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 请愿

“混蛋!混蛋!”特雷尔科夫斯基咬着牙骂,“混蛋!他们想要什么,他们想要其他人都死翘翘好让他们高兴。也许即使这样,他们这些混蛋都嫌不够呢,这些混蛋!”

愤怒让他发抖。他下楼去餐馆吃饭,但回来的时候他还是气得发抖。他咬牙切齿地睡了。

第二天晚上,是跟残疾女儿在一起的女人来敲门,就在快要到十点的时候。她不再哭了。她的眼神凶狠无情,但看到特雷尔科夫斯基时却变柔和了一点。

“啊!先生,您看到了!她让人签了一份请愿书。她成功了。我会被赶走的。多么坏心肠的女人!而且他们都签名了!除了您,先生。我来跟您说声谢谢。您是好人。”

年轻女孩紧紧盯着特雷尔科夫斯基。女人也用闪闪发光的眼睛看着他。他被这两双眼睛看得发窘。

“真心说,”他结结巴巴地说,“我不喜欢这种事,也不想掺和进去。”

“不,不,”女人摇摇头,像是突然变得很疲倦,“不,您是好人,从您的眼睛里就能看出来。”

她突然又紧绷起来。

“但我报了仇!看门人也是个坏心肠的女人,这对她正好!”

她看了看周围确认没人能听到她的话,然后压低声音继续说下去:

“她的申诉和请愿给我惹了大麻烦。您知道我干了什么吗?”

年轻的残疾人紧紧盯着特雷尔科夫斯基。他做了个手势表示不知道。

“我在楼梯上拉了!”

她放声大笑。

“对,我在整条楼梯上都拉了屎。”

她狡黠的双眼像是小女孩的眼睛一样。

“每层都有,整条楼梯上都有。这是他们的错,总而言之,他们不该给我惹麻烦。但我没有在您门前拉,”她补充道,“我不想打扰您。”

特雷尔科夫斯基吓呆了。他猛地意识到,他的门前没有污物远远不能让他脱罪,只会令他的罪责更确凿。他用嘶哑的嗓音问:

“很……很久以前吗?”

她咯咯笑。

“现在。就现在。他们明天看到的时候,脸色可不会好看!看门人还要全部打扫干净!对他们再合适不过,再合适不过。”

她拍拍手。他能听见她一边小心地走下楼梯一边还在咯咯笑。他靠在扶手上察看。她没说谎。一条黄色的拖痕在台阶上蜿蜒。他以手抚额。

“他们一定会说是我!我必须想个办法,必须。”

但他不会现在就去全部打扫干净。他随时可能被人看见。他想到在自家门口解手,但他现在并不需要解手,而且他觉得颜色和质感的区别会让他被揭穿。他找到了解决方法。

他回家拿了一张卡纸,忍着恶心用它从楼上的台阶上铲起一点粪便。途中他的心狂跳不止,恐惧和恶心淹没了他。他把卡纸上的东西倒在自家门前楼道上。然后他去厕所扔掉了卡纸。

回来的时候,他像是丢了半条命。他把闹钟设得比平时更早。他不想参与人们发现这一切之后的那一幕。

但是到了早晨,昨夜发生的那些事的痕迹已经全部消失。一股强烈的漂白水的气味从依旧潮湿的木质台阶上散发出来。

特雷尔科夫斯基到对面的咖啡馆去享用了他的热巧克力和两片黄油面包。

时间还早。他慢悠悠地步行去上班。他一边走一边观察行人。在他眼前络绎不绝的脸几乎都是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仿佛顶着这些脸的人们都站在传送带上一样。有着蛤蟆一样突出的大眼睛的脸,刻薄的人那瘦削的脸,畸形婴儿一样硕大柔软的脸,公牛般的脖子,鱼鼻,兔唇。眨眨眼睛就能想象眼前只是同一张脸在慢慢变形。特雷尔科夫斯基对这些脸如此地奇形怪状感到惊讶。火星人,他们都是火星人。但他们对此感到羞耻,所以他们就想掩盖事实。他们将自己骇人听闻的怪异比例一劳永逸地命名为匀称,将他们不可想象的丑陋命名为美丽。他们从别处来,却不想承认。他们装作天生在此。一面橱窗玻璃让他看到了自己的倒影。他也没什么不同。一模一样,就和那些怪物完全相同。他和他们是同一物种,但不知为什么他被撇在一旁。人们不信任他。他们要的,是他服从于他们的荒唐规则和可笑法律。仅仅对他是荒唐可笑的,因为他不能领会其中的奥妙和深意。

三个年轻人尝试和他前面的女子搭讪。她丢下一句简短的话以后以不太优雅的步伐大步走远。他们一边大声笑着一边互相大力拍着背。

男子气概也让他反感。他从来不喜欢这种认同自己的身体、性别并引以为豪的方式。他们像猪一样打滚,尽管穿着人的裤子,他们还是猪。他们又为什么要乔装打扮,他们又有什么穿戴的必要,既然他们所有的行事方式都是为了让下腹和那上面连着的腺体分泌液体?他笑了。

“如果我边上有个心灵感应者,他会怎么想?”

这是个他经常想到的问题。有时候,他甚至会玩起心灵感应的游戏,或许有不相识的人正在探测他的心灵呢。他对他说各种话,从忏悔到辱骂都有,然后,就像打电话时一样,他停止思考,集中精力倾听对方的回应。当然从来没有得到过回应。

“他也许觉得我是同性恋。”

但他不是同性恋,他没有足够的宗教精神来成为同性恋。每个同性恋从某种程度上来说都是不成功的基督。而基督,特雷尔科夫斯基想,则是个眼大肚小的同性恋。所有这些人都有人情味得令人恶心。

“不过我会这么思考是因为不管怎样我是个男人。天知道如果我是女人的话会有怎样的观点……”

他放声大笑。但西蒙娜·舒勒在病床上的景象让他的笑凝固在了嘴唇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