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刚刚醒过来一下子,不过现在又睡着了。”
“他有没有说什么?”
“他问到阿莉莎的事。他想知道你们有没有找到她。”亨特撇开头,但她却伸手抓住他的手臂,“是不是同一个人干的?”
她的意思是,绑架她女儿的人是不是柏顿·贾维斯。“现在下定论还言之过早。”
“是不是他?”她继续追问。亨特发现她眼中流露出无限希望,却又满是恐惧。
“现在还不知道。”他说。“我们还在查,我们正在查。只要一查到什么,我一定马上告诉你。我答应你。”
她摆摆头。“我该回去了……他可能会醒过来。”
她转身正要走开的时候,亨特忽然叫住她,然后想了好久才开口:“凯瑟琳。”
“怎么了?”
“社会福利处的人很快就会去找你了。”
“社会福利处?为什么?”
“约翰尼三更半夜开你的车跑出去,到天亮都没回家,而且还差点被一个有恋童癖的前科犯杀害。”亨特停了一下,“我想,他们不会再让约翰尼跟你住了。”
“为什么?我不懂。”接着她立刻又说,“我绝对不准他们把他带走。”
“他被送到医院的时候,全身戴满了羽毛。他脖子上挂着一个小骷髅头,还有响尾蛇的尾巴。我想,一旦上了法庭,法官一定不会准许他跟你一起住。你看到外面那些媒体记者了吗?美国有线电视新闻网,福克斯新闻频道,他们会给他一个头衔,叫作‘小酋长’,或是‘印第安野人’。现在他已经变成新闻人物了,整件事会开始泛政治化。社会福利处的人一定会采取行动,因为他们别无选择。”
这时候,凯瑟琳那种负隅顽抗的姿态消失了。“我该怎么办?”
“我也不知道。”
“求求你。”她紧紧抓住他的手臂,“求求你。”
亨特转头看看电梯间四周的人。十七年来,他始终谨守着警察和被害人家属之间的界线,从来没有跨越,而眼前,那条界线依然存在。此刻,亨特头脑很清楚,但他却毅然决然决定越过那条线。为什么?因为生命中有些东西比什么都重要。
“他们会进行全面评估。”他说,“一开始,他们会到你家里去突击检查。”
“可是我——”
“你现在赶快回家,赶快把家里打扫干净。”她抬起手拨开一撮头发。亨特犹豫了一下,但终究还是决定开门见山把话说清楚。有些话难免会触动别人的伤痛,但终究无法逃避。“你一定要戒掉那些药。”
“我没有——”
亨特打断她。“凯瑟琳,不要隐瞒我。此时此刻,我是你的朋友,不是警察。我是一个可以帮助你的朋友。”
她凝视着他,看了好久,最后又低下头。
“凯瑟琳,眼睛看着我。”她歪着头看看他。在刺眼的灯光下,她那种充满防卫的神情渐渐松懈下来了。“你可以信任我。”
她眨眨眼,把眼泪吞回去,然后鼓起勇气说:“能不能麻烦你载我回家?”
亨特转头瞄了大厅的玻璃门一眼,看看外面的人群。全是媒体记者和摄影机。他伸手拉住凯瑟琳的手。“跟我来。”亨特牵着她穿越好几条通道,坐上一部电梯,然后穿过一道双扇门,走到医院外面。门背后有一面牌子,上面写着“货物运输专用”。
“我的车在这边。”
“我的车怎么办?”
“被扣押了。那是证物。”
他们在大太阳底下走了二十英尺之后,她忽然把手缩回来。“我没事,我自己可以走。”可是,等到他们一坐上车,亨特立刻就发觉她显然有事。她满脸通红,十指紧扣得发白。她紧靠着车门,头垂得很低。
到了她家之后,亨特尽量靠近门口停车。“你有钱坐出租车回医院吗?”她点点头,“你知道我的电话号码吗?”
她拨开脸上的头发,凝视着他的眼睛,眼中露出最后一丝自尊。“我有好几张你的名片。”她推开车门,一股热气立刻蹿进车里。她慢慢转身,一手撑在车顶上。他一直看着她。她忽然从车门探头进来说:“亨特警官,我爱我儿子。”
“我知道。”
“我是个好母亲。”
这话更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她那空洞的眼神已经显示这话连她自己都不相信。约翰尼人已经在医院里了,而她却还恍恍惚惚。
“我知道你从前是。”
“希望有一天你又会是个好母亲。”
亨特开始倒车。
她站在庭院的泥地上看着他渐渐远去。
三十分钟后,亨特又回到那栋小屋,陪约克姆和鉴别科的人一起检查犯罪现场。此刻,他背对着小屋。“嘿,你抬头看看。”约克姆说。
“干吗?”
“局长来了。”
亨特看向那条树林间的小路,看到局长正从最后那片矮树丛中间挤出来。两个助理跟在他后面,有一名警员在前面帮他推开树枝。“我刚刚才跟他吵过。”亨特说。
“这叫锦上添花,双喜临门。”
亨特双手交叉在胸前。要是局长打算盯他们的进度,没关系,不过亨特不会给他好脸色看。局长走到他面前十五英尺的地方,忽然停下脚步转头看看现场,两手撑在屁股上,下巴抬得高高的。
“老天,难道他看过那部电影?”约克姆悄悄嘀咕着。
“约翰,你少说两句会死吗?”
“要死了,你看他那架势像不像巴顿?那老小子自以为是谁?乔治·史考特吗?”
这时局长忽然又继续往前走,走到亨特面前。两个跟班紧紧跟在他后面。他朝约克姆点点头,然后狠狠盯着亨特的眼睛。“跟我过来。”
亨特两手一摊,眼睛看着茂密的树林和矮树丛。“去哪里?”
局长打量着那茂密幽深的树林。他对两个助理说:“你们两个到旁边去等一下。”两个助理立刻退开,“约克姆,你也走开。”
“我?”他伸手按住胸口,眼睛瞪得好大。
“快滚。”
约克姆立刻往局长身后走去,然后开始踢正步。可惜亨特现在没心情看他耍宝。他死盯着局长,局长也死盯着他,空气中开始弥漫起一股紧张的气氛。后来,局长先开口了。“刚刚在医院里,也许我讲话稍微重了点。”
“也许。”
“不过,也说不定我没说错。”
局长打量着四周高耸茂密的树林。那栋小屋根本就是淹没在一片绿海中。“如果你可以担保,你办这个案子不会像上次一样夹杂太多私人情绪,我可以答应让你继续办下去。”
亨特盯着局长的眼睛。“办案就是办案,不需要东拉西扯。”
“那好。”局长用力点了一下头,“我们就继续玩。不过,我郑重提醒你,这是你他妈最后一次机会了。你说你对凯瑟琳·梅里蒙没兴趣,只有鬼才相信。这次没有炒你鱿鱼,不知道以后会不会后悔。来吧,趁我还没有反悔之前,我先听你说说看,目前你查到了什么线索?”
亨特指向那栋大房子的方向。站在小屋这边,隔着树林看不见那栋房子。“小屋的电是从他家的电箱里偷接出来的。我们已经找到线路了。电线埋在地底下两英寸深的地方。地图上根本找不到这个地方。而且,你刚刚应该也注意到那条小路。那条路根本连步道都算不上。从公路上,或是从他家里,根本看不到这个地方。而且,这里是违章建筑,没有水电。这根本就是一栋不存在的房子。一个死角。”
“两个小鬼那边问到什么线索了吗?”
“他们打了镇静剂。医生不让我们进去找他们。”
局长走进小屋里,亨特跟在他后面。他一进门,忽然感觉全身寒毛直竖。“你也看到了,四面墙壁都铺着床垫,应该是为了隔音。窗户都盖上了玻璃纤维材料,然后用工业塑料封起来。当然,这也是为了隔音,不过同时也是用来隔绝光线,从屋外绝对看不到室内的亮光。你再看看这个。”亨特走到最里面那片墙边,指着墙上一个锯齿状的小洞。“这里本来有一个铁钩,是用来挂手铐的。后来铁钩被她扯掉了。”那个铁钩已经装进证物袋,编了号。亨特拿起那个证物袋。隔着一层薄薄的塑料,依然感觉得到冷冰冰的金属。他把证物袋递给局长,局长轻轻摸了一下,然后就蹲下来摸摸墙上那个小洞。那个洞很浅,水泥摸起来脆脆干干的。“那孩子力气真大。”亨特说。
“那她究竟是怎么逃出小屋的?”
亨特带局长走到门外,然后伸手指着门上的锁。那是一个耶鲁牌的挂锁,很大,黄铜制的,很坚固。那个锁已经锁上了,牢牢扣在门上的不锈钢u字形扣环上。“他确实把锁扣上了,可是却没有锁到门。”
“是不小心的吗?”局长轻轻抬起那个挂锁,但立刻又放开,锁头挂在扣环上晃来晃去,“还是他太有恃无恐?”
“有什么差别吗?”
局长耸耸肩。“那枪是怎么来的?”
“还没查出来。很可能本来就在小屋里,不过,也有可能是她在他家里找到的。他家的大门也没上锁。”亨特和局长又朝大房子的方向看了一眼。隔着树林还是看不到那栋房子。不过,在天亮之前,要是房子里点了灯,蒂法妮一定看得到。“我猜他可能嗑了药。我们在小屋里找到很多酒瓶和安非他命。等验尸报告出来就知道了。”
“有没有迹象显示这里曾经关过别的小孩?”局长刻意装出一种警察的口吻。
“你指的是阿莉莎·梅里蒙吗?”
“不光是她。”
局长态度还是很坚定,眼神还是很严厉。亨特瞥了一眼那幽深茂密的树林。“派几条狗过来。”亨特说,“就算她被埋在树林里,我还是要把她找出来。”
“希望不大。”
亨特口气冷冷的。“我已经打电话叫他们带狗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