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贵族外甥的悲伤眼泪

“或许是吧。塔尔博伊可能仅仅是另外一个人的爪牙而已。皮姆本人——他够富裕,对吧?”

“我觉得不是皮姆。阿姆斯特朗倒有可能,甚至可能是不显眼的小汉金。当然啦,皮姆叫我去调查也许纯粹是掩人耳目,不过我还是觉得他没有那么聪明。而且他根本不必如此,除非他想要通过我查明维克多·迪安到底了解多少底细。如果是这样的话,他倒是如愿以偿了。”温西懊悔地添了一句,“不过我无法相信有人会傻到这种地步,被自己的员工抓住把柄。看看敲诈有大机会吧!十二年的监禁劳役对一个人来说可是非常大的威慑了。不过确实有人在敲诈。有人受到了敲诈,这几乎是肯定的。但皮姆不可能打死迪安;当时他正在开会。不是他,我觉得咱们可以排除皮姆了。”

“我没太搞明白,”玛丽女勋爵说,“皮姆公司到底怎么会被牵扯进来的。有皮姆公司的人参与是一回事,可是如果你说这个事情是‘由皮姆公司来操纵的’,在我看来完全是另外一回事了。我听着就好像他们在利用皮姆公司的组织干什么事——你们不这么觉得吗?”

“嗯,确实如此,”她丈夫赞同道,“可是怎么干的?又是为什么呢?做广告跟这事有什么关系呢?犯罪可不想要做广告,而且是恰恰相反。”

“我不知道,”温西突然轻轻地说,“我不知道。”他像只兔子似的抽动了一下鼻子,“皮米今天早上还说呢,要想在尽可能短的时间里把消息传达给全国尽可能多的人,什么也比不上新闻宣传活动。等一会儿,波莉——我敢肯定你说过的话不但很有用,而且很重要。”

“我说的话全都很有用,而且很重要。好好想想吧,我去教古纳夫人烧比目鱼了。”

“有趣的是,”帕克说,“她好像很喜欢教古纳夫人烧比目鱼。我们完全雇得起更多的用人——”

“我亲爱的老兄啊,”温西说,“用人都是恶魔。不过我的邦特不算在内,因为他是个例外,不过对于波莉来说,夜里把一大群用人都赶出去,也是一件乐事。你用不着担心。她需要用人的时候,是会去招的。”

“这一点我承认,”帕克说,“我很高兴孩子们已经大了,不用再雇住家保姆了。不过听我说,彼得,如果你想要避免遭受卑劣的意外,我倒是觉得你需要给自己找个住家保姆了。”

“是这么回事。所以我来了嘛。怎么回事?他们想要怎么处置我呢?会有什么极其卑劣的手段吗?”

帕克安静地走到窗前,从矮小的网状百叶窗的缝隙中向外窥视。

“我觉得那人就在那儿。就是那个戴格子帽、长相讨厌的小伙子,他正在对面的人行道上玩溜溜球呢。玩得还真不错,身边围了一圈羡慕的孩子们。这可是在这儿闲逛的好借口啊。他又开始玩花活了:三叶草、飞越瀑布、直达电梯、周游世界。技艺相当高超啊。我必须叫玛丽过来看看他,也跟着学学。老兄,今晚你最好睡在这儿吧。”

“谢谢。我想我会睡在这儿的。”

“而且明天也别去公司了。”

“那不行,我无论如何都得去。我得去布拉德伍德公司参加板球比赛。他们公司在罗姆福德。”

“去他妈的板球赛。不过,没想到是这样。板球赛是令人愉快的公众活动。只要动作飞快的投球手不投出快球来砸你,那儿就跟别处一样安全。你打算怎么去呢?”

“乘坐公司大巴。”

“好的,我会护送你去出发地点。”

温西点了点头。他们再没谈论毒品、危险之类的事儿,吃完晚饭,帕克动身前往耶尔弗顿·阿姆斯酒吧。然后温西找来日历、电话号码簿(就是从蒙特乔依公寓找到的号码簿的官方调查副本)、一本便条簿和一支铅笔,叼着烟斗蜷在长沙发上。

“波莉,你不介意吧,唔?我要冥想一番。”

玛丽女勋爵在他头顶吻了一下。

“尽管冥想吧,老兄,我不会打扰你的。我要上楼去育儿室了。要是有电话打来,留心一下,看看是不是神秘兮兮地叫我去河边偏僻的仓库,或者是打给苏格兰场的虚假电话。”

“好的。要是门铃响了,小心冒牌的煤气抄表员和没有搜查证件的便衣警察。我几乎用不着警告你提防情况紧急的金发女郎,眯缝眼的中国佬,以及佩戴某国军衔绶带的灰发男子吧。”

他陷入了冥想之中。

他从皮夹中取出几周前从维克多·迪安的办公桌里找到的那张纸,把上面的日期与日历进行了对照。这些日子全都是星期二。进一步深思之后,他添上了上周二的日期,那天瓦瓦苏小姐来了公司,塔尔博伊向他借了钢笔,在信封上写了老布罗德街的地址。他在这个日期后面加上了首字母“t”。然后,他的思绪慢慢回忆,记起他到皮姆公司那天也是个周二,当时塔尔博伊走进打字室要了一枚邮票,罗西特小姐还念出了收信人的名字——首字母是什么来着?没错,是“k”。他把这些也记了下来。然后经过一番犹豫,他查出了彭切昂先生在“白天鹅”酒吧那场重要经历前的那个周二的日期,写下了“w?”

目前为止,一切顺利。可是从“k”到“t”有九个字母呢——那中间并没有九个星期。而“w”也不应该出现在“k”和“t”之间。是什么规律在支配字母的顺序呢?他若有所思地吸了口烟斗,陷入沉思之中,做起了白日梦。最后楼上一阵非常清晰的叫喊和吵闹声将他惊醒。接着房门开了,他妹妹面红耳赤地走了进来。

“对不起,彼得,你听到争吵声了吧?这个跟你同名的小外甥在淘气呢。他听到了彼得舅舅的声音,就不愿意待在床上啦,他想要下来见你。”

“不胜荣幸。”温西说。

“可是把我给累坏啦,”玛丽说,“我确实很讨厌管教孩子。为什么他就不能见他舅舅呢?为什么他舅舅有这么一个可爱的外甥,却要整天忙什么乏味的侦探工作呢?”

“的确如此,”温西说,“我也常常问自己同样的问题。我估计你横下心不理他了。”

“我妥协了。我说,如果他做个好孩子,回到床上去,彼得舅舅就会上楼来对他道晚安的。”

“那么他做了好孩子吗?”

“是的。终于同意了。也就是说他在床上。起码在我下楼时他是在床上。”

“非常好。”温西说着,放下了手中的全部东西,“那么我也要做个好舅舅。”

他乖乖地爬上楼,发现三岁大的小彼得十分勉强地待在床上。换而言之,他笔直地坐在床上,毯子丢在一边,使劲地嚎哭。

“喂!”温西吃惊地说。

嚎哭停住了。

“这是怎么啦?”温西伸出手指,指着一颗滚落的小泪珠责备道,“泪水,无用的泪水。天啊!”

“彼得舅舅!我有一架飞机。”小彼得看见舅舅突然没了反应,便拼命拉扯他的袖子,“舅舅,看我的飞机嘛!飞机,飞机!”

“对不起哦,伙计,”温西从恍惚间恢复了思绪,说,“我没在想呢。这架飞机很漂亮啊。它能飞吗?……嗨!你现在不必起来给我看哦。我很相信你的话。”

“妈咪能让它飞。”

飞机飞得非常好,最后优雅地降落在衣柜上。温西呆呆地注视着飞机。

“彼得舅舅!”

“嗯,孩子,棒极了。听着,你想要一艘快艇吗?”

“什么是快艇呢?”

“一种能在水里跑的船——嚓嚓嚓——就像那样。”

“它能在我的浴盆里漂吗?”

“能啊,当然能啦。它能驶过你的小圆池。”小彼得想了一下。

“我可以跟它一起待在我的浴盆里吗?”

“当然可以,只要妈咪同意就行。”

“我要在我的浴盆里放一艘船。”

“你会有一艘的,伙计。”

“什么时候,现在吗?”

“明天。”

“真的是明天吗?”

“是啊,我保证。”

“说谢谢彼得舅舅。”

“谢谢彼得舅舅。明天快到了吗?”

“对啊,只要你马上躺下睡觉就到了。”

小彼得是个讲究实际的孩子,他立刻闭上了双眼,在被褥底下扭动身子,一只手迅速把他牢牢地塞了进去。

“真是的,彼得,你不该用贿赂的方法哄他睡觉。我的那套家教还怎么办?”

“家教真该死。”彼得站在门口说。

“舅舅!”

“晚安!”

“到明天了吗?”

“还没到呢。去睡觉。你不睡着就到不了明天。”

“为什么到不了呢?”

“这是一条规矩。”

“哦!彼得舅舅,我现在就睡。”

“好,坚持住哦。”温西拉着他的妹妹出了育儿室,关上了房门。

“波莉,我再也不说孩子是讨厌鬼啦。”

“你怎么啦?我看得出来你满是心事。”

“我明白是怎么回事了!泪水,无用的泪水。作为给那孩子大哭大闹的奖赏,真应该送他五十艘快艇。”

“哦,亲爱的!”

“不过我不能跟他那么说,对吧?下楼来,我给你看点东西。”

他拉上玛丽全速跑进起居室,拿起他那张日期的单子,喜气洋洋地用铅笔在上面戳戳点点。

“看到这个日期了吗?‘白天鹅’酒吧分发可卡因的那天是周五,这是那天之前的周二。而那周二最后批准了一条在周五刊登的‘纽特莱克斯’广告。那条广告标题,”温西表情夸张地问道,“是什么呢?”

“我一点也不懂你的意思。我从来不看广告。”

“你这个人真该在出生的时候就给掐死。那条广告标题是:‘为什么要责怪女人?’你会注意到这句话的起始字母是‘w’。白天鹅的起始字母也是‘w’。懂了吗?”

“我感觉懂了。看起来相当简单啊。”

“正是如此。现在再来看这个日期,‘纽特莱克斯’的广告标题是‘泪水,无用的泪水’——是诗人写的话。”

“目前为止我懂你的意思。”

“你明白吧,这是广告标题付印的日子。”

“明白了。”

“那天也是个周二。”

“我明白。”

“就在那个周二,负责‘纽特莱克斯’的项目经理塔尔博伊先生,寄了一封信,上面写着‘t·史密斯先生收’。你明白吗?”

“明白。”

“非常好。那则广告是在周五见报的。”

“你是想说明,这些广告都是在周二批准付印,并且都是在星期五见报的吧?”

“正是如此。”

“那你为什么不这么说,却要反复不断地念叨呢?”

“好吧。不过现在要仔细想一下了。塔尔博伊先生有个习惯,他总是在周二寄信给一位史密斯先生——顺便说一下,这个人根本就不存在。”

“我知道。这些你都告诉我了。t·史密斯先生就是卡明斯先生,只不过卡明斯先生不承认罢了。”

“‘他既然不承认,’国王说,‘那就谈点别的吧。’问题的关键在于,史密斯先生并不总是t·史密斯先生。有时他会叫作别的史密斯先生。只不过那天‘纽特莱克斯’的广告标题以‘t’开头,史密斯先生就成了t·史密斯先生。”

“‘纽特莱克斯’广告标题以‘w’开头的那天,史密斯先生会叫什么名字呢?”

“很遗憾我不知道。不过我会猜他是w·史密斯先生。反正在这一天,也就是我到皮姆公司的那天,‘纽特莱克斯’的广告标题是‘难以对付的人’。而在那天,史密斯先生——”

“别说!这个我能猜出来。他是k·史密斯先生。”

“是的。或许叫肯尼斯,要么叫柯克帕特里克,要么叫基拉尼。基拉尼·史密斯是个很好听的名字。”

“那么周五分发可卡因的酒吧是国王头酒吧吗?”

“我打赌肯定是。你觉得怎么样呢?”

“我觉得对这一点你还需要再找点证据。你似乎还没有例子来证明首写字母、广告标题和酒吧之间的关联。”

“这是个不足。”温西承认道,“不过听我说。我现在写下来的这个周二,发生了‘纽特莱克斯’广告的大争吵,广告标题在周四晚上的最后时刻被更改了。就在那周的周五,梅杰·米利根的毒品供应出了问题。这种事从没发生过。”

“彼得,我相信你已经抓住了要点。”

“波莉,你这么觉得吗?嗯,我也这么觉得。不过我不确定除了我以外是否还有谁觉得有道理。啊,对了!我记起了另外一天。”温西开始大笑起来,“我忘了是什么日子了,那天的广告标题只是一个空行和一个感叹号,可把塔尔博伊气坏了。我不知道那周他们怎么办。我估计他们可能用了副标题的首字母。真好笑啊!”

“不过,彼得,具体是怎么运作的呢?”

“嗯,我也不清楚细节,不过我估计是这样的。每到周二,广告标题一确定,塔尔博伊就会给卡明斯的商店寄一封信,收信人是a·史密斯先生,或者b·史密斯先生,根据广告标题的首字母而定。卡明斯看过信,便嗤之以鼻地交还给邮递员。然后他会通知主要的批发代理商,可能是一个人,也可能有几个。我不知道他是怎么通知的,可能也是靠打广告吧,因为这套计划中的要点,在我看来,就是尽量减少各个代理商之间的接触。货物在周四运来,代理商接到后包成小包,上面标明小苏打之类的无害药品。然后他找来伦敦电话号码簿,根据卡明斯通知他的字母,在名录上查找以该字母开头的下一家酒吧。周五早上这家酒吧一开门,他就到了那儿。零售代理商们,咱们姑且这么称呼他们吧,与此同时也查阅了《晨星报》和电话号码簿。他们匆匆赶到酒吧,小包就转到了他们手中。已故的蒙特乔依先生肯定就是这些人中间的一员。”

“批发商如何认出零售商呢?”

“肯定有某种暗号,咱们那位挨打的朋友赫克特·彭切昂肯定是无意中说了暗号的词语。我们必须要询问一下。他是《晨星报》的人,暗号也可能跟《晨星报》有关系。对了,蒙特乔依显然是喜欢早点完成任务的,因为他似乎经常在报纸一下机器就去买一份,这就解释了凌晨四点三十分他就已经在考文特花园正常工作的原因,也解释了他在下一个周五的凌晨又再次在佛里特街附近转悠的原因。他肯定发出了什么暗号,不管是什么,彭切昂有可能还记得。他拿到纸包后,就把货分成更小的小包(因此他要购买卷烟纸),按照他自己的口味和喜好继续把货分发掉。当然啦,有许多事情我们还不清楚。比方说,付款方式是怎样的。并没有人向彭切昂要钱。塔尔博伊似乎是以现金形式拿到他那份特别的收入。不过这是细枝末节。这套计划中的独到之处在于,货物从来不在同一个地方被分发两次。难怪查尔斯难以破案。对了,今天夜里我让他去了错误的地方,可怜的家伙。他肯定在大骂我呢!”

帕克先生回来时果然在不停地大骂。

“这完全怪我,”温西欢快地说,“我让你去了耶尔弗顿·阿姆斯酒吧的。你本应该去‘锚’酒吧或者‘羚羊’酒吧。不过咱们下周能搞定他们了——只要咱们还能活到那个时候。”

“呵呵,”帕克严肃地说,“只要咱们还能活到那个时候。”

此句出自丁尼生的诗歌《公主》。

此句改自《哈姆雷特》第二幕第二场,原句为“赫卡柏跟他有什么关系,他跟赫卡柏又有什么关系”,表示两者毫无关系。赫卡柏是希腊神话中特洛伊国王的妻子。

伦敦附近的一个郡。

伦敦邮政总局所在地。

福尔摩斯小说中与福尔摩斯作对的犯罪大师。

英国东南部的城市。

此句出自《爱丽斯漫游奇境》的第十一章。

kittlecattle,这个词组以字母k开头。

king’shead,以字母k开头的酒吧名。

作者“多萝西·L·塞耶斯”的其他小说

丧钟九鸣》《贝罗那俱乐部的不快事件》《俗丽之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