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话的口气仿佛在哄小狗。
杰克看着他们渐渐远去。约翰尼回头看了他一眼,抬起一只手朝他挥了一下。杰克也跟他挥挥手。接着,杰克看到亨特打开后座车门,让凯瑟琳和约翰尼坐进去,然后探头进车子里,好像说了些什么。这时候,杰克注意到约翰尼和他妈妈忽然躺到座椅上,可能是不想让那些记者看到。杰克看着车子开向北边那座拒马,绕过去,然后就消失了踪影。接着他往南边看,看到另一座拒马被拉开了,他爸爸的车开进来。车子开得很慢,车身反射着阳光,看起来格外刺眼。隔着挡风玻璃,杰克隐约看到爸爸的脸。这时候,他立刻一溜烟窜进森林里,消失无踪。
他想象得到接下来会是什么场面。他应付不了。
现在还不行。
除非先把自己灌醉。
约翰尼和妈妈一起坐在后座。她坐得直挺挺的,一动也不动,两只手全无血色。亨特一路往西北开。冷气呼呼作响。亨特一有空当就看向后视镜,看看凯瑟琳的眼睛。他注意到她眼中流露出一丝希望,不过,看得出来她期望并不大。很难判断杰克的说法到底靠不靠得住,然而,不管杰克说的是对还是错,不管阿莉莎是不是真的在那里,眼前的情况是,那是一个深达七百英尺的矿坑,而且坑底是冰冷漆黑的水流。
结果恐怕很难乐观得起来。
车子过桥的时候,经过戴维·威尔逊被撞死的地方,亨特忽然放慢速度。约翰尼转头看看车窗外,但他妈妈和亨特都看着前面没转头。河面上映照着清澈湛蓝的天空,河岸潮湿泥泞。车子又往前开了一英里多之后,那条路开始变成上坡,而且绕了一个大弯道,慢慢离开河边,登上一座小山丘。来到这里,一望无际的原野消失了,树越来越多,慢慢变成一片森林。雷文县这一带已经看不到什么松树的踪影,泥地上岩石嶙峋,矗立着阔叶的橡树或柚树,整个地方空荡荡的,给人一种荒无人烟的感觉。倒不是说这片森林不漂亮。事实上,风景很优美,只不过,水源太深,深藏在花岗岩层底下,而挖掘水井实在太昂贵,所以没什么人烟。不过,毕竟还是有人住在这里。他们开车经过的时候,注意到森林里有几栋小房子,甚至还有一两部拖车屋。不过,再往前走,几乎就看不到房子了。
亨特开上一条窄窄的州际公路,开过一条单行道的小桥。桥下是一条小溪。他们越来越深入森林,往后一看,天空只剩下一线天。快五点了,到八点,太阳就下山了。
“快到了。”他说。
凯瑟琳忽然紧紧抱住约翰尼。
接着,他们忽然看到路边有一面破烂不堪的标志牌,上面写着:雷文县矿坑古迹。两英里。标志牌上满是弹孔,有人用喷漆在上面喷了两个白字:“封闭”。
接着,车子又开过一座小桥,前面变成一条泥土路,右边是一片树林,树下有一座破烂不堪的拖车屋架在木头上。那是一座标准尺寸的拖车屋,已经非常老旧,门口停着一辆敞篷小货车。拖车屋前面挂着一个瓦斯桶,溪边的空地上有一条休闲椅。有个年轻人靠在小货车后门,年纪看起来大概二十岁出头,身材瘦瘦的,皮肤被太阳晒得黝黑。他一手端着一罐啤酒,小货车后面的底板上堆满了空啤酒罐。亨特的车子从他前面经过,约翰尼忽然挥挥手跟他打招呼。那个年轻人也朝他挥挥手,同时眯起眼睛打量了他一下,不过表情看起来很亲切。这时候,有个女人从树林里走出来,走到院子里,站在那年轻人后面。她很胖,表情很凶恶。约翰尼也朝她挥挥手,但她根本不理他。她站在那里狠狠瞪着他们的车子渐渐远去,一直等到车子消失在前面的弯道,她才走回森林里。
“有些人不欢迎外地来的人。”亨特说。“这一带很少有人来。所以,他们那种反应,你不需要太在意。”
车子又往前开了一英里,终于开进一片废弃的停车场。碎石子地面上杂草丛生。约翰尼看到棚架停车区有一张很大的地图,于是就朝那边走过去。“不用看了,我知道矿坑在哪里。”亨特说。“沿着这条小路直走就到了。”
于是,他们慢慢走了十分钟,沿路看到好几块警告标志,最后走到一大片空地。矿坑口直径大概有十二英尺,一条废弃的铁轨从坑口延伸到森林里。铁轨很窄,而且锈痕累累,几乎被野草淹没了。底下的枕木也都已经腐朽了,但还是飘散着一股木馏油和机油的味道。
约翰尼慢慢靠近坑口。坑口边缘的泥土地面已经崩塌了,旁边地面踩上去窸窸窣窣,感觉很松软。
“不要过去!”
他转头看看妈妈,但还是径自往前靠过去。一靠近坑口,他立刻感觉到一股气流迎面扑来,凉飕飕的,而且很潮湿。他看到石头砌成的坑壁一路垂直往下,隐没在无边的黑暗中。“老师带我们来过。”他说。“那时候坑口旁边围着绳子,不让我们小朋友靠近。”
坑口四周摆了几根水泥基座的柱子。柱子还在,但绳子已经不见了。不是被偷了,就是已经腐烂了。他还记得那天是阴天,感觉很凉爽,老师叫学生手牵着手,可是,没有一个女生愿意牵杰克的手。此刻,约翰尼仿佛还看得到那天的景象。小朋友围在绳子旁边,弯腰凑向前。他们都在等,打算趁老师一走开就要朝矿坑里丢石头。
当时,杰克就站在这里。
“约翰尼!”妈妈的声音听起来很担心紧张。她两手紧紧环抱在胸前,担心得要命。
约翰尼往后退了一步,眼睛打量着从前杰克站的位置,表情看起来有点沮丧。当时,杰克撇开班上的同学,背对着他们一个人站在森林旁边,眼睛盯着那块铁制的标志牌。那块铁牌锈痕累累,用铆钉钉在石板上。杰克故意站在那边看那面铁牌,目的是不想让别人看到他在哭。
亨特慢慢凑近坑口边缘,而约翰尼开始朝那块标志牌走过去。标志牌年代久远,早在矿坑还在开采的年代就已经钉在那里。文字直接压在铁牌上。当时,杰克伸出细细的手指,沿着文字的凹槽轻轻抚摸。约翰尼还记得,当时杰克指尖沾满了红红的铁锈。
“我看到坑壁上有登山用的铁栓。”亨特弯腰朝坑里看了一下,然后挺起身体。听他这么一说,约翰尼忽然想到自己也看到过。就在三十英尺深的地方。那些铁栓由于当年被铁锤敲打过,到现在还亮亮的。不过,他印象已经有点模糊,仿佛很遥远了,就像此刻亨特的声音一样遥远。
约翰尼愣愣地盯着那块锈痕累累的标志牌,看着压在上面的几个字母,眼前忽然浮现出当时的情景。他仿佛看得到杰克的手指轻抚着标志牌,看得到他指尖上沾满了红红的铁锈。接着,他忽然感觉一阵风吹在背上,这才意识到亨特正在讲电话。
“就是这里。”约翰尼忽然喃喃说了一句,但没人听到。
他盯着那面标志牌,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摸了一下。标志牌上的字代表这个矿坑的名称。
“她在这里。”
标志牌上的名称是英文缩写。约翰尼的手指轻轻摸了一下那几个字母。
no.croz.
他指尖上也沾满了红红的铁锈。
乌鸦不见了。
roz.和nocrows发音相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