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社会福利处的人到汽车旅馆来接约翰尼。车门开着,两个社工人员站在车门边。约翰尼握住妈妈的手。停车场地面上热气蒸腾,前面那条四线道公路上车子呼啸而过。“妈,不要那么用力,我手指头好痛。”约翰尼悄悄跟妈妈说。
妈妈松开手,转头问亨特:“真的没别的办法了吗?”
亨特也是极力在压抑自己的情绪。“事情已经闹到这种地步,太多血腥场面,还有媒体压力,他们也别无选择了。”接着他弯腰凝视着约翰尼的眼睛。“这只是暂时的。我会替你妈妈向法官求情。我们一定会想到办法。”
“你发誓?”
“我发誓。”
约翰尼转头瞄了车子一眼,那位社会福利处的小姐对他笑了一下。接着他紧紧抱了妈妈一下。“不用替我担心。”他说。“就当是去坐牢好了,熬一下就过去了。”
然后他就上车了。接下来的一个月,就像他说的,每天都像是在坐牢。在社会福利处的安排下,他住进一户人家。那一家人心肠很好,可是感觉上却有点疏离。他们不敢叫他做任何粗重的工作,仿佛把他当成玻璃娃娃一样,仿佛他脆弱得不堪一击。而且他们表现得太刻意,假装他们都不知道约翰尼经历过那些可怕的事。可是一到晚上,约翰尼还是看得到他们真正的反应。他们看电视新闻和看报纸的时候,总是会不自觉地摇摇头说:“这么小的孩子怎么会做出这种事?”约翰尼想象得到,他们晚上睡觉的时候可能都把房门锁起来。约翰尼有时候忍不住会想,要是哪天他三更半夜跑到他们房间门口,转几下门把手,不知道他们脸上会出现什么样的表情。也许真的该找一天捉弄他们一下。
法院规定约翰尼要去看心理医师,他也乖乖去了。只不过,那个心理医师根本就是个白痴。他早就被约翰尼摸透了,所以,约翰尼告诉他的,都是他想听的。约翰尼编了很多故事,说他做了很多梦,梦里的情景都是那种美好温馨无聊透顶的家庭生活,而且他还告诉医师,他每天都是一觉到天亮。他甚至对医师发誓,他已经不再相信那种超自然的神秘力量,不再相信什么图腾,不再相信什么魔法,不再相信乌鸦会夺走死人的灵魂。他已经不会再想开枪打人,不会再想伤害自己或伤害任何人。而当他提起死去的父亲和妹妹,那就是真情流露了。那是极度的悲痛,痛彻心扉的失落。他告诉医师他爱妈妈,而那也是真情流露。约翰尼注意到,那个蠢蛋一边猛点头一边做笔记。从此以后,他再也不需要去了。
到此为止。
另外,法院也允许约翰尼每个礼拜都可以和妈妈见一次面,不过,旁边要有人监护。他和妈妈总是到公园去,坐在树荫下。每个礼拜妈妈都会带一堆信来给他。那是杰克写给他的信。杰克每天至少会写一封信给他,有时候甚至更多。在那些信里,杰克从来没有提到他现在待的地方有多可怕,也绝口不提那种过一天算一天的生活。相反的,杰克在那些信中所表达的,是无尽的悔恨、羞惭,而且一次又一次说,约翰尼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人。在那些信中,他总是不断诉说两个人曾经有过的美好时光,对未来的美好期待。更重要的是,他一次又一次请求约翰尼原谅他。每封信的结尾都是一样。
约翰尼,请你原谅我。
真希望能够听你亲口告诉我,我们还是朋友。
每一封信,约翰尼都看过,但他一封也没回。他把那些信放在一个鞋盒里,塞在那个寄养人家的床底下。满满一鞋盒的信。
“我觉得你应该回信给他。”有一次妈妈对他说。
“他做了那种事,他那样对待我,你还叫我回信给他?”
“他是你最要好的朋友,而且,他的手被他爸爸打断了。也许你也该设身处地替他想一想。”
约翰尼摇摇头。“要是他真想告诉我,机会多的是,方法也多的是。但他就是不说。”
“约翰尼,他还小。你们两个都还那么小。”
约翰尼愣愣看着那个法院指派的监护人,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问题。“亨特警官的儿子。你有办法原谅他吗?”
她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看到那个监护人坐在一张野餐桌旁边。她身上穿着一套蓝色制服。这种天气,穿那种衣服一定很热。“亨特的儿子?”她的声音仿佛一下子变得很遥远。“我觉得他好像也还是个孩子,还太年轻。”
“你现在有没有常常和亨特警官见面?”
“约翰尼,明天就是你爸爸的葬礼了,我怎么可能会跟他见面?”
“我倒觉得无所谓。”
妈妈紧紧握了一下他的手臂。“时间到了。”那位法院指派的监护人开始走过来了。“他们有没有拿西装给你?”她问。“有没有领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