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

您真诚的,梅森·k.雅克布斯三世

我即刻开始疯狂地翻找各个谱系学网站,想找出亨利·洛夫克拉夫特和我之间的亲缘关系。在我意识深处,潜藏着一个想法,那就是这位洛夫克拉夫特一定是著名作家霍华德·菲利普斯·洛夫克拉夫特(1890—1937)的后代,而后者的恐怖小说可谓是影响深远,经久不衰。这两个男人名字的首字母是一样的,这可能是个巧合,也可能不是。另一个更明显的关联性则在于普罗维登斯这个地点,它正是这位更为著名的洛夫克拉夫特的出生地,也是他度过了大半生的地方。

我很快发现了我们三人之间血统上的联系。我们的祖源都能上溯到巴伐利亚贵族冯·路夫特格拉夫家族。“路夫特格拉夫”这个词,在德语里的意思约略可以视作“高级伯爵”。冯·路夫特格拉夫家族在上弗兰肯曾经拥有过大片土地,直到十八世纪六十年代,他们遭遇了金融危机,失去了地产和城堡。据我所能查到的资料,这个家族中有一名后裔参与过恶魔崇拜的黑魔法祭仪,发了疯,将他在尘世间的所有财产都贡献给这个教派的其他信徒,变得神神叨叨,在精神病院度过了生命中最后的日子。

为了逃脱这一事件带来的耻辱与贫困,也为了找寻全新的开始,冯·路夫特格拉夫家族中仅存的末裔向两个方向移民,其中一支向北去了大不列颠,其他人则向西去了美国。两个分支在抵达新的家园后,都缩短了自己的姓氏,令它更符合英语的发音习惯,英国支系将它改为洛夫格罗夫,美国支系则改为洛夫克拉夫特。亨利·普罗瑟罗·洛夫克拉夫特与霍华德·菲利普斯·洛夫克拉夫特分属于十八世纪中期来到新英格兰的这一支系中的不同细支。两人都沉迷于超自然现象和神秘主义。

这一切同时也意味着,我自己,事实上,就是h.p.洛夫克拉夫特本人极其远的亲戚,而我在十几岁时就读遍了他的小说。我得说发现这件事让我简直禁不住要颤栗。洛夫克拉夫特那套唤起神秘感、传递令人毛骨悚然的恐惧感的技巧是无人能比的,但除此之外,他的作品也有固定的模式,例如以冰冷的脑部研究报告、回忆录或者日记为文体的手法,以及时而闪现的黑色幽默段落。在我刚接触到他作品时,我没有意识到他的人格不太健全,尤其是他有种族主义的倾向,在他写的新闻报道和私人通信中,时常流露出厌恶所有非盎格鲁-撒克逊文化的倾向。而我现在已极明了这一点,此外,我也发现,在他的作品之中,时不时会出现过分夸大和不够严谨的地方,而这一点则主要是因为如今我人近中年,自身也在从事写作,我想,我已能意识到写成什么样才算得上是得体的文风。

但不管怎么说,他毕竟是那个h.p.洛夫克拉夫特。他和我之间有着某种亲近关系,而这并不仅仅只是因为我俩都靠笔杆子生活。正是这个男人,探索了古老的旧日之神、禁忌的知识、怀有敌意的超自然力量和冷漠无情的宇宙,将之编纂成典,而这混合之物最终成了众所周知的克苏鲁神话体系——而他是我的亲属。我们共享了一套dna。我甚至意识到,我们在外貌上也隐约有些相似之处,尤其是眼部。

两周后,我收到了原稿,我当即拆开包裹,读了起来。稿纸早已泛黄发脆,字迹都有些洇开了,但依然能辨认得出。

原稿里的内容——让我温和地说——让人印象深刻。

我不打算就此多说。书籍应该以其内容自我证明。我把原稿的书页送去给一位专家检查,他告诉我,书页上的水彩印及内容的残破程度显示,这种纸正是二十世纪二十年代时常用的大号书写纸。另一位专家根据字体、行间距和打字机打印字母的深度确认,打出这些原稿的打印机应该是帝国牌50型。这种打印机流行于两次世界大战之间,而这正是原稿序言中,所谓的作者华生自称写下此书的时间。换句话说,从表面上看,这份原稿似乎是真货。

但另外,我也没法控制自己不去怀疑这是一桩莫大的骗局(我经过了深思熟虑才用了这个词)。要买到正确的纸张和合适的打印机并不是一件难事。我在二手交易网站上查了查。只要花上几百英镑,它们就是你的了。有了这些硬件,再加上一点儿文学模仿的技巧,你完全能让这个骗局看起来真实可信。

我用了一年左右的时间,断断续续地研究这份原稿,反复重读来评估它的价值,尽我可能地想确定它究竟是不是备受尊敬的华生医生写来——按照书中他自己的说法——呈现出“歇洛克·福尔摩斯职业生涯中的另一段历史”。

为了我本人的理智考虑,我心中又有一部分,希望答案是否定的,我希望这些原稿的创作者不是华生,而是另一个人,或许就是h.p.洛夫克拉夫特本人,而这些原稿,也不过是某种深奥的超小说文本玩笑,某种用来迷惑欺骗这个世界的东西,就这样。

要不然,关于这位伟大的侦探的一切,他的生活,他的作品,他的理论,他的成就,都成了一个巨大的谎言,成了一道遮掩了更深、更黑暗也更恐怖的事实的假象。

我将这三本原稿托付给出版商时,起了《克苏鲁案件集》的总名。每一本单册则保留了华生医生当初起的名字——《歇洛克·福尔摩斯和沙德维尔的暗影》《歇洛克·福尔摩斯和米斯卡托尼克的怪物》及《歇洛克·福尔摩斯和苏塞克斯的海魔》,这三本原稿中提及的主要事件之间各有十五年之隔,分别发生在1880年、1895年和1910年。在将原稿扫描进我的电脑之后,我所做的不过是更正了一些文法和语法的错误,解决了一些作者著名的(也有些人会说是臭名昭著的)文本前后不对应问题,重写部分句子,好让书中的引用不那么晦涩模糊。

我把这本书交给您,亲爱的读者,由您自己来看这些文稿。您能判断它们是否在洛夫克拉夫特的视角之下,确实改写了福尔摩斯的原典,又或者,这些书不过是某个隐居避世的无名三流作家,将流行于我们这个时代的两个著名形象进一步开发后形成的狂热产物。

您可以称它为跨界或是混搭,还可以称它为拼贴。

您也可以将它称为被揭露的真相。

一切由您决定。

英国伊斯特本2016年11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