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天晚上的故事——私房菜

“这么说,你是为了寻找美食,才到这家私房菜馆来的?”

“没错。我上周和几个朋友一起在膳品居吃了顿饭,觉得这里的菜非常美味,而且独具特色。所以今天再次登门拜访,想向那主厨的老先生请教一番。”

“他为什么会约你这么晚前去呢?晚上十一点可不是会客的时候呀。”

“我也纳闷呢。我和我儿子都猜不透那老先生的用意,只有按他说的去做。”

刘所长转动眼珠。“但你愿意这么晚前去,说明这老先生要告诉你的事情,非常重要吧?”

穆雷心中咯噔一声。这警官一语中的。但他显然不可能完全如实道来。“没错。我在他那里吃到的一道菜,是我一生中吃过的最美味的食物之一。由于我对美食有一种执著的追求,所以拜托那老先生不吝赐教。”

刘所长抿着嘴唇思索了一分多钟,望着穆雷父子问道:“你们说,当你们十一点钟到膳品居门口的时候,发现那里的门没有关?”

穆东城回答道:“是关着的,只是没有锁。我们敲了一会儿门,见没人回应,就试着推了下门,这才发现门没有锁。”

“然后,你们进入东北的厢房,发现那个房间也是虚掩着的?”

“是的。”

刘所长盯着他们看了一阵,说出了令人震惊的话:“strong但是我们刚才仔细检查了大门和东边厢房的屋门,发现门都有被撬过的痕迹/strong。”

“什么?!”穆雷和穆东城一起惊叫道,“门被撬过?”

“你们去的时候,没有注意到吗?”

父子俩赶紧摇头。穆东城说:“当时街上和院子里都一片漆黑,我们什么都看不清楚,只知道大门和东边厢房的门都是一推就开了,根本不可能看出门有没有被动过手脚。”

刘所长凝视着他们。“你们赶到那里去的时间,是刚好十一点吗?”

穆雷想了想:“最多提前了五分钟吧。”

“那你们之前在古镇里干什么?”

穆东城突然像找到了救星一样急切地说道:“我和我父亲在一家门口有棵大梧桐树的烧烤店吃东西,一直坐到十点四十才离开,然后才向老街走去的!”

刘所长显然知道他们说的是哪家店。“那烧烤店的老板能作证吗?”

“当然!当时店里除了我们之外,还有一桌人在打麻将呢,他们也能帮我们证明。”

“好吧,我们一会儿会去证实的。”

这时,穆雷反过来问刘所长:“警官,如此看来,在我们去之前,有人撬开了膳品居的门,并进门行凶?”

“看起来是这样。但这起案件实在是疑点重重,很多地方都不符合逻辑。”

穆雷父子俩睁大眼睛望着警官。

刘所长分析道:“第一,如果是小偷要进门盗窃的话,怎么会选在里面有人的时候下手?第二,我们刚才勘查了现场,没有发现任何物品被盗的迹象;第三,strong凶手作案的动机是什么/strong?”

刘所长喝了一口茶杯里的水,继续说道:“如果只是单纯的杀人,干嘛要如此残忍地将死者分尸?如果说凶手跟死者有深仇大恨,非要杀人碎尸才能泄恨,那他(她)为什么要将残肢的各个部位摆放在不同的地方——strong这样做有没有什么意义/strong?”

穆雷又想起了那恐怖的画面,不禁打了个冷噤。

刘所长继续道:“strong还有最奇怪的一点,这个凶手作案的时机,怎么会这么巧/strong?恰好在你们今晚要来找那老先生之前下手。看起来,就像是知道你们会来,故意嫁祸给你们的一样。”

“对……包括将门撬开,然后故意虚掩,都是为了引我们进去,嫁祸给我们!”穆东城说。

刘所长乜了他一眼。“这只是我初步的判断,还要经过仔细调查才能得出结论。”他顿了一下,问道,“你们到膳品居去的时候,有没有看到周围有别的可疑的人?”

穆东城摆着头,他记得当时街上只有他们两个人了。穆雷愣了片刻,突然“啊!”地一声叫出来。

“怎么了?你想起什么了?”刘所长问。

“青惠……”穆雷浑身颤抖,大声说道,“那个叫青惠的女人,她在哪里?”

刘所长问道:“青惠是谁?也是那家膳品居的人吗?”

“对,一个四十岁左右的中年女人。年龄看起来比那老先生小了一半,但她一直称呼老先生为‘当家的’。她在膳品居负责接待和传菜。”穆雷问道,“警官,您是这个镇的派出所所长,您不认识她吗?”

“我是两个多月前才调到这里任所长的,对镇里的人还认不全。”而且我也没去那家膳品居吃过饭,不熟悉你说的这个女人。”刘所长说,“今天下午你去那里的时候,这个叫青惠的女人在吗?”

“在的!”穆雷说,“我刚才惊骇过度,竟然忘了她的存在。刘所长,你们起先接到报案去膳品居的时候,有没有搜查过那个四合院里的另外两间屋?”

“当然搜查了,但是没看到任何人。”

“这就怪了……”穆雷眉头紧蹙。“按道理,青惠肯定就住在那里的。发生了这么大的事,她到哪里去了呢?”

刘所长也不觉皱起眉毛。这件事越来越古怪了。“有三个可能,”他分析道,“第一是,青惠在看到凶手行凶后,伺机逃走了——但她既然逃出来了,为什么不报警?可见这个可能性不大;第二种可能,这个叫青惠的女人也被凶手杀死了,并且被带走了尸体——当然也可能还活着,被绑架了;第三种可能性……”

说到这里,刘所长停了下来。

穆东城猜到了警官的心思,试探着说:“最后一种可能是,strong这个青惠就是凶手,她杀死了老先生之后,畏罪潜逃了/strong。”

刘所长没有说话,绷着唇思索着。过了半晌,他问穆雷:“你知不知道今天晚上,膳品居有没有营业?”

穆雷这才想起,这也是一个很重要的问题,赶紧说:“他们今晚要营业。实际上,每个星期只有周一和周三,这家膳品居才会营业,而且只接待一桌客人,并限制是晚餐。”

“这么说,在命案发生之前,这里曾有一桌客人来吃过饭?”

“按常理应该是这样。”穆雷说。

穆东城提出自己的假设:“如果……strong凶手是今天晚上这一桌客人中的某人/strong,那这起案件就更复杂了。”

刘所长显然也看出来了,这件案子绝对不简单,不是坐在这里谈论、分析就能得出结论的,必须详细调查和取证。他站起来,对穆雷两父子说:“好吧,感谢你们的配合。这起命案性质极其恶劣,我们警方一定会倾尽全力侦破。两位都是本市的人吧,希望你们这段时间暂时不要离开本市,如果有什么需要两位协助调查的,我们会再次联系你们。”

“好的。”穆雷站起来,和刘所长握了下手。

“对了,还有一点。这起命案的作案手法十分残忍、恐怖,令人发指。为了不造成恐慌,希望两位不要把这件事情传播出去。”

穆雷和穆东城一起点头道:“好的。”

刘所长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暂时没什么事了,两位请慢走。”

strong八/strong

穆雷父子走出派出所,已经是凌晨一点了。他们不愿再停留在这个地方,立刻开车返回市区。

穆东城没有回自己的家,而是到了父亲家。虽然现在已经很晚了,但经历了这么可怕的事,父子俩都全无睡意。他们坐在客厅里,谈论着这起恐怖而诡异的事件。

“爸,咱们来试着分析一下,这件事到底是怎么回事。”穆东城说。

穆雷叹息道:“刚才在派出所里,不是已经分析过了吗?有很多种可能性,我们怎么知道会是哪种?”

穆东城望着父亲说:“爸,刚才当着警察的面,我不好把这话说出来,但是现在只有咱们爷俩,我就直说了——strong这个老先生的死,绝对跟他约您十一点见面有关系/strong!”

穆雷被儿子的话吓了一跳,但也不得不承认,确实如此——要说这起命案的发生跟自己一点儿关系没有,完全是个巧合,纯属自欺欺人。

闷了半晌,穆雷呐呐道:“可是,到底有什么关系呢?我想不出来呀。”

穆东城此刻显然比父亲思路清晰。“strong那种肉/strong呀!还会是因为什么?”

穆雷怔怔地思索了许久,说道:“你的意思是,strong那个老先生可能是因为答应了要把这肉的秘密告诉我,才招来杀身之祸的/strong?”

“完全有这个可能。”穆东城提醒道,“他身边的那个青惠,现在是最大的嫌疑。”

穆雷仔细回想了一阵,不由得点头道:“……确实,当时老先生答应告诉我那肉的秘密的时候,青惠站在一旁,一脸忧虑,似乎并不赞同……”

说到这里,穆雷困惑地扭头望着儿子:“但是,就算她不赞同,为什么要把那老先生杀死呢?而且手段如此残忍!”

“这就我不知道了。”穆东城说,“但是可以肯定,strong这种肉的来历绝不简单,可能关系着某些十分重要的事情/strong。”

穆雷无比沮丧地说:“本来,我还以为今天晚上(实际上是昨天晚上)就能获知一切,没想到竟然引发了这么可怕的事情。现在那老先生也死了,这种肉的秘密,可能会成为一个永远的谜……”

穆东城摇头道:“不一定。爸,如果我们的推测正确的话,那现在世界上应该还有一个人知道这种肉的秘密。”

穆雷瞪大眼睛望着儿子:“你是说……青惠?”

“虽说只是假设,但可能性极大。”

穆雷说:“可是现在看起来,这个青惠可能已经跑了,不知道躲在什么地方,我们怎么找得到她?”

“当然是找不到了。”穆东城叹了口气,“爸,您怎么这么执著呀?以前您追寻这事,我没意见,但现在已经闹出人命来了,而且这么恐怖!您还想继续探寻下去呀?这次,这个青惠只是想嫁祸给您,如果见您还不罢休,指不定会对您做出什么事来呢!”

穆雷想到那老先生恐怖的死状,后背发冷。穆东城继续说:“而且这次真的是我们走运,恰好在那烧烤店里坐到了十点四十,才有了证人来证明我们没有作案时间。否则的话,我们可能就是警方眼中的头号嫌疑人了!”

确实……这次已经险些惹祸上身,如果再继续追寻下去,说不定连性命都会不保……穆雷眉头深锁。难道这件事,真的只能被迫放弃了?

穆东城进一步劝道:“爸,其实这个世界上想不通的事情、解不开的谜多着呢。为什么一定要把一切事情都弄得清清楚楚呢?只要您试着放宽心,关注一些其它新鲜有趣的事情,就会慢慢解开这个纠缠在您心中几十年的心结了。”

穆雷凝视儿子一阵,说道:“东城,我是了解你的。你的好奇心其实比我还要旺盛,为什么这件事情……你甘心放弃呢?”

“因为我不想让您冒险,不想失去您。”穆东城伤感地说,“我已经没有了母亲,不能再没有父亲呀。”

穆雷听到儿子这么说,叹了口气:“好吧,我不再执著下去了。”

穆东城微笑道:“这就好了。那我回家了,爸,您休息吧。”

“这么晚了还要回家?就在这里住吧。”

“不了,我明天还要赶着上班,您这儿离我单位太远了。”穆东城挥了挥手,拉开门,走了出去。

穆雷到门口跟儿子叮嘱了几句注意安全、慢点开车的话,然后关好门,上锁。

穆东城坐电梯下楼。他的车就停在楼下。上车之后,他看了一眼车子副驾驶的座位一眼。

strong座位上,放着一个塑料口袋,里面装着某种东西/strong。

穆东城盯着那东西看了一阵,眼神缓缓移到正前方。他并没有立刻发动汽车,坐在位置上,若有所思。

strong九/strong

穆雷听了儿子的劝,没有再执著地追寻下去。这一个星期,他除了到电视台录节目,就到古玩店和书画市场去转悠,想培养点除了吃之外的其他兴趣爱好。他还买了一台新电脑,没事就在家里研究。穆雷在电脑上找到了不少的乐趣——渐渐的,他对于那件事的关注程度真的减弱了。就像穆东城说的,这个心结似乎慢慢解开了。

但命运仿佛偏偏要跟他作对。一个电话令穆雷已趋平静的生活再掀波澜。

这个电话是穆雷的老朋友食仙星期二上午打来的。简单寒暄了几句就切入了主题。“老穆,明天是星期三,咱们又去岳川古镇那家私房菜馆去吃饭好吗?”

穆雷心中一抖,拿着电话听筒不知道该说什么好——食仙显然不知道膳品居出了这么大的事,可见警方把消息封锁得很好。刘所长叮嘱过我别把这件事情说出去。穆雷暗忖。怎么跟食仙说呢?

食仙见对方许久没做出反应,说道:“老穆,你在听吗?”

“啊,我听着呢……”

“怎么样呀,你有空吗?如果能去的话我好打电话预定。”

穆雷犹豫着说:“那家私房菜馆,可能去不了了……”

“啊?为什么?”

“我听说,那儿的老板好像出了点事。”

“出了什么事?”

人变成碎块了。“……不知道。”

食仙愣了片刻。“真的吗?我打电话问问看。”

“别打了,打不通的。我早试过了。”穆雷说。

“啊……不会以后都不开了吧?”

“可能是。”

“哎呀!这……以后都吃不了那里的美味了?”食仙无比失落地说。“strong早知道,上个星期我就该坚持在那里吃/strong……”

穆雷本来也有些沮丧,突然听到食仙冒出这么一句话来,一下睁大了眼睛,问道:“什么?你刚才说什么?”

食仙好像意识到失言了,愣了半晌才吞吞吐吐地说道:“……我说,上个星期我们就打算去吃的,结果没吃成……”

穆雷皱起眉头。“上个星期几?”

“strong星期三/strong。”

穆雷倒吸了一口凉气——上个星期三?!不就是发生事情那一天吗?那天他和儿子穆东城就在岳川古镇——食仙居然也在那里?!穆雷赶紧问道:“上周星期三你去过岳川古镇?”

“……是的。”

“哪些人?”

食仙犹豫了一会儿,似乎打算把实话全部告诉穆雷。“是这样的,老苏提前预定的,然后叫上了我和老陈他们,打算去膳品居再次品尝美味。”

“……”

食仙没等穆雷说话,就解释道:“老穆,你别多心呀,不是我们一起吃饭不叫上你。只是……”

“只是什么?”

“那天是老苏请客,我们也不好多说什么。他说,上次我们去吃完后,你跑去问那主厨关于瓦罐煨肉的事,搞得人家好像有些不开心。他怕你这次再去,人家不愿意待见咱们……”

穆雷烦躁地摆了摆头:“算了,我不想追究他请没请我的事。我只想知道,你们那天去膳品居,遇到了什么事?为什么没吃成?”

食仙说:“我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老苏是定好了的。我们开着车,下午三点过就到了岳川古镇,依旧找了个茶馆喝茶聊天等着。但是四点过的时候,老苏接到膳品居打来的电话,说主厨的老先生身体有恙,今天不能下厨做菜了,请我们改日再去。

“我们当然大失所望。觉得只能回去了,另找一家餐馆吃吧。但老苏显然比我们任何人都要失落,简直是沮丧到了极点。他闷了半天,气鼓鼓地说,要去找那家私房菜馆的主人说理——跟客人预约好了的晚餐,怎么能说改就改?

“当时我们劝他,说人家生了病,又是个老先生,怎么好意思叫人家带病为我们烧菜?但老苏说这可能是个借口——如果生病的话,早就该不舒服了,怎么临到要吃饭了才通知客人?分明就是另有原因,他得去问个清楚。

“我们劝不住他,也不愿跟着他去质问那老先生。于是老苏叫我们先回去,他单独去找他们说理。我们没辙,知道他脾气倔,也就只好由他去了——就是这样。”

“然后呢?你们真的先走了?”穆雷问。

“是啊。”

“老苏去找那老先生说了什么?”

“这我就不知道了,我又没跟他去。”

“你后来没问过他?”

“没有。老苏后来一直没跟我们联系过,我也没联系他。”

穆雷握着听筒思忖片刻,说道:“好吧,就这样。”不等食仙回应就兀自挂了电话。

他的双眉像两股麻绳般拧紧了。这个电话令他再度坠入迷雾般的疑云之中。本来不想再理会的事情,又让人忍不住去思量、探查了。

strong真是太蹊跷了/strong。

穆雷知道上个星期三,有一桌客人在膳品居预订了晚餐,但他怎么也没想到,strong这桌人竟然就是老苏他们/strong!

而且,食仙刚才透露了一个重要的信息——strong老苏单独一个人去找过那老先生/strong。穆雷记得自己离开膳品居的时候,大概是下午四点二十左右。这么说,他前脚走,老苏后脚就来了?只是他们恰好错开了。

老苏去找膳品居的老先生干什么?在那里发生了什么事?听食仙说,老苏是十分不满,气鼓鼓地去找那老先生理论的,难道……

不,不可能。穆雷用力晃着脑袋,想把这可怕的想法从头脑中甩出去。就算老苏脾气再不好,就算没吃到这顿饭再失望,他也不可能做出杀人碎尸这种荒唐而可怕的事情来。

但穆雷突然想到,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膳品居确实对老苏他们撒了谎。老苏的判断是对的,那老先生根本没生病,而是找的借口。穆雷去找他的时候,他还好好的,怎么会突然就病了?

穆雷的眼珠转动了几下,突然觉得这一系列的事情能够串联起来了——我先去找那老先生,他跟我约好晚上十一点见面;可能正是由于这个原因,他们随后就找个借口推掉了预约好的客人;但老苏感觉不对,去找他们理论。之后,肯定发生了什么事。

strong发生了什么事呢/strong?

能回答这个问题的,只有一个人。

strong十/strong

穆雷今天上午本来是打算去古玩市场淘宝的,现在显然已经没这兴致了。他此刻只想立刻找到老苏,当面问清楚,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他拨通了老苏的电话。老苏接了起来,说自己在家。穆雷说了句“你等着,我马上来找你”,挂断电话,立刻下楼,开车前往老苏的家。

半个小时后,穆雷来到老苏所在的国土局宿舍。老苏是离休干部,生活富足、无忧无虑,极富闲情逸致。跟穆雷一样,最大的兴趣就是品鉴美食,虽不是职业美食家,也是小有名气的资深美食评论家。

穆雷到老苏家后,老苏显然有些困惑。他请老朋友坐下后,倒了杯水过来,问道:‘老穆,有什么事吗?这么急着找我。”

穆雷接过杯子,放在茶几上,“嗯”了一声。

老苏等着穆雷说话。

“刚才食仙跟我打了个电话,说你们上个星期三去膳品居吃饭,有这事吧?”穆雷说。

老苏“啊”了一声,随即解释道:“老穆,是这样的,不是我不想叫你一起……”

穆雷摆了下手。“刚才食仙跟我说了。我不是来问你为什么没请我的。咱们这么多年朋友了,我不会因为这点小事生气的。”

“呵呵,是啊……”老苏多少还是有些尴尬。“那你想跟我说什么?”

穆雷望着老苏:“听说你们那天去没吃得成。膳品居的老板打电话跟你说主厨的老先生病了。但是你不相信,就找他们去了,对吗?”

老苏含糊地应了一声。

“你能把你去找他们之后发生的事告诉我吗?”

“你打听这个干什么?”老苏问。

“好奇。”穆雷说。“我觉得这事有点蹊跷,可能不是生病,而是另有隐情。”

老苏点着一只手指说:“你跟我想到一块儿去了。我那天就是这么想的。结果上门一问,果不其然,他们是在撒谎——那老先生根本就没生病。”

“怎么回事?”

老苏说:“那天我越想越不对劲,哪有这么忽悠客人的?于是坚持要去找他们要个说法。我到膳品居的时候,门是关着的。敲了好久,那个叫青惠的女人才来开了门。

“我告诉她我是今天预约的客人。青惠说我不是告诉你老先生病了吗。我说既然是这样,那我就看望一下老先生吧。那个青惠分明就是心虚,忙不迭地说谢谢,不必了。但我还是坚持进了门,然后朝那老先生房间走去。

“还没走到房门口,老先生就出来了。他跟我道歉,说确实不是他生病,而是有别的要紧事,希望我能理解。我当时非常气愤地说,我邀约朋友来这里吃饭,结果让大家失望一场,不管怎么样,他们也该给我个说法,或者补偿我一下吧。

“那老先生说是对不住我们,问我希望得到什么补偿。我还真没考虑过这个问题。想了想,要叫他做出一大桌子菜来款待我们是不大可能了。只有说,既然我都来了,就做一道菜给我吃吧——就是那天我们吃到的最后一道‘瓦罐煨肉’。

“那老先生是个爽快人,毫不犹豫就答应了,并说这道菜算他们道歉,分文不收。我也有点不好意思,说如果你们有事的话,做好后我打包带走就行。但他们却说,strong这道菜只能在这里吃,不能打包/strong。”

听到这里,穆雷忍不住问:“为什么?”

“不知道。”

“那你就一个人坐在那里吃了这道菜?”

“对,那老先生一会儿工夫就做好了,我就坐在上次我们吃饭那个房间的桌子上,饱餐了一顿这美味的肉。”老苏说着口水都要流出来了。“可能是出于道歉,他给我做的是一份特制的‘大号瓦罐煨肉’——起码是我们那天吃的三倍那么多。那感觉真是太满足、太过瘾了。吃完之后,我忘了之前的所有不快,反而感谢那老先生对我的特别优待。”

“你吃完之后呢?”穆雷问。

“吃完我当然就走了呀。”老苏说。

“大概什么时候走的?”

老苏想了想。“五点过吧。”

“你在那里就只吃了这道菜,没做其他事情?”穆雷试探着问。

老苏纳闷地问:“那里不就是吃饭的地方吗?还能做什么?”

穆雷思索一刻,问道:“你在那里吃饭的时候,有没有注意到什么不寻常的事?”

“没有吧……”老苏回想着,“哦,只有那个青惠,我注意到她一直在院子里踱步,不停地看表,好像急着要做什么要紧的事情。有几次,她到门口来望着我,分明是暗示我吃快一点,赶紧走人。我也不是那么不知趣,就加快速度吃了,然后离开。”

“之后你就开车回市区了?”

“是啊。”

穆雷垂下眼帘,若有所想。

“老穆,你干嘛打听这么详细?”老苏不解地问,“出什么事了吗?”

“没有……”穆雷眼珠转了一下,说,“对了,食仙叫明天去膳品居吃饭,你想去吗?”

“strong那里现在还能去吗/strong?”老苏脱口而出。

穆雷望着老苏,突然感觉血液里像是倒进了冰,他缓缓从沙发上站起来,盯视着老苏。“你……知道那里去不成了?”

老苏张开嘴愣了一会儿,说:“不是,我不知道。我只是……猜的。”

穆雷冷冷地望着他,向后退了一步。

老苏也跟着站了起来,说道:“老穆,你怎么了?干嘛用这种眼神看着我?”

穆雷沉声道:“你告诉我,你为什么会认为那里去不成了?”

老苏抿了下嘴,说道:“因为那天下午我去找他们的时候,看到院子里放着几个包,好像他们在收拾东西。再加上他们说话时流露出的感觉,就像他们不想做了,要搬走似的。但我也是猜测,不知道是不是真是这样——老穆,难道他们真的不开了?”

穆雷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过来问道:“你刚才说的是实话?”

“当然了,你今天怎么了?好像是来盘问我似的。到底出什么事了?”

“……没什么。”穆雷径直走到门边,打开门。“我走了。”

“诶,老穆……”

没等老苏说完,穆雷就走到门外,将门带拢了。

strong十一/strong

走在街上,穆雷长长吁了口气,感到心烦意乱、忐忑不安。

老苏刚才说的那番话,让他难以辨别真假。听起来似乎有道理,但始终让人觉得可疑。

按道理说,这么多年的老朋友,是不应该怀疑的。但穆雷总感觉,自从老苏吃过那种神秘的肉之后,就像是着了魔、中了邪一样。为了吃到这种肉,他避开自己,邀约其他朋友去吃饭;没有吃到这种肉,他不依不饶地找到那里去,硬要人家独做一份给他,才肯罢休;如果真如他所说,他感觉到他们打算离开此地,意味着他以后再也吃不到这种肉,又会做出怎样的事情来?

想到这里,穆雷心头一紧——老苏如此酷爱这种肉,但他知道膳品居去不成后,竟然没有表现出特别失落的样子。难道,他真的……

正在心悸胆寒之时,穆雷的手机响了起来。他掏出来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穆雷接起电话,是街道办事处打来的,说他在老城区的那套旧房子,近期会拆迁,通知他尽快把房子腾空,赔偿等具体事宜到街道办事处详谈。

穆雷心情烦乱,随便应了几声,挂了电话。

其实穆雷早就知道老城区拆迁改建会动到自家那套旧房子。那是当年父亲进城后单位分的一套福利房,自从父亲去世后,就一直空闲着。此刻,穆雷显然没心思打理房子的事,但想了想,迟早也要去收拾整理东西,不如现在就叫上儿子穆东城一起去,顺便跟他说一下老苏的事,听听儿子的意见。

穆雷拨通儿子的手机,问道:“东城,你现在在单位吗?”

“没有,我在家呢。”

“怎么没上班?”

“我的工作可以在家里整理资料。什么事,爸?”

穆雷想了想,儿子的家离这里只隔两条街,说:“我到你家里来吧。”

穆东城沉默了片刻。“您……什么事呀,就在电话里说不行吗?”

穆雷皱了下眉头:“怎么,我不能来吗?”

“不……当然能来。那您来吧……”

穆雷挂了电话,觉得有些疑惑。穆东城说话怎么吞吞吐吐的?好像不愿自己上门一样……以前不会这样呀。

管他呢,先去了再说。穆雷朝前方走去。十分钟后,就到了儿子所在的小区楼下,乘坐电梯上楼。

穆雷其实有儿子家的钥匙,但既然他在家,还是按了门铃。响了两声,穆东城打开了门。

“爸,您穿这双拖鞋吧。”穆东城招呼父亲进门。穆雷坐下后,穆东城泡了一杯父亲最爱喝的西湖龙井茶端过来。

“您找我什么事?”穆东城问。

穆雷呷了一口茶,说道:“东城啊,那件事情……本来我已经答应了你,不再继续追究。但实在不是我想纠结此事,今天早上,你张叔叔(食仙)打电话来……”

穆雷把上午发生的事整个过程将给儿子听。穆东城眉头紧锁,听完后一言不发,凝神深思。

过了半晌,穆雷问道:“你怎么看?”

穆东城说:“我觉得……应该是巧合吧。”

穆雷望着儿子。“你真这么想?”

“是啊。苏伯伯怎么可能做出这么可怕的事?”

“正常情况下当然不可能,但我觉得他因为这种肉而变得有些不正常了……”穆雷犹豫着说,“为了吃到或者得到这种肉,他也许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爸,这只是您瞎猜的而已。”穆东城提醒道,“您既然答应了不再追究此事,就别去胡思乱想了。”

“可是……”

这时,穆东城的手机响了起来。他朝父亲做了一个“等一下”的手势,接起电话。

这个电话是单位上的人打来的,穆东城站起来,背对父亲,说着工作上的事情。穆雷闲着没事,看到玻璃茶几下面一层放着几本书,其中一本反过来扑着,显然是穆东城最近在看的书。他把那本书拿起来看了一眼封面,是一本新版的《天方夜谭》。

这本书翻开的那一页,是《天方夜谭》里一个叫做“朱特和摩洛哥人”的故事。穆雷随意看了两眼,突然睁大了眼睛,他直起身子,认真看起来。

这一页上的内容是这样的——

朱特和摩洛哥人骑着骡子,动身启程。从正午开始,一直跋涉到夕阳西下。朱特饥肠辘辘,他见摩洛哥人身边什么也没带,便问他:“先生,你也许忘了带吃的东西了吧?”

“你饿了?”

“嗯。”

于是他们跳下骡子。摩洛哥人叫朱特:“给我取下鞍袋。”待他取下鞍袋,又问:“老弟,你想吃什么?”

“什么都行。”

“向安拉起誓,你应该说明白,你到底想吃什么?”

“面包和奶酪。”

“唉!可怜的人呀!面包和奶酪太低档了,你选更好的食物吧。”“我饿极了,随便什么都行,只要是吃的。”“喜欢红烧鸡吗?”“很喜欢。”“喜欢吃蜜糖饭吗?”

“很喜欢。”“喜欢吃……”摩洛哥人连着报出二十四个菜名。朱特听了,心想他疯了。既无厨房,又无厨师,他哪儿去弄来这些美味佳肴?别让他老空想了吧。于是他急忙回答:“够了,够了。你手边什么也没有,却报上这么多美味来,你是存心让我难受啊!”“有的,朱特。”摩洛哥人说着把手伸进鞍袋,取出一个金盘,盘中果真装着两只热气腾腾的烧鸡;他第二次伸手进去,取出一盘烤羊肉;他一次次地从鞍袋中取,竟真的取出先前数过的二十四种菜肴,一样也不少。他说道:“吃吧,可怜的人!”

朱特被眼前的情景惊呆了,说道:“先生,难道你的鞍袋里有厨房和厨师吗?”

摩洛哥人哈哈大笑,说:“这个鞍袋施过魔法,里面有个奴仆供人差使。在同一时间里,我们就是向他要一千个菜,他也可以立即兑现。”“真奇妙的鞍袋啊!”朱特赞不绝口。他俩狂饮大嚼,饱餐了一顿。吃完,倒掉剩饭剩菜,将空盘放回鞍袋里,又随手取出一个水壶,浇着水盥洗一番。饭毕,他们做了祈祷,然后收拾上路。他俩跨上骡子,继续跋涉。摩洛哥人问道:“朱特,我们从埃及到这儿来,你知道走了多少路程吗?”“不,我不知道。”“我们已经走了一个月的路程了。”“这是怎么回事?”“朱特,你要知道,这匹骡子是一匹神骑,它一天能走一年的路程。今天是为了照顾你才慢慢走哩。”

他们走啊,走啊,向摩洛哥靠近。一日三餐都从鞍袋中取出丰富的食物来享用。如此晓行夜宿,一直走了四天。路上朱特需要什么,摩洛哥人便从那神奇的鞍袋中取出来给他,使他心满意足……

穆雷看得入神,没注意到儿子已经打完了电话,更没注意到,穆东城发现自己在看这本书的时候,脸上流露出惊惶的神情。

穆东城走到父亲身边,帮把他手中的书合拢,说道:“爸,咱们刚才说到哪儿了?接着说吧。”

穆雷皱起眉毛:“这本书……”

“我看着玩儿的。”说着穆东城就要把书从父亲手中拿回来。

穆雷的手往后面缩了一席,凝视着穆东城:“strong这个故事中的内容,怎么让我想起了膳品居/strong?”

“这是‘一千零一夜’,神话故事,和膳品居有什么关系?”

穆雷摇着头说:“不对,你把书翻到这一页,肯定也和我想的一样。”

“哪儿呀,我是那天看完后随便扑在哪儿的,我不知道翻着的是哪一页……”

穆雷盯着儿子的眼睛瞧了一阵,说道:“东城,你没跟我说实话。”

穆东城张了下嘴,没说出话来。

穆雷眯起眼睛说:“你是不是瞒着我在研究那家菜馆?”

“没有……”

“还说没有?上次我们在岳川古镇的时候,我跟你聊起过,膳品居十分奇怪——strong一个老先生怎么可能在短时间内做出如此多道繁复的菜肴出来/strong?当时你说可能另有厨师和伙计,但现在看来,完全没有帮忙的人。”穆雷扬了扬手中的书,“你是不是觉得,那老先生也跟这故事中的摩洛哥人一样,有个神奇的鞍袋?”

“爸,怎么可能,我就是看着玩儿的。《天方夜谭》是神话故事,这里面的物件怎么可能出现在现实生活中?”

“如果你真觉得荒诞不经,又怎么会去找这本书来研究?”穆雷严厉地望着儿子,“别说翻到这一页只是巧合了。东城,告诉我实话。”

穆东城低下眼帘,隔了一会儿,抬眼望着父亲的眼睛说:“好吧,爸,我承认,我是在偷偷研究那家菜馆。”

“你叫我不要再追究下去,为什么自己又要去做?”

“因为我不想你以身犯险。”穆东城说,“而我,也只是悄悄寻找答案而已,没有惊动任何人。”

“包括我。”穆雷叹了口气,“我就知道,以你的个性,怎么会甘心放弃追寻此事。”

“爸,我不是故意想瞒您的,只是……”

“我知道你是为我好。”穆雷摆了下手,“算了,不说这些了。既然我们俩谁都放不下此事,不如一起商讨吧。”

“……好吧。”穆东城无奈地答应。

“你告诉我,你看了《天方夜谭》上面的这个故事后,真实想法是什么?”

穆东城沉吟一阵,说道:“据我了解,《天方夜谭》里面的故事是中东地区的市井艺人和文人学士在几百年的时间里收集、整理各种民间奇闻异事,再提炼、加工而成的。经过文人们的虚构和夸张,这些故事成为了神话故事。但是,我认为里面的某些故事是具有真实素材的。”

“比如这个能变出食物的神奇的鞍袋?”

穆东城摇头道:“这个鞍袋的神话色彩太重了,世界上不可能真有这样的东西存在。但是,我在想,膳品居的那个老先生,会不会有某种类似的,能够迅速制造出各种美食的物件?”

穆雷挑起一边眉毛:“这种东西,世界上又该存在吗?”

穆东城耸了下肩膀。“围绕着膳品居的秘密和谜团,实在太多了,我们再怎么追寻、研究,也只能是猜测。但在那老先生死了,青惠又神秘消失,没有人能证实这一切了。”

父子俩沉默下来。

几分钟后,穆雷叹了口气,说道:“算了,确实如你所说,再猜疑下去也没用。还是别管了,先做眼前的事情吧。”

“什么事情?”穆东城问。

“刚才街道办事处打来电话,说我们家那套老房子要拆迁了。我想问问你什么时候有空,和我一起去收拾那边的东西。”

穆东城想了想,说:“下个星期吧。我这周把工作上的事情忙完,下周就有空了。”

“好吧。”穆雷站了起来。“那我回去了。”

穆东城跟着站了起来。

“我上个厕所。”穆雷朝卫生间走去。

“啊……爸,您……”不知为何,穆东城突然紧张起来,他两步跨过去,挡在父亲面前。“厕所……出了点儿问题。”

“什么问题?”

“……堵了。”

“堵了?那你还不赶紧叫人来疏通?”穆雷说,“我帮你看看。”

“不用了!不用了……爸,我自己会解决。我一会儿就叫工人来疏通。”

穆雷看着穆东城一脸惶惑的模样,狐疑地问道:“真的是厕所堵了?”

“……是啊。”

穆雷乜了一眼卫生间关着的门,突然问道:“strong里面不会是有人吧/strong?”

穆东城脸色一下变得煞白,但强装笑颜地说道:“怎么可能呢?厕所里怎么会有人?”

“那为什么不能让我去看一眼?”

“堵了嘛,怕您看了恶心……您就别在这儿上厕所了,楼下有呢。我送您下楼吧。”

穆雷绷着唇思索着。“东城,strong你是不是还有什么事情瞒着我/strong?”

“没有,爸。”穆东城窘迫地说,语气几乎是在哀求了,“您别再追问了好吗?”

穆雷盯着儿子看了十几秒。“好吧。”

穆东城要送父亲下楼。穆雷摆了下手,头也不回地走了。

穆雷走到楼下,在绿化良好的小区里深呼吸一口气,慢慢吐出来。

很明显,东城还有事情瞒着我。穆雷暗忖,这到底是怎么回事,strong他有什么不能让我知道的秘密/strong?或者……strong那个卫生间里藏着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strong?

真是见鬼了,怎么身边的每个人都有些可疑?穆雷烦闷地想,strong我到底该信任谁/strong?

strong十二/strong

穆雷在郁闷中度过了一个星期,身边一大堆的谜团和秘密,让他无法安心做任何事。新电脑无法再带给他乐趣了,古玩、字画也不能让他静下心来鉴赏,甚至美食都无法再调动起他的兴趣。所有的一切,都源于那家神秘的私房菜馆。

星期三,是穆雷跟儿子约好去老房子收拾东西的日子,但穆东城临时打电话来说去不了了,单位上突然安排了一项工作。穆雷只得独自前往老屋——等了一个星期,最后还是得自己去收拾、整理。他的心情更糟了。

穆雷驱车前往位于老城区的房子。这是那种典型的旧居民楼,穆雷已经好久没到这里来了。他用钥匙打开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他屏住呼吸,用最快的速度打开屋里的所有门窗,然后到走廊上,大口呼吸。

等屋子透了几分钟气,穆雷才进去。这里摆着十多年前的旧家具,上面布满厚厚的一层灰。穆雷估摸这里百分之九十的东西都不用搬了,这里找不出什么值钱的东西,只把一些有纪念意义的物品拿走就行。

穆雷开始一间屋一间屋地归置,他选出了一些老相册和父亲生前喜欢的花瓶、杯子、台灯。想想也没什么好带走的了。哦,还有父亲收集的一些古书。

说是古书,实际上最多也就是民国时期的书,古不到哪儿去。穆雷从木头书柜里抱出了一大摞,每本都泛黄发霉了。这些书他以前从来没兴趣去翻看,因为印刷和阅读方式都和现在的书不一样,有些是竖书成行,有些又是从右到左看的。穆雷翻开一本读了几行,实在是不习惯。想想这些书也没什么价值,放烂了也成不了古董,索性不用带走了。

于是,他打算又将这些书放回书柜,就在他抱着一大摞书准备搁回原处时,发现之前放书的那一层隔板上,放着一个信封。这信封一直压在这一大摞书下面,如果不是他刚才把这些书抱开,可能一辈子都发现不了。

穆雷把书放下,拾起那个信封,这信封上一个字都没写,却用胶水封得好好的,从拿在手里的重量和厚度来看,里面分明就有信纸。

穆雷把信封拿在手里掂量了一刻,实在好奇这封信是谁写的,内容是什么。他拆开了信封。

里面是两张泛黄的信纸。穆雷只瞥了一眼,就看出这是父亲的笔迹。父亲写的不假,却不是写给任何人的,因为信的抬头没有称呼,看起来不像一封要寄给谁的信,更像是父亲自己的独白。

穆雷仅仅看了前面两行,呼吸就暂停了。

纸上的开头两句是这样写的——

写下这些东西,我是很矛盾的。不知道这封信会不会有朝一日被家里人发现。他们一般不会动我这堆古董书,不过在我死后,也说不定会翻来看看——不管怎样,都无所谓了,等家里人发现这封信的时候,我早就不在人世了。

我答应过大恩人的,这件事,我永远不会讲出去。我做到了,这辈子,我没有对任何人说过这事。但我最后还是忍不住把这件事写在了纸上,不是我不守信用,要用这种形式把这件事透露出来,而是这件事关系一个人的身世。如果他在有生之年能看到这封信,并且明白其中的意思,也算是我对他有个交代吧……

穆雷默默地看着这封信,双手哆嗦起来,随后全身都在颤抖。当他看完了信纸上的所有内容,不禁用手捂住了嘴,惊骇地难以自持。他需要用一只手撑住桌子,才能让自己的身体不至于瘫软下去。信上所写的事情,实在是太令人震惊,太让人难以接受了,超出了他所能理解和接受的范畴。但父亲白纸黑字写下的内容,不可能是瞎编的,不管这件事多么匪夷所思,他只能接受这个事实。

天哪,如果这封信上说的都是事实,那么迄今为止发生的所有事情,应该都能推测出答案了。穆雷惊骇地想着,但是,strong也许我应该像父亲那样,永远守住这个秘密,保留这个恐怖的事实/strong。

突然,他想到了一件事。一个星期前,他到儿子家里去时,穆东城不让他进卫生间,就像里面藏着什么秘密。

穆雷的嘴慢慢张开。上帝啊,strong难道他……那卫生间里藏着的是/strong……

想到这里,他再也无法待在原地了。他必须立刻前往穆东城的家,证实这个可怕的猜想。

穆雷将信纸装回信封,揣在衣服口袋里。然后,他顾不上其他任何东西,将老屋的房门一带,飞速跑下楼,开着车直奔穆东城的家。

东城现在应该在单位。穆雷一边开着车,一边暗忖。他家里没人,我正好去看个究竟!

二十多分钟后,穆雷来到了儿子所在的小区。他停好车,乘坐电梯上楼。

穆雷摸出钥匙,小心地打开房门。他走进屋内,几乎是径直就向卫生间走去。但是,当他走到卫生间门口时,停下脚步,呆住了。

卫生间的门是打开着的,里面有一个人,蹲在地上,背对着自己。不是别人,正是穆东城。

他没有在单位上班,是骗我的。穆雷明白了。就连穆东城为什么要骗他,他也明白了。

穆雷没有靠拢过去看,却几乎猜到了穆东城现在面对着的是什么。他能感觉到穆东城此刻有多么专注。就连自己悄悄进了屋,站在背后,他也浑然不觉。

穆雷轻手轻脚地靠拢,他站在穆东城身后,探头一望,脸色骤然大变——他只当儿子正在注视着什么,没想到他正在做着如此可怕的事——strong穆东城正把一个婴孩按在一个装满水的桶里,想要将这婴儿溺毙/strong!

“不!”穆雷大叫一声。把穆东城吓得猛抖一下,魂不附体。他惊恐地回过头来,望着父亲:“爸……你,什么时候……”

穆雷顾不上跟他说话,把那男婴从水中抱起,试探着他的呼吸。还好,只是呛了几口水,没有淹死。

穆雷抱着婴儿到穆东城的房间,用一条毛毯把他裹住,把他抱在怀中。穆东城诚惶诚恐地走进屋内,不敢正视父亲的眼睛。

穆雷用体温给予这个婴儿温暖,直到婴儿的脸色恢复了些许红润,他才松了口气。他把男婴放在床上,盖好被子,这才怒目望向穆东城,喝道:“你刚才在干什么?想杀了这个婴儿?!”

穆东城嚇得浑身哆嗦,战战兢兢地说:“爸,你听我解释……这……这不是一个普通的婴儿,他是一个怪物!”

穆雷瞪大眼睛说道:“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从头说起!”

“爸,我说了你也不会相信的。”穆东城猛烈地摇着头。“别说你,连我自己都不敢相信这是真的……天哪,世界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事……”

穆雷一字一顿地说:“你说实话,我会相信的。”

穆东城紧咬着嘴唇,许久后才缓缓道出:“那天,就是我们到岳川古镇去的那天晚上。我们在膳品居发现了那桩分尸惨案。您当时看了第一眼后,就因为反胃而出门呕吐,而我在原地站了几秒,突然产生了一个怪异的念头……”

穆雷盯视着儿子。“说下去。”

穆东城咽了口唾沫。“现在想起来,这个念头我都不知道是怎么冒出来的。我想,strong您一直追寻的那种肉,会不会就是地上这些碎肉块/strong?

当时我衣服里正好有一个塑料袋,于是没怎么多想,就迅速地捡了一块肉,装进口袋,藏在我的衣服内包里,带回了家。”

穆雷骇然地摇着头:“你——怎么会产生这么可怕的念头?”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穆东城恐惧地说,“我不知道自己当时怎么了,等我回到家,看到这块肉,感到既恶心又害怕。但是既然已经带回来了,我还是决定仔细研究一番。”

“你做了些什么?”

“其实……我什么都没做。”穆东城打了个寒噤,“因为这块肉放了一天之后,我就感到不对劲了。”

穆雷注视着他。

“我把这块肉带回来后,放在一个金属盆子里。第二天,我惊讶地发现这块肉似乎变大了一些,当时我以为只是错觉。没想到第三天,肉变得更大了,明显比最初多了一倍。我非常恐惧,不知道这肉是什么怪东西。而这时,我突然想起警察那里,有更多的碎肉块,不知道那些肉会不会也变大了,还是只有我这块肉如此?于是,我跟岳川古镇的刘所长打了一个电话。”

“你还敢跟警察打电话?”穆雷瞪大眼睛问道,“你不怕引起他们的怀疑吗?”

“他们不会怀疑的。我想他们不会发现这些碎肉块少了一块。”穆东城说,“而且,我问得十分巧妙,装作关心案情的进展,然后顺便问了一下那老先生的尸体是怎么处理的。刘所长告诉我,由于联系不到老先生的任何亲人,那些残肢第二天就送到火葬场火化了。”

“就是说,警察没有发现这些肉有什么变化,或者说他们没能发现这肉的秘密,就已经把尸体处理了?”穆雷说。

“是的。”穆东城说,“于是我意识到,现在拥有这种肉的,只有我一个人。我既紧张又害怕,每天看着这块肉越变越大,我也越来越恐惧……”

“你为什么不把这件事情告诉我?”穆雷问。

“我想过要告诉您的!但我怕您会责怪我。”穆东城惶惑地说,“爸,当我看到这块每天都会长大的肉时,有些明白您在几十年前吃的是什么了。毫无疑问,就是这种肉!但是……这是那老先生的尸体呀!况且几十年前爷爷怎么会弄到这东西呢?我害怕您接受不了,也想继续看看这肉会发展变化成什么样,所以……才一直瞒着您。”

穆雷脸色惨白,说道:“于是,你就一直把这块肉‘养’在卫生间里?”

“是的……那个金属盆子,已经装不下它了。于是,我买了一个婴儿洗澡的那种大盆子,把这肉放在里面。我本来以为,它会一直变大下去,没想到,大概一个星期之后,这肉……出现了一种恐怖的变化。”

说到这里,穆东城一只手捂住嘴,神情骇然。过了好一阵,他才说道:“一天早上,我到卫生间去一看,发现这肉竟然长出了一只手!我吓得不知所措,隐隐猜到它最后会变成什么样。果不其然,又过了一天,另一只手长了出来。然后是腿、脖子,最后……也就是今天上午,它……长出了一颗头,并且,像一个初生的婴儿般,他开始呼吸,哭闹。这块肉……最终变成了一个活人!”

穆东城说到这里,再也控制不住了,他浑身颤抖,面无血色,惊恐地几乎要呕吐出来。“这实在是太恐怖了!我从来没想过,现实生活中,竟然有这么离奇恐怖的事情!”

“所以,你就想把他溺死?”穆雷瞪着眼睛说。

“我还能怎么样?爸,听了我说的这些,你不觉得这个婴儿是个怪物吗?这种恐怖的生物,怎么能让他存活在这个世界上?”

“不管他是什么,都是你造的孽!”穆雷吼道,“要不是你冒出那种古怪的念头,把这种肉带回来,又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现在,你说他是怪物也好,恐怖的生物也罢,在我看来,这就是一个男婴!”他指着床上的婴孩。“不管他之前是什么,现在他是一个人!既然是人,你就没资格剥夺他的生命!”

穆东城面色苍白地说:“爸,您这么说是什么意思?您要我养活他?把这怪物当做儿子一样养大?”

“你不该养活他吗?是你令他活过来的!”穆雷面红耳赤地咆哮道,“还有……不准你再叫他怪物!”

穆东城愣了几秒,不知道父亲为何如此愤怒。但一向听从父安排亲的他,此刻竟然坚决地选择了抗拒。“不!爸,就像你说的,这件事是我引起的,所以,我会用我的方式来解决!”

“你的方式,就是杀了他?你怎么这么没人性?这是一个活生生的婴儿呀!”

穆东城摇头道:“不管您怎么看待,在我看来,他就是一个怪物。如果把这种生物养大,天知道会发生什么样的事情?”

“不会发生什么怪事的。他会像其他普通婴儿一样长大成人。”穆雷的语气忽然软了下来,几乎是在恳求。“东城,就当我求你吧。你千万别对他下手,他,他……”

穆东城好奇地望着父亲。“爸,您哪儿来的根据,觉得他会像普通人一样长大?还有,您为什么这般维护他?”

穆雷凝视了穆东城一分钟,说道:“你想知道答案吗?”

“当然。”

“好吧。”穆雷缓缓点着头,把在老房子找到的那封信摸出来,递给穆东城,虚弱地说道,“本来,我是打算让你永远都不知道这件事的,现在看来,必须让你明白真相了。”

穆东城疑惑地接过这封信,问道:“这是什么?”

“我刚才去老屋收拾东西,在你爷爷的书柜里找到的。你看看吧,看完就知道了。”

穆东城从信封里取出信纸,展开观看。

写下这些东西,我是很矛盾的。不知道这封信会不会有朝一日被家里人发现。他们一般不会动我这堆古董书,不过在我死后,也说不定会翻来看看——不管怎样,都无所谓了,等家里人发现这封信的时候,我早就不在人世了。

我答应过大恩人的,这件事,我永远不会讲出去。我做到了,这辈子,我没有对任何人说过这事。但我最后还是忍不住把这件事写在了纸上,不是我不守信用,要用这种形式把这件事透露出来,而是这件事关系一个人的身世。如果他在有生之年能看到这封信,并且明白其中的意思,也算是我对他有个交代吧。

当年,我在全家快要饿死的时候,走投无路,只能选择自杀。我走到河边,准备投河自尽。这时,一个和我差不多年龄的男人出现了,他拉住了我,问我为何要死。strong我告诉他,我家才出生几个月的婴儿——我的孙子——由于没有奶水,今天已经死了/strong。而我和我的儿子、儿媳妇也快要饿死了,我们一家人都走到了绝路。

这个男人十分同情我。他说,可以帮我度过难关,但条件是,一定要保守秘密。我答应了,这个男人叫我等一会儿。不久后,他拿着一包东西回来了,里面装着一大块肉。他对我说,这是一种神奇的肉,会自己变大。只要不把它一次性吃完,每天剩一些,就能永远吃下去。他把这肉给我,要我答应两个条件,第一是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关于这种肉的事;第二是,strong当有一天,我们度过了难关,粮食不再紧缺的时候,就把这种肉一次全部吃完,不要再留它在世界上/strong。

当时,我半信半疑,答应了他提出的条件,拿着肉回到家,切下一半,煮了一锅肉汤。这种肉是我一生中吃过的最美味的食物。我和儿子、媳妇吃了后,都恢复了体力和精神。

第二天,我惊讶地发现,这种肉果然如那个男人所说,神奇地变大了。我欣喜万分,知道他所言不假,我们真的能靠这种肉度过这段艰难的日子。于是,我每天切一半,把剩下的一半藏在一个坛子里。这种肉足足让我们吃了一年。我告诉儿子和媳妇,这件事不能告诉任何人,也不准他们打听这肉的来源。

粮食关过后,我们的日子好过起来,不再为食物发愁了。这时,我想起了恩人说过的话,叫我在这时,把这种肉一次性吃完,一点都不要留。我非常想照他说的去做,但是又想到,谁能保证以后不再发生饥荒呢?如果我一次性把这肉吃完了,再遇到灾害年,我到哪儿去找恩人,找这种肉呢?

于是,我做了违背当初诺言的事——没有把这种肉全部吃掉,而是悄悄地藏在了我的另外一个住所——一间小房子里。我本来只是想把它储备起来,每隔一段时间去割一些,免得这块肉长得太大。没想到的是,一个星期后,我发现这块肉竟然长出了手,后来又长出了脚。半个月后,竟然长成了一个胖乎乎的男婴,而且是活的!我惊诧万分,不知道我们吃了一年的肉,怎么会变成一个人?!但事情既然已经发展至此,我也没有别的选择,只有把这孩子抱回了家。

我对儿子和媳妇说,这个孩子是在路边捡到的。由于孙子在饥荒中饿死了,儿媳妇的身体又出了毛病,再也怀不上孩子。所以,他们欢天喜地地接受了这个男孩,认为这是上天赐给他们的孩子,根本不知道,这孩子是由那块肉变成的。我也不敢告诉儿子、媳妇,怕他们心里不舒服。于是,我把这个孩子当做老穆家的后人,当成亲孙子一样疼爱,给他取名为“东城”,并打算把这个秘密一直保存在心里……

看到这里,穆东城的脸色已经没有一丝血色了。他的身体像筛糠一样猛抖着,头像拨浪鼓一样摇晃,嘴里用一种哭腔重复着:“不……不可能,这不是真的……”

“我也是今天才知道的。”穆雷悲哀地说。“抱歉,东城……这么多年,我一直都瞒着你。正如这封信上说的这样,我真正的儿子其实在饥荒的时候就已经饿死了。你是被爷爷抱回来的。当时,他只说是在路边捡到的你,我信以为真了。直到今天看到这封信,我才知道……”

说到这里,穆雷望着穆东城:“所以,你现在知道我为什么叫你一定不能对那孩子下手了吧?strong他是你的兄弟,或者说,他和你……就是同一个人/strong。”

“什么?什么意思?”穆东城走到父亲面前,抓住他的手臂。“这不是那个老先生的肉变出来的吗?怎么会跟我是同一个人?”

“直到现在,你还没明白吗?”穆雷说,“当我看到那孩子的脸,再想起那老先生的脸时,就全想明白了。东城,我当初看到那老先生时,就觉得他看起来有几分面熟,还有这个孩子,你不觉得他和你长得很像吗?”

穆东城惶恐地望向床上睡着的男婴,此刻他已经睡着了。那脸上的五官,真的和自己有几分相似。如果没有听到父亲这样说,他完全不会联系起来。

穆雷忧伤地说:“当初,那老先生年轻的时候,把自己身上的一块肉给了你爷爷。后来,这块肉变成了你。而你现在把那老先生身上的一块肉捡了回来,这块肉又变成了一个男孩。也就是说——strong膳品居的老先生、你,以及现在这个男婴——全都是同一个人/strong。”

“不!别说了!”穆东城痛苦地抱着头。“怎么会这样……我自己,也是由一块肉变成的?”他发出讽刺的大笑。“我口口声声说这婴儿是个怪物,结果……我才是一个活了几十年的怪物?”

“东城,别这样说自己!”穆雷痛心地说,“你不是怪物,那老先生和这孩子也不是。”

“那我们是什么?您告诉我,我们是什么?”穆东城流着泪说。

穆雷仰面长叹一口气,说道:“本来,我是不相信这个世界上有这种事的,但现在已经经历了,我只能得出一个结论。”

他定睛望着穆东城:“strong你们当然是人类,但恐怕不是地球上的人类。这个世界上,果然存在着一些来自远方的朋友吧/strong。”

穆东城望着父亲,和他对视了许久,微弱地问道:“我是谁?我以后该怎么办?”

穆雷定睛看着他,回答道:“你是我儿子。你以后要继续好好地活。”

“那他呢?”穆东城指着床上的男婴。

“他是你的儿子,是老穆家新的一员。为他取个名字吧。”穆雷说。

穆东城的眼泪再次溢出眼眶,和地球上的所有人类一样。

strong尾声/strong

十多年后,江南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古镇上,开了一家私房菜馆。主厨的是一个十六岁的天才少年。这家私房菜馆规矩颇多:每周只开周一和周三两天,只做一桌,限制晚餐;吃饭的人数只能在6到8个人之间;不兴点菜,主厨做什么吃什么;不管吃到什么菜品,不能打听食材来源和烹制过程。

尽管有如此苛刻的规矩,好食之人仍然趋之若鹜,因为在那里,能吃到独一无二的极品美味。

私房菜馆的主人,就只有那少年和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有时,外人会听到这个年过半百的女人,竟唤这少年为“当家的”。他俩的关系,匪夷所思,引人遐想。

当家的少年和这个女人,空闲之时喜欢在院子里泡杯清茶,随意聊天。也会忆起往事。一天傍晚,女人问道:“当家的,咱们为什么非得开菜馆不可呢?”

少年仰望星空,幽幽地说道:“strong反正我们也回不去了/strong……在这里,总要找些事情来做吧。”

他扭头望着女人,笑道:“而且,难道你不觉得吗?我们‘strong老家/strong’的东西,比这里的食物好吃多了。我总是想让这里的人尝尝。”

女人苦笑着叹了口气。“我们流落在这里,已经好多年好多年了……”她忧伤地说,“有时候,我都觉得自己已经是这里的人了。”

少年拍着女人的肩膀,安稳道:“这也没什么不好。这里虽然不能和我们老家相比,但也还算不错。我们现在所在的江南水乡,不就是这里的一个好地方吗?”

女人默默点着头,说道:“咱们这回把菜馆开在这江南水乡,应该不会再遇上什么麻烦了吧?”

少年说:“应该不会了,我们现在已经不卖‘strong那道菜/strong’了。”

“上次被人吃出来,差点探到了我们的身份。”

少年笑道:“你以为他们不知道吗?其实已经猜到了。”

“这么说,strong我们当初为他们设的那个局/strong,没起到作用?”

“是啊,他们既没被我们‘陷害’,也没有因为惧怕而就此罢休——真是令我们枉费心机。”少年哈哈笑道,“不过,我也不完全是因为他们,才这样做的。strong当时我年龄大了,也想借此机会重生一次/strong。”

“也是……对了,你怎么知道他们猜到我们的身份了?”

少年深不可测地一笑:“我如何不知?我能感应到我的‘兄弟’呀。”

“他们知道了我们的秘密,为何没有公之于众?”

“他是我们的一员,怎么会暴露自己呢?况且,他还养育着一个年龄和我差不多大的兄弟呀。”

“这么说来,你倒是不孤单了。”

少年望向女人:“青惠,你也不孤单呀。你以前再生时,不是也多留了几个姐妹吗?”

女人笑起来:“是啊,你不说我都忘了,不知道她们现在何方。”

“总有一天会见面的吧。”少年抬头望向远方。“strong这个世界上和我们长得一样的人,都是我们的兄弟姐妹。只是有时,他们自己都不知道呢/strong。”

《私房菜》完

歌特的故事讲完了。北斗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说道:“你这个故事真是把我害惨了!”

“为什么?”歌特不解地问。

北斗说:“前半部分,听你详细介绍故事中出现的那些美味珍肴,我口水都要流下来了;但揭秘之后,又让我有些作呕……真是服了你了,歌特!我还是第一次听某一个故事,胃都跟着翻腾呢!”

北斗说的话,似贬实褒,歌特淡淡笑了一下。

莱克也表露出自己的欣赏:“这个故事题材新颖,颇具神秘感,尤其是最后的尾声,堪称点睛一笔,让结局意味深长,令人浮想联翩。”

“确实是个让人惊讶的好故事,”夏侯申赞叹道,“你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作家,竟然能以五十多岁的人作为故事主角,而且各种描述都符合其年龄特点——实在难能可贵。”

“既然大家评价这么高,就让我们趁着余味未尽的时候,给这个故事打分吧。”白鲸说。

“谢谢大家的夸奖。”歌特站起来,“我去拿纸和笔。”

不一会儿,歌特拿着一把签字笔和白纸回来,挨着分发给众人。等大家打完分后,他把纸收起来交给南天和龙马,由他们俩统计打分。

平均分统计出来后,南天和龙马对视一眼,神情愕然。

“怎么了?”纱嘉问道,“分数计算出来了吗?”

“等等……我再算一遍。”龙马汗颜道,他又用了几分钟的时候仔细复算了一遍,吐出一口气。“没错,是这个数字……”

“到底多少分?”暗火问。

南天抬起头来,望着众人:“strong9.5分。/strong”

“啊……这么高?”纱嘉倒吸了一口气,惊叹于自己第一名的地位才保持一天就被歌特以绝对优势夺走了。

大家都显得有些惊讶,特别是歌特,他似乎也没想到自己能获得这么高的分数,兴奋地满面红光,站起来鞠躬致谢:“真是感谢大家厚爱了!”

歌特的致谢,对心高气傲的大作家荒木舟来说,仿佛是一种讽刺。以前辈身份自居的他,竟然一再输给了这些年轻人。他脸上实在是挂不住,却又不好发作,只有懊恼地站起来,拂袖而去。

众人望着荒木舟上楼的背影,未免觉得大作家有些太没风度了。但之前了解荒木舟的,都知道他虽然架子大,但其实就是这样一个不掩饰自己内心情绪的性情中人。

“我们也回房了吧。”夏侯申说,他望向克里斯,“小天才,明天晚上就该你了,准备好了吗?”

“嗯,昨天就准备好了。”克里斯毫无顾忌地说。

夏侯申一愣。“……你好像丝毫不担心‘犯规’这个问题?”

“不会的,”克里斯把握十足地微笑道,“strong我的故事绝对不可能犯规。/strong”

夏侯申扬起一边眉毛:“是吗?你如此有自信?难道你的故事有什么特别之处?”

“那是当然。”克里斯神秘地一笑。“strong明天晚上你们就知道了。/strong”

克里斯的话引得众人心痒难耐,但现在也不便再多问,只有各自散去,等待明晚的来临。

按照以前的惯例,统计完分数之后,打过分的纸就由龙马或者南天放到柜子最下层的一个角落里。南天刚要把今天晚上这叠纸放进柜子,歌特走过来说道:“南天,能把打分的纸给我看看吗?”

南天略微有些诧异:“分数都计算出来了,还有必要看吗?”

歌特有些难为情地说:“我就是想看看……大家分别给我打的是多少分。”

“之前你收起来的时候没看吗?”

“没仔细看。”

因为得了目前最高的分数,想再回味一下?南天暗忖。他笑了一下,把这叠纸交给歌特。“你拿去看吧。”

歌特接着纸,挨着一张一张地翻看,他看得很慢、很仔细,就像是在细细品味一杯香醇的咖啡。南天暗暗好笑,对歌特说:“你慢慢看吧,一会儿放在柜子下面那一层就行了。”

“啊,好的。”

南天朝楼梯走去,他走到楼上自己的房间门口,往下看了一眼——歌特一个人还站在原地看着那叠纸。这时,他感到有些奇怪了——总共11张纸,11个分数,值得看这么久吗?

南天打开房门,走了进去,但是并没有立刻将门关拢。他站在门口昂起头,悄悄注视下面的歌特。一分多钟后,他看到歌特朝两边的楼上偷偷瞄了几眼,然后将那叠纸迅速地对折几下,揣进衣服口袋,向楼上走去。

南天心中一怔——他为什么要把这叠纸拿走?毫无疑问,这种行为不可能是没有意义的!

南天关上房门,背靠着门思索了几分钟,突然,他猛然意识到了什么——难道歌特……

这个念头让他惊愕不已,为了证实自己的猜想是否正确,他决定立即去找纱嘉。

南天悄悄打开门,走到隔壁纱嘉的房间门口,轻轻敲了敲门,说道:“纱嘉,是我。”

门很快就打开了,纱嘉站在门口问道:“南天,有什么事吗?”

南天快速地点了下头。“进房间说吧。”

他们分别坐到沙发和床边,南天急促地问道:“纱嘉,你告诉我,刚才你给歌特的故事打了多少分?”

纱嘉疑惑地问道:“分数都统计过了呀,问这个干嘛?”

“我一会儿跟你解释。你先告诉你,你打了多少分?”

纱嘉想了想,说:“我给他打的是8.9分。”

南天倒吸一口气:“你没记错吧?你真的打的是8.9分?”

“当然不会记错。这是刚刚发生的事呀,怎么了?”

南天睁大眼睛,心中的猜测已经得到证实了。“果然是这样……”

“到底怎么回事?”

南天把刚才看到的一幕告诉纱嘉,纱嘉费解地问道:“歌特干嘛要把打过分的纸悄悄拿走?”

“我之前也很疑惑,但是来找你之后,我已经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了!”南天愤慨地说道,“strong歌特作了弊,所以他的分数才会这么高!/strong”

“啊!?”纱嘉大吃一惊。“他是怎么作弊的?”

“他居心叵测,为了作这个弊,他在两天前就开始做准备了!”南天凝视着纱嘉说,“你想想看,前面九天晚上,都是北斗负责去拿纸和笔的。但是从第十天晚上——就是荒木舟讲完故事后——歌特就把这个任务接了过来。他把纸和笔发到大家手里,之后再收起来,交给我和龙马统计分数。本来我以为他只是想为大家服务一下,现在看来真是太天真了!他这样做,就是为今天晚上打下基础!”

纱嘉愣愣地望着南天。

“你还没明白吗?”南天说,“不妨让我把今天晚上歌特的作弊过程虚拟一下吧——他讲完故事后,像前两天晚上一样,到柜子那里拿出纸和笔,发给大家。因为连续三天都是他来做这件事,所以我们已经适应了。

“接着,我们分别打分。打完分之后,歌特挨着把纸收起来——你仔细回想一下,他收得很慢,当路过尉迟成和徐文的位置时,那两张椅子是空的!这是关键!他只要做些小动作,就可以利用这一小段空缺,背对我们,把事先准备好的,写了高分的纸和某些纸对调——只要动作利索,只需要一两秒!这样一来,当纸交到我和龙马手里的时候,就全都是高分了!”

纱嘉完全听呆了,她张口结舌地说道:“啊……这确实是有可能的,歌特穿着一件紧身小西服,如果他把事先准备好的纸夹在西服和衬衣之间,要掉包简直易如反掌!”

“不是‘可能’,而是事实!”南天说,“我刚才已经从你这里得到证实了!”

“怎么证实的?”

“你给歌特打的分是8.9分,但是我清楚地记得——strong我们在统计分数的时候,所有的分数都在9分以上,而且是9.5分左右,根本没有一张是8.9分!/strong”

“我的那张已经被换掉了!”纱嘉惊呼。

“可能不止是你的,还有另外一些人的也被换掉了。”南天气愤地说,“歌特心术不正,他利用了我们心理上的一个盲点——每个人都只知道自己打的分数,而不知道别人打了多少分!这应该是主办者都没有想到的一个漏洞,被狡猾的歌特发现了,成为可乘之机!”

“难怪……当你们计算出歌特的分数是9.5分的时候,大家都显得有些难以置信,却又没有提出质疑。大概每个人心里想的都是——‘也许除了我之外,别人都打的是高分吧’。”纱嘉彻底明白了,他问南天,“那你打的是多少分呢?”

“我打的是9.1分。因为我和龙马是要负责计算分数的,所以我们俩的纸,歌特是肯定不敢调换的,但另外9张纸,就说不准了。”南天回忆道,“我记得有好几张都是9.6、9.7分,所以平均分才会如此高,现在想起来,那几张可能都是假的!”

“一定是!”纱嘉愤懑地说,“客观地讲,歌特这个故事的创意和情节都很不错,但是也没有好到让前面的故事为之逊色的程度。我当时就觉得奇怪,怎么除了我之外,大家都不约而同地给这个故事打这么高的分——原来是这样!”

南天叹了口气:“可惜的是,就算我们意识到了这一点,也无法改变这个结果了。”

“为什么?我们可以把这件事情告诉大家,让他的分数作废呀!”

南天无奈地摇着头说:“恐怕这是不可能的。打分的纸已经被歌特拿走,而且现在多半已经销毁了。如果我们让大家把自己打过的分回顾一遍,歌特肯定会说有些人是过后反悔。只要他死不认账,我们又没有证据,就不能证明他作了弊。”

“那我们就让他得逞吗?”纱嘉担忧地说,“南天,你有没有考虑过——歌特为什么不择手段,非要胜出不可?如果他是主办者,而后面只剩克里斯和你两个人了,假如你们的分数没能超过他,那就糟了!”

“单从这件事来看,不能说明歌特一定就是主办者,他也可能是想赢得这场比赛才这样做的……”南天蹙眉深思了许久。“strong我是最后‘守关’的人,只有尽最大的努力,让我的得分超过他了!/strong”

纱嘉忧虑地说:“南天,我不是不相信你的实力,但是要让每个人都打出超过9.5的高分,要讲一个怎样的故事才能做到这一点呢?这个难度,实在是太大了!”

“还有两天的时间,我会想出一个办法的。”南天感受到空前的压力,但也为即将迎接这巨大的挑战感到兴奋。这已经不是一场游戏或者比赛了,而是一场战斗!他是守卫最后一座城池的将领!

第13天晚上六点五十,众人齐聚大厅,围坐一圈。倒数第二个晚上的主角是智商150的天才少年克里斯,他始终如一的神秘态度和独树一帜的行事风格使得他的故事毫无疑问地成为关注焦点。此刻,克里斯信心十足地端坐在皮椅上,手掌相对,指尖合拢竖起,似乎今晚的演出是他期待已久的。

七点钟到了,克里斯开口道:“各位,我今天晚上要讲的这个故事,非常特殊。需要简单说明一下。”

在场的另外11个人专注地看着他。

克里斯说:“前面的12个故事,都是由讲述者从始至终地叙述,其余的人则作为听众。我想这种形式大家多少有些厌倦了,所以想出了一个新形式——strong接下来这个故事,我会在讲述的过程中,与大家互动。/strong”

“怎么个互动法?”暗火问道。

“马上我开始讲,你们就明白了。”克里斯带着一丝轻浅的笑意,“另外有一点,我要提前告知大家——我之所以想出这种新形式,不是哗众取宠,也不是标新立异,而是别有用意——strong我打算通过这个故事,试探出谁是主办者!/strong”

众人大吃一惊。莱克难以置信地说道:“真的吗?你的故事……有这么神奇?”

“你想利用‘strong互动/strong’做文章?”荒木舟眯着眼睛猜测。

克里斯保持着神秘的笑意:“玄机何在,我现在当然不能说出来。大家也不必多想,只需要一会儿按照我的提示,忠实于自己的想法去做就行了。好了,不多说了,我开始讲了。这个故事的名字叫做‘strong逃出魔窟/stro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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