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一种恐怖而熟悉的语言

“我可不知道,”葛雷格森说道,“他一整个早上都在重复这些难以理解的话。有人觉得这可能是某种康沃尔语,或苏格兰的盖尔语。还有人觉得这是威尔士语,但我把来自当地的艾瑟尔尼·琼斯警探带来听过,他说不是。”

斯坦弗又重复了一遍那些发音,又一遍,再一遍,毫不停歇。一遍又一遍地重复之后,这些词语带上了某种仿佛颂歌或咒语般的韵律。我发现自己无法自抑地想蒙住耳朵。在这些词语中,有一种怪诞的熟悉之感。它们激起了我的记忆,让我不由得回想起自己竭力想要遗忘的那些事,而后,我感觉到体内升腾起了一阵令我恶心的恐惧。我闻到了沉积多年的灰尘与湿气的味道。我的皮肤刺痛,仿佛擦蹭过由冰冷的石块雕筑的地下墙壁。我听到了巨穴深处逐渐减弱的回声,我瞥见了带着鳞片的皮肤,裂隙般的瞳孔,还有分叉的舌头,在闪动着……

哦,亲爱的主啊,这当然是一种语言,我太熟悉它了,要不是我花了好几个月的时间,竭力想要遗忘它,我本该早就听出来了才是。像这样的黑暗而凝结的音节缓慢地蠕动过我的耳膜,早已不是第一次。它如同一把铁铲,挖掘着我意识的表层,让那些被埋葬的恐怖再次显露在外。

“华生?华生!”

福尔摩斯的声音盖过了斯坦弗的吼叫,带着关切和忧虑,如同钟声般清晰。

“你怎么了,小伙子?你的脸色白得像纸一样。”

他伸出一只手,抓住我的肩膀,扶住了我。要不是有他撑着,恐怕我很可能会摔倒。而他扶着我的手——如此强大,用力得甚至让我感觉到了疼痛——让我的意识重新回归。我的头脑逐渐清晰,一波又一波压倒性的头晕目眩之感也减退了。我恢复了意识。

不过,我的胃里还在翻搅,我的心脏依旧跳得很快。

“我没事,”我说着,拍掉了福尔摩斯的手,“没事,我可以告诉你。”接着,我又加了一句,这是对我自己说的,“捷则尔枪的子弹旧伤。只是如此罢了。捷则尔枪的子弹造成的。”

“别动!”葛雷格森大喊着向前扑了出去,“住手!”

我的视野及时聚焦,让我看到了某种能让我记一辈子的景象。即使是现在,过去了将近五十年,我依然能记起那幅画面,清晰得仿若昨日。在这五十年间,我见过不少惊人的场面,那些遭遇往我的脑袋上增添了不少白发,但总也无法埋葬和磨灭那日在牢房之中所见的一切。

福尔摩斯和葛雷格森两人都因为我突然的古怪变化而分了心,他们的注意力都不在犯人身上。而斯坦弗——或许是想趁着他们短暂分神之际冒险,或许只是在此时决定做出他一直想做的事——扭过头来,凑近自己的上臂……

……一口咬了下去。

他的牙齿深深地嵌入柔软的肌肤,在头颈和手臂共同发力之下,他咬下一大块自己的肉。鲜血流淌,但他似乎浑不在意,将那块肉吐在地板上,又把手臂凑到自己嘴边,想咬下第二口。

就在此时,葛雷格森扑了过去,但他的动作还是太慢了。这一次斯坦弗的牙齿咬到了肌腱以及桡骨和尺骨的动脉血管。他用力撕扯啃咬,将这两条动脉悉数咬断。葛雷格森奋力将他的手臂从他双颌中拉了出来,结果却只是帮助斯坦弗完成了自残行为。鲜血一股股地从他那橡胶般的血管粗糙的断口中喷涌而出,他注视着自己的成果,双眼中出现了一丝惊讶与感叹,而那张沾满了鲜血的嘴巴里发出的喘息,却带着怪异的安详。

“结束了,”他说话的声音仿若叹息,“我已经圆满了。现在剩下的就只有平静。”

他倒回小床上,我冲过去,想要救他。我从衣领上扯下领带,将它绑在他的二头肌上,用力打了个结。我将领带用作止血带,紧系在给桡骨和尺骨的动脉供血的肱动脉边。

鲜血依然还在往伤口外淌,我很确定,斯坦弗在自己身上造成的伤是致命的。但我也无法就只是这么站着,眼睁睁地看他死去而不试着抢救他。

他开始陷入休克。他的身体震颤起来,愈演愈烈,变为痉挛。我拍打他的脸颊。“斯坦弗,”我鼓励他,“斯坦弗,是我们。保持清醒,别晕过去了。”

但他的血压急速下降,而我没有随身携带我的医用包,因此无法给他注射兴奋剂。此外,我也没法用棉花和石炭消毒过的绷带给他包扎伤口。要想救他,我必须在几分钟内采取以上两种急救措施,而斯坦弗却没有这个时间了。

他的视线逗留在我身上,虚弱地说道:“你是个体面人,约翰·华生。我一直这么看你的。可靠的华生。循规蹈矩的华生。我很遗憾我们没能成为更亲密的朋友。”他瞥了一眼我做的临时止血带,“我为此而感激你。你的努力相当标准,只可惜毫无效果。为此,我要给你一点建议。忘了沙德维尔。绕开那地方。绝不要回去那里。有些力量正在那儿运作……超越于人的异类……他们与旧日支配者勾结。他们从不应探求之处寻求力量,倘若他们成功,那只能求上帝保佑我们。上帝保佑……我们……所有……人……”

他的声音渐渐止歇。他的双眼蒙上了阴影。他的呼吸在喉咙里断绝。

他永远地离开了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