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塔奥的失落之城

而此时,斯迈思问出了一个我也想到了的问题。“上尉,如果这个文明确实如你所说十分古老,已经灭亡,那为什么这里的这些蜥蜴头骨,看起来却反而没有那么老?”

哈罗对此早有准备。“这个种族的最后一小部分成员想必幸存下来,一直活到了近代。至于他们怎么做到这一点的,首先那条瀑布可以一直给他们提供水源,至于食物需求,他们可以精心控制食物的消耗,比如说,吃蝙蝠,吃点啮齿类或其他小型哺乳动物,时不时还可能吃头野猪。狩猎的队伍用不着离洞穴太远,应该就能找到他们的猎物。”

“我想,哈罗,你正在故意忽略某种显然的食物来源,”我说,“骨头上的压印提示了我,在极端情况下,这些蜥蜴人采取破坏最高禁忌的手段。”

“同类相食,”埃金顿说着,又在这个词后面追加了一句咒骂,“这座神庙——同样也是他们的食堂。”

另一名二等兵奥康纳是爱尔兰人,还是个忠实的罗马天主教徒,他在胸前画了个十字,斯迈思则碰了碰他肩头的卡宾枪,从那武器木质的枪托上获得了更实质性的慰藉。

“这里是魔鬼的领地,”洛克伍德以他那慢吞吞的多塞特郡口音说道,“我们不该在这儿久留。这里是通往地狱的招待室,就是这样。”

“我不能容忍这类话题,”哈罗厉声说道,“我们又不是小孩子。我们是成年人,我们不能表现得像——”

有人喊了一声,那声音听起来半是喘息,半是尖叫。

“菲尔丁准下士,”哈罗吼道,“你这是要干什么?请说明情况。”

“我刚才看到……”菲尔丁说,“我觉得我看到了……”他盯着神庙的入口处,“那儿有什么人。在动。在往里面看。他有一张脸,但不是普通的脸,更像……”

“像什么?”

“都是鳞片。长长的鼻子。鼓起来的眼睛。就像这些蜥蜴人变成活人应该有的样子。”

“如果他们还没有灭绝的话,”哈罗说道,“但事实上他们不会。他们早就绝种了。我希望你们都给我听好了。你们放任了自己的想象力。你们得控制好自己,你们每一个人都是。记得你们是谁:尊贵的女王陛下的臣民。记得你们是什么身份:英国陆军的士兵,这是地球上最伟大的军事力量。记得这意味着什么:你们绝不是大惊小怪的胆小鬼。明白了吗?”

周围的人纷纷点头,一部分人还是愿意相信他的。

“现在,”哈罗继续说道,“让我们集中精力,先处理手边的问题。我们所在之处,是一个早已灭绝的种族的神庙,这个种族很有可能就是从恐龙演化到智人的过程中,失落的重要一环,而他们在这里致敬的是——”

以上便是罗德里克·哈罗的临终遗言,它被那尊偶像基座后方跳出来的人形野兽粗暴地打断了,那生物用爬行类爪子般的手,只一挥便切下了哈罗的脑袋。有那么一会儿,哈罗还站在原处,摆着高谈阔论的姿态。但接下来,他的脑袋就滚过地板,没了头的身子则向前扑去,摔倒在地。

我们剩下的人谁也没来得及做出任何行动,暗杀了他的凶手就藏匿了身形。犯人显然就是雕塑中的那种蜥蜴人之一。他极为迅速地爬上旁边的墙壁,将爪子当作攀爬的岩钉,消失在天花板的阴影里。

等这一事件过去一会儿后,我们才恢复了神智,从震惊中恢复过来,解下来复枪,让机枪扫射出一颗颗子弹,但这朝上一排排齐射的子弹,带来的只有一阵噪声和冰雹般落下的石粒,没有一颗子弹射中潜伏在我们头顶阴暗处的目标。

随着枪声渐渐消失,我也承担起了指挥的责任。哈罗死后我就成了队伍中军阶最高的人,而我下令撤退。

“有一个活着的生物,有可能还藏着更多的。”我说,“我们得有秩序地撤退。想办法回到入口去。”

“你们都听到他的命令了,”菲尔丁准下士说道,他以他副官的身份认可了我的权威,“动起来!”

小分队迅速离开神庙,同时重新装填来复枪。我最后看了一眼哈罗的尸体,那是一幅极其悲惨的景象,就在他以为自己获得了至高无上的荣耀,以为这一成就即将让他后半生衣食无忧的时刻,死亡攥住了他。他被切下的脑袋上,双眼露出了惊讶的神色,甚至还有些懊恼,就好像如今他已明白了自己的傲慢和愚蠢,也承认自己的命运是如此不公,然而这一切都已经太迟了。

而后,我便转过身,跑了起来。

我们从神庙到绝壁的这一路,刚开始还是有序的撤退,但很快就变成踉跄的逃窜。在很多层面上,它都像是迈万德撤退的再现,尽管这一次,我们的敌人没有放过我们。甚至不如说,我们是被赶了一路。神庙里的那个蜥蜴人,绝不是他们种族的唯一标本。我们很快就知道,在塔奥还居住着几十个爬虫科的原始人,而且他们对闯入其中的外来者毫不留情。不,这么说其实不太准确。从某些角度说,他们非常欢迎我们去他们的城市,要不然,神庙的骨堆中为何会有这么多人类的遗体和头骨?难道那些雕塑没有告诉我们一切吗?蜥蜴人并不只是同类相食,他们还会吃人,而我们,就是他们下一顿美餐。

我们匆匆跑过街道时,他们扑向我们。他们甚至会从房顶上跳下来,从房子之间的缝隙中跳出来。他们浑身赤裸,身上覆盖着光滑的鳞片。他们长着膝盖内翻的弓形腿,大腿肌肉十分有力,这让他们的动作极为迅速,让我们仓皇失措。总而言之,他们十分凶猛。

在攻击时,他们会发出嘶嘶声,有时候,这些嘶嘶声会组成语言。其中有一个句子特别突出,那是一组词语,他们以他们那邪恶的非人类的声音重复了一遍又一遍,就仿佛那是一句战争口号。

“ph’ngluimglw’nafhcthulhur’lyehwgah’naglfhtagn!”

要不是后来我和福尔摩斯一起做了研究,现在我可能也没法将这句子精确地写下来。我现在所说的这段故事随后发生的那一系列事件,让我们了解了这种语言,它叫拉莱耶语,有时也被称为阿克罗语。要不是有这些研究,我可能永远也无法理解它们的含义,而现在我知道,这些蜥蜴人念诵的是他们举行祭祀仪式时,使用的圣歌中最主要的一句,用它来赞美他们那可憎的神明,并向他示忠:“在拉莱耶,在他的故乡,死去的克苏鲁等待着梦。”

原始人吟诵着圣歌包围了我们,他们分叉的舌头不停闪动,没有嘴唇的嘴看起来就像是在狂喜中咧嘴而笑。他们一个接一个地喊出这些词句,就像召集的呼唤,将更多同类从他们等待之处唤起。一道又一道伏击,所有人都用他们蜥蜴的喉咙唱诵,或是合声,或是轮流吟唱。

必须感谢真主,感谢轻武器制造商,我们的枪能杀死那些蜥蜴人。否则我们当中的任何人甚至都逃不到绝壁前的路上。

来复枪或手枪精确瞄准过后射出的子弹,就能阻止一个有鳞袭击者,让他再也不能追击。在这一点上,他们和其他生物一样脆弱。

但尽管我们有火器,他们的数量却远远超出了我们。此外,他们也熟知塔奥的地形,而我们只能踉跄摸索,早已放弃循原路撤退。这些房子凌乱错落地排列出来的街道,看起来都极为相似。我们唯一的视觉参照物就只有那座神庙。我们与它之间的距离越远,我们走的就越有可能是正确的方向。在真菌昏暗的照明之下,除非我们走到相当靠近那座断壁的地方,否则是看不见它的。

此时我们的子弹已渐渐减少,我们当中的洛克伍德成了蜥蜴人的猎物。这位多塞特郡人在跑动中摔倒,爬了几步,接着原始人就抓住了他,将他拖走了。他的惨叫突然中断,我们都知道,我们已没法再做什么来救他了。屠宰场的学徒也遭到了屠戮。

我们继续向前,从我们身边和前方同时又涌来一大群蜥蜴人。他们一边靠近,一边嘴里也嘶嘶地诵唱着那恶心的圣歌。我们尽可能地远程射击,当最后的子弹也用完后,我们只得徒手搏斗。所有带着小刀和刺刀的人这时都开始挥舞着武器。我翻检了我的医药箱,从里面取出一把骨锯和一把手术刀,二者在攻击时都能发挥作用。我们在蜥蜴人的队列中披荆斩棘,以我们人造的爪钳对抗他们爪子般的手。我们让他们流了不少血,但他们反过来,也让我们付出了极大的代价。当我们把他们都甩在身后时,我们只剩下三人:斯迈思、埃金顿和我。而当我们来到绝壁前的台阶上时,则只剩两人。在之前的骚乱中,斯迈思的大腿受了重伤,埃金顿和我两人将他扛在我们中间前进,直到我们意识到他的好腿再也无法支撑他的身子,而他的整个人也变得死沉。他的大腿动脉被切断了,死于失血过多,静静地在我们的怀抱中离开了这个世界。

蜥蜴人还在紧追不舍。埃金顿和我扔下斯迈思那失去了生命的躯壳,踉跄爬上粗糙的阶梯,在我们奋力逃脱的过程中,这些台阶几乎都要碎裂。袭击者们跟在我们身后,他们当中有一些也爬阶梯,还有些则干脆直接在陡峭的绝壁上攀爬。感谢上帝的仁慈,我们赶在所有原始人之前爬上峭壁,进了通道,以我们身体中仅剩的力量全力冲刺。我们完全没有时间点燃油灯,因此只能摸黑前进,近乎睁眼瞎。那些蜥蜴人也是如此。我们没有时间来小心前进。最好是直接往前跑,伸出双手来摸索前进的路,再根据头上或膝盖上时不时的磕磕碰碰来调整方向,而不是小心翼翼地前进。我们没有这么奢侈的条件。

在我们的前方,一个昏暗的金黄色光圈摇曳着。它意味着那条裂隙,那片自然形成的庭院和那道峡谷近在眼前。虽然那也并不意味着我们就安全了,但至少,我们将不再在蜥蜴人的地底王国逗留。等他们来到我们的领地,到我们明亮的白昼之下,我们的机会就会更多。至少我们可以利用峡谷的地形,它是如此狭窄,只能一个接一个地通过,这样我们两人就能一个个地干掉他们。在这种情况下,我们的人数反而占了上风。

埃金顿在我身后突然发出一声哀号,我停下脚步,转过身。

“埃金顿一等兵?”我边说边竭力往后看。我只能看到他的大概轮廓,在我身后十几码的地方,身子倚靠在通道墙壁上,一条腿抬着。“怎么了?有什么情况?”

“被我自己的鞋带坑了,华生医生。我那该死的脚踝扭了。”

“我来帮你。”

“别,先生。我只会成为你的负担。我的脚现在连一盎司的重量都撑不住。你自己走。”

“别傻了,兄弟。我们两人一起还是能——”

“我感谢你的好意,但这么做没有意义,你也知道。”

“我不能把你这么留下,指望这些怪物对你大发慈悲。”我能听到那些蜥蜴人正在迅速靠近,我能听到他们的脚步声,还有他们向克苏鲁的喃喃祈祷。

“你没有选择的权利,”埃金顿坚决地说道,“我有刺刀。我能捎上一两个跟我一起上路。活着从这里出去,然后把这个鬼地方的事告诉所有人,保证有人能带着炸药回来,把这个通道封住。答应我。”

“我不会——”

“答应我,华生医生。你发誓。”

于是我只能答应了他——这个誓言我没有遵守——而埃金顿,勇敢的埃金顿,他祝我一路顺风,接着转过身,举起他的刺刀,跛脚向打前阵的蜥蜴人走去。

“来,来我这儿,你们这些小美人儿。”这是我听到他说的最后的话,没等多久,几秒后,便从那通道里传来了悠长的惨叫。

我所能做的只有竭尽全力逃出那道裂隙,脸朝下一头扎入布满尘土的地里。我急促地呼吸着,想站起身,但我实在太累,几乎完全无法动弹。我所见的恐怖景象彻底击垮了我。

而当我终于又能够控制自己的身体,打头阵的蜥蜴人也在裂隙口中出现了。他伸出一只手来抓我,想将我拖回黑暗之中,拖入注定的厄运。我立刻做出了反应,但这反应却还不够迅速。那只手抓住了我的肩头。我缩起身,想要躲开,但是他的一个爪子深深地嵌入我的肉里。我发出了一声极度痛苦的叫喊,接着向前猛冲,跑向峡谷。

在抵达峡谷之前,我甚至都不敢回头看一眼,我觉得自己一定会看到那没能成功抓住我的蜥蜴人在身后追赶我,后面则紧跟着一大群他的同类。

然而,事实并非如此。那原始人缩回裂隙,用一只手遮住了眼睛。他想继续追击,想完成他未能完成之事,却没法做到。他的同伴也是如此,他们都聚在他身后的通道中,没有人能再往前走上一步。他们无法从那通道的阴影中离开。

我慢慢理解了原因。是因为太阳炫目的光芒,此时太阳刚过中天,阳光对他们来说实在太亮了。他们一辈子躲在塔奥,看到的一直是真菌发出的紫色冷光,这让他们的视网膜很难适应这样一个明亮得多的光源。即使是不直射的阳光,对于他们的视觉神经而言,也像是我们看燃烧的镁的火焰般刺眼难忍。看那些雕塑的内容,恐怕他们的祖先曾经更频繁地来到外面的世界,但也可能只会趁着月色。不管是哪一种,如今这个纪元,没有一个蜥蜴人能在白日里离开塔奥。

我没有犹豫,立刻抓住了眼前的机会,冲刺进了峡谷,沿着它往外跑。有时候小径变得极不平坦,而我的双腿再也撑不住身体的重量,我就只能趴在地上,手脚并用。等经过那根顶上蹲伏邪恶标志物克苏鲁的石柱后,我便踉踉跄跄地走入阿富汗的荒野之中,再也没有回头。

几个阿富汗的村民找到我的时候,我因为疼痛和干渴陷入了癫狂,全身是血,完全失去了自我意识。对他们来说,我是个外国侵略者,然而他们却展现出极为罕见的仁慈,友善而有礼地对待我。在他们头人的坚持下,他们替我包扎了肩膀,而后用驴撬将我运到了最近的山中驿站。我从那儿坐马车到坎大哈,而后再乘火车去了白沙瓦。

我未能实践自己对埃金顿的承诺,主要是因为我已下定决心,将整个事件当作从未发生过。我设法说服自己,让自己相信世上根本没有什么塔奥,没有满是人骨的克苏鲁神庙,也没有什么蜥蜴人。要拯救我所剩无几的神智,这是唯一的方法。我是在迈万德大撤退时被一个狙击兵击中的,子弹穿过了我的肩头。以我肩伤的尺寸和形状来说,这是相当合理的。一个伊斯兰胆小鬼躲在不为撤退的大部队所知之处,偷偷向我放了冷枪。也就是这个狙击手,用他的捷则尔火枪,干掉了哈罗上尉和其他半打人。而我则是这次偷袭的唯一幸存者,我掉队了,不得不自己照料自己,带着伤痛和错乱的精神,在荒凉的土地上走了好多天才获救。

这是个我维持了许久的奇迹。我很幸运才能活下来。所有人都这么说,我难道能反驳吗?

我当然是很幸运的,所以才能活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