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呢?难道它是用奶油做的吗?”
“嗯,我想是的吧,不过你千万不能这么说。大家可不会喜欢这种说法。奶牛的插图可以让人联想到黄油的味道,如此而已。而且这个名字嘛,‘绿草地’,可以让人联想到奶牛,对吧。”
“让我联想到黑鬼。”布雷登先生说,“你知道,有一部剧的。”
“你千万不能在广告文字里使用黑鬼的字眼,”英格尔比先生回复道,“当然,宗教也不行。别把《诗篇》第二十三章放到广告里去,那可是亵渎神灵的哦。”
“我明白了。那就用‘赛过黄油,只要半价’这类话好了。简单明了地勾引人们的钱包。”
“没错,不过你不能贬损黄油。他们也卖黄油的。”
“哦!”
“你可以说它和黄油一样好。”
“可是这样一来,”布雷登先生提出了异议,“我们该如何说黄油的好话呢?我是说,如果另一件东西跟黄油一样好,却不用花费那么多钱,那又有什么理由去买黄油呢?”
“你买黄油可不需要什么理由。那是天生的,是人类本能。”
“哦,我明白了。”
“总之,别为黄油操心了。只管专注于‘绿草地’牌人造黄油。等你想出点儿东西后,就把稿子拿去打字,然后带着结果赶紧去找汉金先生。明白了吗?你现在没问题了吧?”
“没问题了,谢谢。”布雷登先生说,看样子却是彻底糊涂了。
“我会在一点钟左右过来,带你去最体面的地方用午餐。”
“非常感谢。”
“好啦,再见!”英格尔比先生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
“他不会坚持到底的,”他自言自语道,“倒是进过非常好的裁缝铺。我不知道……”
他耸了耸肩,坐下来着手为斯莱德斯公司的钢制办公桌编撰起优质的广告小册子来。
布雷登先生单独留下后,并没有马上投入到人造黄油的广告构思中去。他像只脚步轻盈的猫一样,满心好奇地继续熟悉他的新居。房间里没什么东西可看的。他打开书桌抽屉,找到了一把凹凸不齐、墨迹斑斑的尺子,几块像是用牙啃过的橡皮,纸片上潦草涂写了好些与茶叶和人造黄油相关的聪明点子,还有一支坏了的钢笔。书架上摆着一本字典、一本防水布面的《董事名录》、一本埃德加·华莱士的小说、一本手工制作的清新小书《可可大全》、《爱丽丝漫游奇境》、巴特利特的《常用妙语》、全球版《威廉·莎士比亚全集》,还有五本不成套的《儿童百科全书》。倾斜的写字台更是够他探究一番了,里面装满了灰尘厚积的陈年文件,其中包括一九二六年限制使用食品防腐剂法案的政府报告,一些业余画家所作(从各个方面来看)的粗陋素描,一捆戴瑞菲尔兹商品的广告样张,一些私人信函和旧账单。布雷登先生掸了掸考究的手指,转而看到了墙上的钩子和衣架,又从角落里翻出了一只破损的文件夹,然后在书桌前的转椅上坐了下来。他在椅子上短短一瞥,便看见了一瓶浆糊、一把剪刀、一支新铅笔、一叠吸墨纸、两本便条簿和一只肮脏的硬纸板盒盖,里头装满了零零碎碎的东西。他打开戴瑞菲尔兹的粘贴簿摆在面前,开始研究起前任留下的‘绿草地’牌人造黄油的广告作品。
一小时之后,汉金先生推开门,看见了他。
“你进展如何了?”他亲切地询问道。
布雷登先生跳起身来。
“恐怕不太好。我似乎还没进入状态呢,您明白我的意思吧。”
“状态会有的。”汉金先生说。他这个人的想法很有建设性,相信新文案经过鼓励就能茁壮成长。“让我看看你在干什么。你在着手考虑标题吗?好极了。好的标题就是成功的一半。‘假如你是一头奶牛’——不行,不行,把顾客称为奶牛恐怕不妥吧。何况,我们其实已经用过相同的标题,我想一下,嗯,大概是一九二三年吧。是沃德尔先生创作的广告,你可以在倒数第四本粘贴簿里看到那则广告。内容是这样的:‘就算你在厨房里养一头奶牛,也不可能得到比绿草地牌人造黄油更好的面包酱’,如此等等。那是段不错的广告词。引人注目,营造出一幅很好的画面,一句话就表达了全部意思。”
布雷登先生点点头,仿佛在聆听律法与先知的道理。广告总编手拿铅笔,若有所思地扫过一列标题草稿,勾出了其中一条。
“我喜欢这条:
又大又油
物有所值
这个感觉才对嘛。你可以照此来写广告,或者照这一条:
你会愿意打赌说
它就是黄油——
不过我还是没什么把握。这些戴瑞菲尔兹的人相当古板,不喜欢打赌。”
“哦,是吗?太可惜了!我还写了好几条类似的呢:‘打个赌——’您不喜欢那条吗?”
汉金先生失望地摇了摇头。
“那条恐怕太直接了,鼓励工人阶级挥霍金钱。”
“可他们都是那样子的啊——怎么啦,女人们全都喜欢搞小投机。”
“我知道,我知道。但我敢肯定客户不会容忍那样的广告词。你很快就会发现好广告的最大障碍就是客户。他们满脑子古怪念头。那个标题适合‘亲爱人’公司,却不适合戴瑞菲尔兹。我们在一九二六年做过一条赌博性质的标题,非常成功:‘把你的衬衫压在永不言垮的“亲爱人”毛巾架上吧’——结果在阿斯科特赛马会上卖掉了八万件。不过这事有些偶然,因为我们在广告里提到了一匹真正的马,那匹马当时的赔率是五十赔一,结果所有在它身上赢了钱的女人都冲到赛马场,纯粹怀着感激的心情购买‘亲爱人’毛巾架。人民大众很奇怪的。”
“是啊,”布雷登先生说,“他们确实很怪。而这种情况在广告行业呢,可以说比表面看起来的还要厉害。”
“正是如此。”汉金先生说话的口气严厉了一些,“好吧,写出一些广告词后就带来找我吧。你知道我的办公室在哪儿吗?”
“哦,我知道——就在走廊尽头,靠近铁梯。”
“不对,不对,那是阿姆斯特朗先生的办公室。我的办公室在走廊的另一头,靠近另一条楼梯——不是那条铁梯。顺便说一句——”
“什么?”
“哦,没什么,”汉金先生含糊其辞道,“我是想说——没,没什么。”
布雷登先生望着他离去的身影,一边沉思,一边摇了摇一头金发的脑袋。接着,他便开始专心工作,相当迅速地写了两三条赞颂人造黄油的文字,然后拿在手里走出房门。他向右拐弯,在英格尔比办公室的门对面停住了脚,犹豫不决盯着那条铁梯。他正站在那儿,走廊另一边一间办公室的玻璃门开了,一名中年男子冲了出来。一看到布雷登,他便在楼梯口停下了匆匆的脚步,问道:
“你想要去什么地方或者拿什么东西吗?”
“哦!非常感谢。不是——我是说,没错。我是新来的文案,正在寻找打字室。”
“就在过道的另一头。”
“哦,我知道了,十分感谢。这地方把人搞得晕头转向的。这条楼梯通到哪儿呢?”
“通到楼下的一大堆部门——大部分是经理办公室,还有会议室、皮姆先生的办公室、几间董事办公室和文印部。”
“哦,我知道了,万分感谢。哪儿可以洗手呢?”
“也在楼下。如果你需要的话,我可以带你去。”
“哦,谢谢,非常非常感谢。”
那名男子如同上了发条一样冲下螺旋式楼梯,陡峭的楼梯嘎吱作响。布雷登战战兢兢地跟着。
“有点儿陡峭,对吧?”
“是啊,是有点陡。你最好小心点儿。你们部门的一个家伙前些天就在这儿摔了个粉身碎骨。”
“不会吧,真的吗?”
“他把脖子摔断了。我们抬起他的时候已经死了。”
“不会吧,他摔断了脖子?他死了?他到底怎么摔死的呢?难道他没看清脚下的路吗?”
“我估计是滑倒的。肯定是走得太快了。其实楼梯并没有什么问题。我从来没出过事儿。这里光线非常好。”
“光线好?”布雷登先生茫然地凝视着天窗、过道上下,这里也像楼上一样围着玻璃隔板。“哦,没错,确实如此,这里光线非常好。他肯定是滑倒了。冲得太快很容易在楼梯上滑倒的。他鞋子上有鞋钉吗?”
“我不知道,没去留意他的鞋子。我当时只想着收拾局面呢。”
“是你抬起他的吗?”
“嗯,他下去时我听见了稀里哗啦的声音,便冲了出去,我是最先到那儿的几个人之一。对了,我叫丹尼尔斯。”
“哦,是吗?丹尼尔斯,哦,是啊。可是验尸庭审的时候难道没人说起他的鞋子吗?”
“我不记得有这回事儿了。”
“哦!那我估计他鞋子上没有鞋钉。我是说,如果有鞋钉,总会有人提起吧。我是说,那多少算是个借口,对吧?”
“给谁找借口啊?”丹尼尔斯问道。
“给公司呗。我是说,有人造好楼梯,别人却从上面跌了下来,保险公司通常是要知道原因的。至少据我所知是这样。我自己从来没有在楼梯上摔下来过——但愿好运常在。”
“这种事你最好别试。”丹尼尔斯回应道,却回避了保险公司的话题。“你穿过那扇门,沿着左边的过道一直走,就能找到洗手间了。”
“哦,非常感谢。”
“别客气。”
丹尼尔斯先生说着,飞快地冲向一间摆满办公桌的屋子,把布雷登先生留在了一扇厚重的转门前。
布雷登在洗手间里碰到了英格尔比。
“哦!”后者说,“你已经认路了啊。我分到的任务是给你带路,可我忘记了。”
“是丹尼尔斯先生给我带路的。他是谁啊?”
“丹尼尔斯吗?他是项目经理,照料着一帮客户——斯莱德斯公司和哈洛盖特兄弟公司,以及其他几家公司,负责版面编排、送铅版去报社之类的事情,一个不错的小伙子。”
“他好像对铁梯的话题有点儿敏感。我是说,他对我挺友好的,可是我一提到保险公司的人可能会想要调查那家伙的意外事件,他就对我有点冷淡了。”
“他在公司待了很久,不喜欢人家诽谤公司。更不要说还是个新来的家伙。说实在的,一个人不在这儿干上十年,最好还是不要自以为是。这儿可不鼓励这样做。”
“哦?哦,非常感谢您告诉我这一点。”
“这地方的管理就像政府机构。”英格尔比继续道,“积极努力不受欢迎,创意和好奇会被彬彬有礼地逐出门去。”
“没错。”一名红发男子摆出一副爱吵架的样子,插嘴道,他正用浮石使劲搓手指,仿佛要把皮肤也给搓掉。“我向他们要五十英镑去买新镜头——你猜回答是什么?请保持节俭,所有部门都节俭——完全就是白厅的调调嘛,嗯?——可他们却付钱要你们写什么‘花得越多,省得越多’的广告词!还好,我不会在这儿干多久啦,这算是一点安慰吧。”
“这位是普劳特先生,咱们的摄影师。”英格尔比说,“他这五年来一直说要离开我们,可一到紧要关头,他就意识到我们离开他就无法工作,便只好屈从于我们的眼泪和乞求。”
“切!”普劳特先生说。
“管理层认为普劳特先生十分宝贵,”英格尔比继续道,“所以把他安置在一间大办公室里——”
“大得连只小猫都塞不进去,”普劳特先生说,“而且还不通风。谋杀啊,就是他们在这儿干的事。加尔各答黑洞,还有摔裂人们脑袋的楼梯。我们这个国家就需要一个墨索里尼来制订贸易条款。不过说有什么用呢?日子照旧过,总有一天,你们会明白的。”
“普劳特先生是咱们性格温顺的煽动者。”英格尔比评论的语气很宽容,“布雷登,你要上楼吗?”
“上楼啊。我得把这东西拿去打字。”
“好的!咱们一起走吧。转过这条路,从电梯旁边的楼梯上去,过了发件部就到了——就在英国大美女的办公室对面。孩儿们,布雷登先生给你们拿来了很多广告稿。”
“把东西放这儿吧,”罗西特小姐说,“哦,对了!布雷登先生,你不介意把你的全名和住址写在这张卡片上吧——他们楼下要拿去存档。”
布雷登顺从地接过卡片。
“请写印刷体,”罗西特小姐沮丧地瞥了一眼刚刚拿到的几张广告稿,补充道。
“哦,你觉得我的书法很糟糕吗?我自己一直以为相当工整呢。工整,却并非华而不实。不过,既然你这么说了——”
“写印刷体。”罗西特小姐坚决地重复道,“嗨!塔尔博伊先生来了。英格尔比先生,我看他是来找你的。”
“又有什么事啦?”
“‘纽特莱克斯’废掉了那条半版大号广告。”塔尔博伊先生宣布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幸灾乐祸,“他们刚经过协商,决定要放点特别的东西来对付斯兰伯摩特的新攻势,汉金先生问你能否在半小时内弄出点东西交给他。”
英格尔比发出一声大喊,布雷登放下索引卡片,张口结舌地瞪着他。
“该死的‘纽特莱克斯’,”英格尔比说,“但愿他们的董事都得象皮病、运动失调,还有趾甲内嵌症!”
“哦,当然啦。”塔尔博伊说,“你会给我们写点东西的,对吧?如果我能在三点钟前把它交到文印部——嗨!”
塔尔博伊先生四下游移的眼神漫不经心地落在布雷登的索引卡片上。罗西特小姐随着他的目光瞥了一眼。卡片上用工整的印刷体写着两个字:
死神
“看啊!”罗西特小姐说。
“哦!”英格尔比说着,从她身后看过去,“布雷登,那是你的名字,是吗?嗯,我只能说,你的东西应该让大家都了解。老少咸宜,诸如此类。”
布雷登先生充满歉意地笑了。
“你吓了我一跳,”他说,“在我耳边发出那么大的声音。”他拿起卡片把字写完:
迪斯·布雷登,
西城大奥蒙德街12a
戴瑞菲尔兹(dairyfields),字面意思为“牛奶地”(dairyfields),这里用作乳制品的品牌。
广告公司常用来记录样张、笔记等信息的剪贴册子。
此句出自阿瑟·萨利文和w·s·吉尔伯特1885年创作的喜剧《天皇》。
此句出自《哈姆雷特》第一幕第二场,原指王后送葬时穿的鞋子还没旧,就嫁给了老王的弟弟,哈姆雷特的叔父,此句与成语“尸骨未寒”意思相近。
皮米(pymmie),皮姆(pym)的昵称。
ralphlynn(1882—1962),英国话剧与电影演员。
bertiewooster,英国作家p·g·沃德豪斯(dehouse,1881—1975)趣味小说中的人物,后被搬上银幕。
此句出自《新约》哥林多前书15—55。
英国旧币制中的硬币名,合二先令六便士。
derby,这里指的是在爱尔兰举行的赛马会。
florin,英国旧币制中的硬币名,合二先令。
hankie,汉金的昵称。
balliol,牛津大学最著名、最古老的学院之一,以政治氛围活跃而著称。
trinity,这里指牛津大学三一学院,历史上与贝利奥尔学院互为竞争对手。下文会提到,剑桥大学也有三一学院。
gamaliel,也译作迦玛列,公元一世纪中叶犹太教会最主要的权威人士,犹太教先驱,这个词与贝利奥尔押韵,故而下文梅特亚德小姐才会在押韵问题上有所引申。
原文为sesquipedalian,但英格尔比先生为了与贝利奥尔押韵,故意说成sesquipedalial,故而梅特亚德小姐说他用词不对。
原文为nutrax,使用词根nutra(营养),这里用作一种保健品的品牌。
《先生们都喜欢金发女郎》是美国作家阿妮塔·鲁斯1925年发表的幽默小说。
原文为somerville,牛津大学的学院。
此句出自英国诗人豪斯曼(usman)的诗集《什罗普郡少年》中的诗句。
指美国剧作家马克·康纳利(markconnelly)于1930年创作的黑人戏剧,讲述了黑人眼中所看到的旧约故事,该剧后来又被改编为电影。
《圣经·诗篇》中比较著名的一首,讲述上帝扮演保护者和供应者的角色,因而为基督徒和犹太教徒爱戴。
edgarwallace(1875—1932),英国著名犯罪小说家、记者、剧作家。
johnbartlett(1820—1905),美国作家,以《常用妙语》闻名于世。
原文为thelawandtheprophets,该词出自《圣经·旧约》,事实上整个《旧约》都可视为律法与先知的道理。
towel-horse,按英语字面意思是毛巾马,因此下文提到了赛马会和真正的马。
英国最著名的赛马会之一,一年一度在英国伯克郡阿斯科特赛马场举行。
指英国政府所在地。
用来监禁英国俘虏的场所,1756年6月20日有120多名英国俘虏在此因监禁而窒息死亡,引起国际争论。
死神(death),此处作人名,后文为行文方便,音译作迪斯,本章标题中的死神为双关,既实指调查的命案,也指死神·布雷登,第二十一章标题含义类似。
作者“多萝西·L·塞耶斯”的其他小说
《丧钟九鸣》《贝罗那俱乐部的不快事件》《俗丽之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