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嘛,”温西说,“我曾经拉过一根很小的钟绳。不过现在这会儿到底能不能做到……”
“三组变序?”教区长激动地问。
“三组变序,当然。不过已经很久……”
“你会想起来的,”教区长疯狂地嚷了起来,“会想起来的。用手铃练习半小时足矣……”
“天哪!”维纳伯尔斯夫人说。
“难道不是太妙了吗?”教区长嚷道,“难道不是天意吗?就在这个时候,从天而降一位贵客,碰巧就是个鸣钟人,会鸣肯特三组变序法?”他摇铃叫来女仆。“叫希金斯立刻去,把小伙子们都召集来,用手铃练习一下。亲爱的,恐怕我们得霸占餐厅了,如果你不介意的话。艾米丽,告诉希金斯我这里有一位先生,可以跟我们一起演奏钟乐,叫他立刻赶过来……”
“等等,艾米丽。西奥多,你这样合适吗,才出了车祸,好不容易熬过累人的一天,就要人家从午夜一直敲钟到九点?敲一小段,倒也就罢了,如果他真的不介意的话。不过就算这样,我们是不是也对人家太无礼啦?”
教区长的嘴角像小孩一样伤心地撇了下来,温西赶紧表示没问题。
“一点也不,维纳伯尔斯夫人。再也没有比成日成夜鸣钟更让我高兴的事啦。我一点也不累。根本不需要休息。我更宁愿去鸣钟呢。我唯一担心的,只是我肯定会犯点什么可笑的错误,不能很好地完成它。”
“你当然没问题,当然没问题,”教区长忙不迭道,“不过正如我妻子说的——真的,恐怕我太自以为是了。九个小时,确实太过漫长。我们应该缩短到五千下左右……”
“一点也不,”温西说,“要么敲足九小时,要么就不敲!我坚持这一点。不过等你真听到我敲钟,没准就会觉得还不如不敲吧?”
“哟,怎么可能?”教区长嚷道,“艾米丽,叫希金斯去召集鸣钟人过来,让他们——六点半之前到?我想他们到那时都可以赶过来了,可能只有普拉特除外,他住在塔普角那头,不过我可以凑数算作第八号。多棒啊!说真的,我这会儿还感觉你这样从天而降,像场梦一样哟。这说明上天佑护我们的快乐,只要那快乐是纯洁的!我希望呀,彼得勋爵,你不会介意我今晚布道时提一提这个吧?其实不是什么长篇大论——只是一点点关于新年和它蕴含的机遇的想法而已。我可以问一下吗,你通常在哪里鸣钟?”
“这阵子哪儿都不敲啦。不过小时候我在丹弗公爵府敲过钟,现在的圣诞节之类的场合,如果我回家的话,偶尔也会再敲一敲。”
“丹弗公爵府?当然——圣约翰教堂——是个美丽的小教堂哟;我很熟悉它。不过我想你一定会觉得我们的钟更好。好啦,现在要是你允许的话,我得赶去布置餐厅,为我们的练习作准备。”
他匆忙跑开了。
“你这样纵容我丈夫的癖好,真是太感谢了,”维纳伯尔斯夫人说,“这一次对他来说意义非凡,为了这事,他已经饱受打击。不过我们虽然招待你过夜,却逼着你整晚辛苦,未免太失礼了。”
温西又安慰她一阵,表示他其实完全乐在其中。
“你至少得休息几个小时,”维纳伯尔斯夫人只得让步。“现在愿意去看看你的房间吗?你或许不会介意洗个澡,稍微休整休整吧。我们七点半开晚饭,如果饭后我们能让我丈夫放开你的话,你一定得躺下来休息一下。这就是给你安排的房间——看来你的仆人已经把一切都收拾好啦。”
“好吧,邦特,”维纳伯尔斯夫人离开后,温西借着一盏小油灯和一支蜡烛的昏暗光线,尽量把自己收拾体面。温西说,“看来这床不错嘛——但我注定无缘享受咯。”
“我听那位年轻女士说了,大人。”
“你没法在钟绳上帮我忙,真是遗憾呐,邦特。”
“我向你保证,大人,有生以来我头一回觉得遗憾,我怎么就没学学鸣钟法呢。”
“每次发现你居然有什么不会的,我其实都挺开心。你从没学过吗?”
“只试过一次,大人,而且差点出事。我运气不佳,不够灵活,差点让钟绳吊死,大人。”
“关于吊死人的事,这会儿就别提了吧,”温西急忙打断,“我们这会儿可不是在断案。再说我也不想老是这样三句不离本行的。”
“当然不要,大人。不知大人想要刮胡子吗?”
“好啊——不妨以一张刮干净的脸迎接新年吧。”
“好的,大人。”
温西梳洗一番,脸刮得干干净净,下楼走进餐厅。他发现桌子挪到一边,八把椅子围成一圈,七把上已经坐了人,年纪有大有小。最老的是一位皮肤粗糙、身材矮小、蓄一把长胡子的老头,最小的是一位紧张兮兮的小伙子,头发在前额那里精心梳得老高。中间位置站着教区长,像一位和蔼可亲的魔术师一样絮叨个不停。
“哎呀,你来啦!太棒啦!妙极啦!现在,小伙子们,这位是彼得·温西勋爵,他是上天恩赐来帮我们渡过难关的。他告诉我,他有点生疏了,所以我相信你们不会介意花点时间帮他恢复恢复吧。现在我得给你们大家做介绍了。彼得勋爵,这位是赫齐卡亚·拉凡德,他负责低音钟已有十六个年头啦,决心再敲个二十年,对吧,赫齐卡亚?”
皮肤疙里疙瘩的矮个儿老头咧开一口没牙的嘴,乐了,伸出一只长满老茧的手。
“很高兴认识你,大人。没错,我已经敲老泰勒·保罗有不少时候啦。我跟她是老相识,我打算继续敲她,直到她替我鸣出九下丧钟为止,这就是我的打算。”
“希望你长命百岁,拉凡德先生。”
“埃兹拉·怀尔德斯宾,”教区长继续介绍道,“他是我们中个头最大的,敲的却是最小的钟。事情每每如此,不是吗?此外,他还是我们的铁匠,答应早上就帮你把车修好。”
铁匠腼腆地笑了,用一只大手握握温西的手指,便羞怯地坐回座位。
“杰克·戈德福里,”教区长继续介绍。“七号钟。巴蒂·托马斯情况如何呀,杰克?”
“很好,多谢,先生,自打我们给她们换上新枢轴以来就一直不错。”
“杰克有幸敲的是我们最古老的一口钟,”教区长说,“巴蒂·托马斯是1338年由林恩的托马斯·贝勒耶台尔铸造的。不过她是根据1380年重铸它的托马斯修院院长命的名——对吧,杰克?”
“确实如此,先生,”戈德福里先生点头道。有趣的是,不管叫什么名字,人们说到钟的时候,就像提到船只和猫咪一样,都用女性来称呼。
“唐宁顿先生,红牛旅馆的老板,也是我们的教会委员,”教区长继续介绍,推出一位高个瘦削的斜眼男人。“从他的地位来讲,我该第一个介绍他才对,但是你瞧,尽管他本人很重要,但他敲的钟不如泰勒·保罗和巴蒂·托马斯古老。他负责的是六号钟,我们称她第米提,她尽管材料很古老,但现在这个形状是相对晚近的时候铸造的。”
“而且我们整组钟里再也找不出比她更甜美的声音了,”唐宁顿先生不容分说地指出,“很高兴认识你,大人。”
“乔·希金斯,我的花匠。我想你已经见过他了。他负责五号钟。哈里·格图贝得,负责四号钟。他是我们的教堂司事,身为教堂司事,难道还能有比这更适合的名字吗?还有瓦尔特·普拉特——我们最年轻的成员,负责三号钟,而且出色极了。真高兴你能及时赶来,瓦尔特。我们这些人就介绍完啦。你呢,彼得勋爵,将接替可怜的威廉·索迪,负责二号钟。她和五号钟都是和第米提同一年重铸的——上一任女王登基五十周年庆典那一年。她的名字是萨巴斯。好啦,我们各就各位吧。这是你的手铃,过来坐在瓦尔特·普拉特旁边吧。我们亲爱的老朋友赫齐卡亚担任指挥,你会发现他吟唱出指令,就像钟声一样响亮清脆呢,虽说他已经七十五岁。你行吗,老爹?”
“哎,没问题,”老头兴高采烈地回答,“好啦,孩子们,准备好了,我们来稍微练一练九十六击,让这位先生找找感觉。请记住,大人,你开始时先从高音钟那里夺走领奏位置,然后进入慢速变位,直到她轮回来再度从你这里夺走领奏位置。”
“好的,”温西说,“之后我就在第三位置和第四位置。”
“没错,大人。再然后是朝前进三位,朝后退一位,直到你始终停在末位。”
“遵命,长官。”
老头点点头说,“你呢,瓦里·普拉特,要注意点,不要让你的钟超过第三位置。我已经提醒过你好多次啦。好啦,准备好了,小伙子们——开始!”
转调鸣钟是英国特色,正如大多数英国特色一样,对于世界上的其他人而言,都是难以理解的。比如说吧,对于喜爱音乐的比利时人来说,既然是一组精心调出乐音的钟,就该用她们来演奏曲子才对。可是英国鸣钟师们却认为,演奏曲子是幼稚的把戏,只适合外国佬。对组钟的正确态度,就是让她们演奏出数学的序列和组合来。谈到钟乐时,他们指的可不是音乐家的那种音乐——也不是普通人所谓的音乐。对普通人而言,事实上,钟声轰鸣只是一种单调的噪音,令人厌烦,只有在遥远的距离和一些多愁善感的联想的美化之下才勉强能够容忍。而转调鸣钟者却能够在一种变奏法和另一种变奏法之间进行音乐性的比较。比如说,他宣称,排序靠后的几口钟按照七、五、六,或者五、六、七,或者五、七、六敲奏的时候,乐声总显得更动听,他们能够辨识出并证明给你看,当这种组合出现时,泰图姆转调中随之而来的第五位置,以及皇后转调中大降音的第三位置。不过他真正的意思是,用英国的这种钟绳滑轮鸣钟法,一组钟里的每一口都会发出她最饱满、最高贵的乐声。他的激情——因为那确实是激情没错——在数学的完整和格式的完美上得到了满足,当他的钟富有节奏地从领奏变动到靠后位置,然后再变回来,他便会对极其复杂、完美执行的规则油然而生一种庄严的陶醉之情。任何不感兴趣的旁观者要是偶然一瞥这场排练,一定会觉得这八张全神贯注的脸挺古怪的。八具紧张的身躯中了魔咒似的,在八张餐椅上俯身向前,围成一圈。八只举起的右手优雅地上下晃动手铃。然而,对于鸣钟者本身而言,这绝对是件无比严肃、至关紧要的大事。
赫齐卡亚·拉凡德先生已经喊过连续三轮变序口令,手铃全都毫无差错地复归原位。
“太棒啦,”教区长说,“你一点错误都没犯。”
“到目前为止还好,”温西说。
“这位先生一定会表现出色,”拉凡德先生赞同道,“好啦,伙计们,再来一次。我们这回练什么,先生?”
“七零四吧,”教区长看了看表决定,“当她位于正中时,口令加入一轮六钟转调,让她朝前,到复位前一位置,复位。重复一次。”
“遵命,先生。至于你呢,瓦里·普拉特,耳朵竖起些,注意听高音钟,眼睛睁大点,盯着你的钟,别再敲错了,不然我们全都被你搅乱了。”
倒霉的普拉特抹了抹额头,穿靴子的双腿紧紧地绕在椅子腿上,用力捏着手铃。不知是因为紧张还是别的什么原因,他在七号钟领奏时总是敲错,成功地“搅乱了”他自个儿和旁边的人,自己也弄得直冒汗。
“停下!”拉凡德先生怒吼道,“要是你打算就这么敲下去,瓦里·普拉特,咱们干脆就放弃这段钟乐的演奏好了。你这会儿肯定想起来变序时该咋敲了吧?”
“好啦,好啦,”教区长说,“千万别灰心,瓦里。再试一次吧。你在第七和第八位置上忘记双重换位了,对吧?”
“是的,先生。”
“忘记!”拉凡德先生吼道,摇着大胡子。“现在,你好好向这位大人学学。他什么都没忘记,就算好久没练习了也不影响。”
“好啦,好啦,赫齐卡亚,”教区长又劝道,“千万不要对瓦里太严厉啦。我们并不是所有人都有六十年经验呀。”
拉凡德先生抱怨着,从头开始了整段钟乐。这回,普拉特先生头脑清醒,位置正确,鸣钟一路正常进展,顺利结束。
“大家都干得很好,”教区长嚷道,“我们的新成员一定会给我们增光添彩的,对吧,赫齐卡亚?”
“我在二号钟领奏时差点弄错了,说真的,”温西笑道,“我差点忘记在变序的四击中保持在第四位置了。不过,幸好还是想起来啦。”
“你一定会全都做对的,大人,”拉凡德先生说,“不过你呢,瓦里·普拉特……”
“我觉得吧,”教区长赶紧说,“我们最好现在都去教堂吧,让彼得勋爵熟悉熟悉他的钟。你们也可以全都过去,为祷告鸣钟。杰克,你负责帮彼得勋爵调整钟绳,让他用得顺手。杰克·戈德福里负责管理所有的钟和钟绳,”他解释道,“料理得一丝不苟。”
戈德福里先生咧嘴乐了。
“我们得把折起的绳子放下一点,以便大人用,”他目测着温西的身材,“他没有威尔·索迪高,比他矮了一小截儿。”
“请勿担心,”温西说,“借用一句古钟上的铭文:我将证明,虽然个头矮,但我并不差。”
“当然,”教区长说,“杰克没别的意思。不过威尔·索迪实在是个大高个儿。我帽子放哪儿啦?阿格尼丝,亲爱的!阿格尼丝!我找不到帽子啦。哦,这里,不错。我的围巾呢——给你添麻烦啦。好了,我们拿上钟塔钥匙,然后——哎呀,天哪!我上一回是什么时候拿的钥匙?”
“别担心,先生,”戈德福里先生说,“我有全部钥匙,先生。”
“教堂钥匙也有?”
“是的,先生,还有钟室的钥匙。”
“好,好——太棒了。彼得勋爵一定会乐意去钟室看看。我想,彼得勋爵,看到一组出色的钟……你说什么,亲爱的?”
“我说,记得回来吃晚饭啊,别让可怜的彼得勋爵在那里待太久。”
“哦,不会,不会,亲爱的,肯定不会的。不过他一定愿意看看那些钟。教堂本身也值得一看,彼得勋爵。我们有一个非常有趣的十二世纪的圣洗池,屋顶则被视为最精致的范例之一——好的,好的,亲爱的,我们马上过去。”
大厅门打开,展现出一个发着微光的世界。雪还在下;一个时辰不到之前,鸣钟人留下的脚印几乎都被覆盖了。他们沿车道费力地走着,穿过马路。前方教堂在黑暗中若隐若现、高耸入云。戈德福里先生举着一盏老式灯笼领路,带头穿过停柩门,沿一条两侧都是墓碑的小径朝教堂南门走去。他试图打开南门,把沉重的门锁弄得咯吱直响。一股浓烈的教堂味道扑面而来,古老的木料、清漆、枯朽物,跪垫、赞美诗集、石蜡灯、鲜花和蜡烛,全都在焖烧炉子发出的暖气中慢慢炙烤着,汇集成这种特殊的气味,从教堂深处源源涌出。微弱的灯光一会儿映出教堂座位上一个花型顶饰,一会儿映出一根石柱的凸角,一会儿又映出壁画上的铜饰闪光。他们的脚步声从遥在头顶的高窗那里传来回响,颇为怪异。
“一切都是中石器时代的,”教区长轻声介绍道,“除了北侧廊尽头的晚期垂直风格的窗子,那个你当然是没法看见的了。最初诺曼时期的基础已经荡然无存,只除了圣坛拱门基座上的一对柱础,不过要是仔细看的话,还是可以发现诺曼时期的后殿残余物的,就在早期的英式祭坛下面。要是光线充足一点,你就会发现——哦,对了,杰克,对,一点没错。杰克·戈德福里说得很对,彼得勋爵——我们不能浪费时间了。我总是忍不住一激动就忘了正事。”
他带着客人朝西走去,在塔楼的拱顶下,借着杰克·戈德福里的灯光,攀上一道陡峭的钟塔旋梯,石阶已经严重磨损,被无数古时的鸣钟人踏过。拐了一两个弯,行进的队伍突然停住。传来一阵钥匙叮当声,灯光朝右边挪去,穿过一扇窄窄的门。温西紧跟其后,发现自己置身于钟塔里的鸣钟室。
这里没什么不同寻常之处,除了因为塔楼较高的缘故,或许比别处的鸣钟室要稍微高阔一点。白天这里可以得到充分照明,因为朝外的三面墙上各有一扇带三片玻璃的窗子;东面墙上,低处有两个没镶玻璃的、朝向教堂内部的开口,比教堂高窗的位置稍微高一些,为了安全,外面镶着铁栅栏。杰克·戈德福里把灯放在地面上,点燃一盏挂在墙上的煤油灯。温西看到八条钟绳,羊毛把手弯成弧形,一头整齐地连在墙上,上面那头则消失在天花板的阴影中,高不可测。接着,灯光涌出,墙面显出了形状和色彩。只见四面墙上刷着朴素的灰泥,几扇窗户下方用哥特体刷着一条箴言:“她们不会说话,也没有语言,但是她们的声音得以传出,她们的歌声传遍四面八方。”这条箴言上方,是许多木头、铜质,甚至石头铭牌,记录着过去的重大鸣钟记录。
“等过了今晚,我们可以安上一块新铭牌了,”教区长对温西的耳朵低语道。
“但愿我不会坏事!”温西说,“看得出,你是用老规矩在管理鸣钟人。瞧!‘保持节奏,不要弄错,否则每次犯错,都罚一大罐啤酒。’没说是多大的一个啤酒罐嘛,不过用罐而不是杯来强调,足以说明容量不小。‘如若打翻钟,罚款六便士。’这还算轻的了,与造成的危害相比。换句话说,发誓或者诅咒就罚款六便士,未免又太过严厉了,我是这么想的。你说呢,教士?我的钟是哪一座?”
“这里,老爷,”杰克·戈德福里解开第二口钟的钟绳,将把手以下的钟绳完全放下。
“等你拉下她之后,”他说,“我们来决定该卷起多少绳子。不过也许你愿意我来替你拉?”
“千万不要,”温西说,“不能拉起自己的钟,那还叫什么鸣钟人!”他抓住把手,轻轻朝下拉,把多余的绳子抓在左手。轻柔、纤弱地,从顶上的钟塔那里,远远传来萨巴斯的声音,她的姐妹们也跟着发出声响,鸣钟人纷纷抓起各自的钟绳。“叮叮叮,”高德用银铃般的高音唱道。“当当,”萨巴斯回答。“咚咚咚,”“铛铛铛,”约翰和耶利哥也分别爬升到各自的位置,鸣响起来。“乒乓乒乓,”吉比利和第米提紧跟其后;“邦邦邦,”巴蒂·托马斯说道。泰勒·保罗庄严地抬起青铜巨口,低沉地吟道,“波,波,波,”钟绳在轮子上绷得紧紧的。
温西将钟绳尽力拉下,让钟从最高位置奏响,调整好了绳子。之后在教区长提议下,他们敲了几轮顺序连奏,好让他“熟悉熟悉她”。
“可以离开你们的钟了,孩子们,”最后一次排练结束后,赫齐卡亚·拉凡德先生慈祥地说道,“不过你可不许再犯什么错了哟。瓦里·普拉特。另外,你们大家都听好了:别犯错。你们十一点差一刻准时来这里——像通常祷告时那样鸣钟,等教区长做完布道,就再上这儿来,不要出声,安静地站到各自位置上。然后,等他们唱起赞美诗,我为过去的一年鸣九下泰勒钟和半分钟的辞旧迎新钟。然后你们抓起绳子,等钟报时。报时完毕,我说‘开始!’你们就开始。教区长答应,下面的事忙完后,他会上来,时不时给需要休息的人替把手,我觉得他这样真是太周到啦。最后,我冒昧问一句,阿尔夫·唐宁顿,老规矩,你应该不会忘记吧。”
“不会,”唐宁顿先生说,“好咯,再见了,伙计们。”
灯光照亮从鸣钟室出来的路,一阵沉重的脚步声紧随其后。
“好了,”教区长说,“好了,彼得勋爵,你一定愿意过来看看——天哪!”他突然嚷道,他们正沿着黑暗的螺旋楼梯摸索前进。“杰克·戈德福里在哪里呢?杰克!他跟其他人一起下去了。唉,算了,可怜的家伙,毫无疑问他想回家吃晚饭。我们不能那样自私。不幸的是,钟楼的钥匙在他身上,没有钥匙,我们就没法展开对那里的研究啦。不过,你明天还是可以更好地看一看的。是的,乔,是的——我们来了。千万小心台阶——它们磨损得厉害,尤其是内侧。我们来啦,安全无恙。太好了!现在,我们离开之前,彼得勋爵,我很想向你展示一下……”
塔楼里的钟鸣三刻。
“老天爷哟!”教区长吃惊地嚷道,“半点钟的时候就该开晚饭了!我太太——我们只好等到今晚再说啦。你参加祷告时,就会对我们教堂的庄严之美有所领略的,虽然有不少最有趣的细节,如果你不给来客特地指出的话,他们通常都会忽略无视。比如说,圣洗池——杰克!灯朝这里照一照——我们的圣洗池有一点非常不同凡响,我很乐意指给你看看。杰克!”
奇怪的是,杰克竟然充耳不闻,在教堂门廊那里自顾自地把钥匙弄得叮当响,教区长悄悄叹口气,接受了挫败。
“我恐怕是这么回事,”他急匆匆沿小路走着,“我总是把握不住时间。”
“或许吧,”温西礼貌地回答,“总是在这座教堂里外活动,让人不免心系永恒,忘了时间呀。”
“非常正确,”教区长回答,“非常正确——虽说其实也有足够的纪念物提醒人们时间的飞逝。明天提醒我带你看看纳撒尼尔·佩金斯的坟墓——我们的地方名人之一,一位伟大的运动家。曾经为伟大的汤姆·塞耶斯担任裁判,在方圆几英里的所有‘拳赛’里都是重要人物,而他死的时候——我们到家啦。回头再给你讲纳撒尼尔·佩金斯的事吧。亲爱的,我们终于回来啦!还好不算太晚。来吧,来吧。你一定得好好吃顿晚饭,彼得勋爵,这样等下才好忙活。我们有什么吃的?炖牛尾?太妙了!够滋补!我相信,彼得勋爵,你可以吃点炖牛尾。因为我们接下来要面对的……”
查尔斯·金斯利(1819—1875),英国作家、诗人,其代表作之一、儿童文学作品《水孩子》在我国早有译介,并深受读者欢迎。
原文为拉丁语,表示牧师是个学识渊博之人。
原文为collegeyouths,一个古老的教堂鸣钟组织,成立于1637年,以伦敦为活动中心。
哈里·格图贝得,英文谐音意为“快安眠吧”,与负责教堂墓地事宜的司事身份颇为呼应,故有此说。
应该是指维多利亚女王(1819—1901),1837—1901年在位。
威尔为威廉的昵称,下同。
汤姆·塞耶斯(1826—1865),不戴拳击手套年代的英国著名拳击手,曾作为英国代表与美国拳击冠军对垒,被视为英国的民族英雄。
作者“多萝西·L·塞耶斯”的其他小说
《杀人广告》《贝罗那俱乐部的不快事件》《俗丽之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