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 生病

他听见外面的工人在修玻璃棚。他想起床但觉得太虚弱。他有点饿了。

孤独让他觉得无比恐惧。

没有人来照顾他,来安抚他,来把清凉的手放在他的额头上测温度。

他孑然一身,形影相吊,就好像他正在死去。如果他真的死了,要过上几天人们才能发现他的尸体?一个星期?一个月?谁会是第一个走进这座坟墓的人?

也许是邻居,或者是房东。没人关心他,但说到房租就是另一回事了。就算他死了,他也不会被允许免费享用这并不属于他的住所。他想要行动起来。

“我太夸张了,我并没有这么孤独。我为我的下场哀叹,但好好找找的话,我肯定,瞧瞧吧……”

他寻找,思考,但没有,他就是一个人,前所未有的孤独。他意识到了他生活中的变化。为什么?发生了什么事?

答案呼之欲出的感觉让他恼火。为什么?应该有一个答案。他以前身边总是有很多朋友,交际甚广,有各种各样的熟人,他热切地和他们保持联系以备不时之需,而现在他却身处沙漠中心的孤岛!

他是多么大意!他都不认识自己了。

工人们的锤击声把他从沮丧中拉回现实。既然没人照顾特雷尔科夫斯基,特雷尔科夫斯基就自己照顾自己。

首先,吃饭。

他勉强穿上了衣服。下楼很艰难。一开始他没有觉得困难,但很快木头阶梯就变成了石头阶梯,表面粗糙不平。他跌跌撞撞,狠狠地撞上尖利的边缘。然后,从主楼梯延伸出不计其数的小分叉。那是些蜿蜒扭曲的小楼梯,是些粗笨的原始楼梯,令人无从分辨究竟是在室外还是在室内。在这迷宫中,他很难辨别方向。他经常误入歧途。最后,在走下一段很快就变成上升方向的楼梯以后,他走到了一片天花板下。既没有门也没有活板可以通向别处。除了一片让他不得不低头的光滑的白色天花板,什么都没有。他只好原路返回。但楼梯就好像是安在一根轴上可以转动一样,当他到达一定高度就会转向。这时就变成上楼而不是下楼,然后变成下楼而不是上楼。

特雷尔科夫斯基十分疲惫。他究竟在这座可怕的建筑里游荡了几个世纪?他不知道。他只是隐隐感到自己必须前进。

墙上经常冒出头来好奇地看着他。那些脸上没有表情,但他能听见一些笑声和讥讽。那些头从来不会停留很久。它们很快就消失,但更远的地方又有相似的头颅出来跟特雷尔科夫斯基打照面。他想用一把巨大的剃刀贴着墙壁划过,割下所有冒出来的东西。可惜他什么刀都没带。

他没有发现自己已经到了底楼。他还在原地打转,走上走下。最后,他终于发现了洞开的拱门。光明让他一阵踉跄。

现在他已经记不起他出发的目的。饥饿感已经过去。他现在唯一想做的就是回到床上去。他一定病得比他认为的更严重。他没有脱下衣服的勇气。他穿着鞋钻进被窝。就算这样他还是冷得牙床发抖。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并没有好起来,但高烧已经不再让他思维迟钝,现在他觉得无比清醒。他毫无障碍地起了床。他迟疑地试着走了几步,但没有丝毫晕眩感。不如说他觉得没有碰到地面。这样一好转他就能脱下衣服了。他走到窗前把衣服放在椅背上。他无意识地看了看对面的气窗。他看见,在厕所的洞上,蹲着一个他一眼就能认出的女人。西蒙娜·舒勒。

他把脸贴到窗玻璃上。这时,她仿佛察觉到他的存在,慢慢地把脸转向他。她开始用一只手解开脸上包着的绷带。她只露出了下面半张脸,直到鼻下。她的嘴咧出一个可怕的笑。她停住了。

特雷尔科夫斯基以手抚额。他很想远离气窗的景象。但他没有力气。

西蒙娜·舒勒又开始动了。她擦拭的动作、拉链子冲水的动作,特雷尔科夫斯基都清清楚楚地看在眼里。他看着她整理衣着然后出去。计时灯自动灭掉。

直到这时他才得以转身。他继续脱下衣服,但解扣子的手指在颤抖。他为了脱下衬衫只好拉扯起来。衬衫发出悲惨的声音被扯破了。他没有发现。他满脑子想的都是刚才看到的那一幕。

看到西蒙娜·舒勒的鬼魂并没有吓到他,因为他觉得是高烧造成了幻觉,让他不安的是在看到她时的一种奇怪感觉。

有那么几秒,他觉得自己瞬移到了厕所,并从那里看着自己公寓的窗户。他在那里看到,有个面容和他相像得真假莫辨的男人,鼻子贴着窗玻璃,眼睛因为惊恐而突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