归咱们管。”
“那倒不假。”阿什顿夫人和气地同意道,“我确实有点多嘴,这个我承认。大人可不要怪罪呀。”
“哪里。”温西说,“在这么寂寞的一个地方,人们不讨论讨论自己的邻居,那还有什么可讨论的?而索迪一家确实就是你们附近唯一的邻居了,不是吗?他们很幸运啊。我敢肯定,威尔病倒的时候,你帮着护理出了不少力,阿什顿夫人。”
“我没能尽力哟,”阿什顿夫人说,“我女儿那会儿也病倒啦——说实话,半个村子的人都病倒了。当然,我尽量时不时帮帮忙——不然就不够朋友了——我们的女儿帮助玛丽烧烧饭。不过说到半个晚上都不睡——”
这让温西看到了机会。他用了一系列不乏技巧的问题,把谈话转向教堂墓地的灯光。
“哟,是啊!”阿什顿夫人嚷道,“我一直觉得,小罗茜·索迪给我们的波莉讲的那事有点儿不对劲。不过小孩子们总是胡思乱想,你也搞不清楚他们。”
“怎么了,什么事?”温西问。
“哈!愚蠢的傻话哟,愚蠢的傻话,”阿什顿先生说,“鬼啊什么的。”
“哦,那是够蠢的,我敢说,”他老婆反驳道,“不过你也很清楚,卢克·阿什顿,那孩子没准说的是真话,不管什么鬼不鬼的。你瞧,大人,是这样的。我家姑娘波莉——她现在十六岁啦,明年秋天就去做帮佣了,因为不管人们怎么说、怎么装,我都相信没有比做个好用人更适合培养女孩将来做个好太太的了,我上周才跟华伦斯夫人这么说来着。站在柜台后面,成天卖些缎带啊泳衣啊(如果那也算衣服,没裤腿,没后背,前面也差不多光溜溜的),可不能教会你如何烧出面面的土豆,更不用说还有可能导致扁平足和静脉曲张了。那个啊,”阿什顿夫人胜利地说,“她可没法反驳,她自己的腿就让她够受的了。”
彼得勋爵对阿什顿夫人的观点表示热情赞同,并提醒她本来想说波莉说了什么来着——
“是啊,当然。我的舌头真是不由自主,没错啊。不过波莉是个好女孩,我不谦虚地说,罗茜·索迪一直就是波莉的小宠爱,自打她还是个娃娃,波莉也才只有七岁时起就是了。好啦,哎,那是很久以前啦,好吧——那是什么时候啊,卢克?一月底,没准,差不多吧——六点的时候就差不多天黑了,所以不会再晚于那个日子多少——好吧,就算一月底吧——波莉遇到罗茜和艾薇一起坐在篱笆下面,就在她们家外面,她俩都在哭。‘咋啦,罗茜,’波莉问,‘出啥事啦?’罗茜回答说,没事,既然波莉来啦,她们是不是可以跟她一起走到教区长家,因为她们的爹地有个口信要捎给教区长。当然啦,波莉很乐意,不过她不明白她们哭什么,之后过了一阵——你知道让小孩子们说出她们怕什么有多难啊——才搞清楚,她们害怕夜里穿过墓地。好吧,波莉是个好姑娘,安慰她们说,没什么好怕的,死人都在我们的拯救者的怀抱里,不会有气力爬出坟墓,或者对什么人使坏的。不过罗茜可听不进去,越说她越不听,最后波莉终于搞清楚,罗茜据说在肃尔普夫人的坟墓上,看到夫人的鬼魂在晃荡哩。而且好像就是葬礼那天晚上的事。”
“哎哟,”温西说,“她到底见到什么啦?”
“其实就是一道光啦,波莉是这么觉得的。那是威尔·索迪病得很重的那几夜之一,似乎罗茜起床打算去帮帮妈妈——她是个善良勤快的孩子哟,这个罗茜——她朝窗外看去,看到灯光从坟墓那儿升了起来。”
“她跟她爸妈提这事了吗?”
“没呢,没说。她不想说,我记得很清楚,我自己小时候也是这样,只不过我遇到的是在洗衣房里发出怪叫的不知什么东西,我以为是熊——不过要说让我告诉谁这事,我可是宁死也不会开口的。罗茜也是一样,只是那晚她爸要她给教区长捎个信,她千方百计想推掉,最后他生气啦,威胁说要揍她。当然他不会那么干,我可不相信他会,”阿什顿夫人说,“因为他是个善良的人,但他病还没全好,脾气有点暴躁,病人一般都那样的啦。所以罗茜决定告诉他自己看到的事。不过他听了更生气了,说她得赶紧出门,别再乱扯了,也别再跟他提什么鬼啊之类。要是玛丽在那里,她会自己去的,但她出去向拜恩斯医生买药啦,公共汽车七点半才回来,威尔急着想捎信过去,虽然我不记得是什么事了。所以波莉就安慰罗茜,说那不可能是肃尔普夫人的鬼魂,因为她的灵魂已经安息,就算真是的,肃尔普夫人也不会对任何活人造成伤害的。她说罗茜想必是看到哈里·格图贝得的灯光了。不过不会是那样的,因为根据孩子说的,她看到光的时候是在凌晨一点。天哪!我相信要是我那会儿知道这事,一定会多留意留意的。”
布伦德尔警长听到复述给他听的这段话,闷闷不乐。
“索迪和他老婆最好还是小心点,”他评价道。
“他们告诉你的都是真话,你知道,”温西说。
“啊!”布伦德尔先生说,“我不喜欢目击证人对于什么真相如此确定。他们经常会弄错,那你可怎么办呢?不是说我没想过跟罗茜谈谈,可她妈立刻喊走了她——毫不奇怪!此外,不知怎的,我也不喜欢哄孩子们谈他们的父母。我总忍不住会想到自家的贝蒂和安。”
就算不是完全的实话,这也总算是真心诚意的了。因为布伦德尔先生是个善良的人。
此句原文为拉丁文《毕业歌》歌词,开头两字原文谐音“高德”,故此。
传统水手歌谣。
作者“多萝西·L·塞耶斯”的其他小说
《杀人广告》《贝罗那俱乐部的不快事件》《俗丽之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