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代表那栋房子里住的是单身汉。我看了会怕的人。”

他把地图折好,递还给小男孩。“其他地图也做记号了吗?”

“有一些。”

“你不能再继续下去了。”

“可是——”

“不行,约翰尼。不准再继续下去。每个人都有隐私权。已经有人跟我们警方投诉了。”

约翰尼忽然站起来。“我又没犯法。”

“你逃学啊,孩子。就拿现在来说,你不是旷课吗?更何况,你做的事有危险。你没办法预测屋子里会是什么样的人。”他伸出手指弹了一下地图,啪的一声。约翰尼立刻把地图抢回去。“我不想再看到有小孩子失踪了。”

“我自己会照顾自己。”

“我知道。今天早上听你说过了。”

约翰尼撇开头。亨特打量着他那细细的下巴,看得出来他正咬牙切齿。接着,他注意到约翰尼脖子上戴着一条链子,上面绑了一根羽毛。约翰尼身上那件衬衫已经褪色了,羽毛在衣服的衬托之下,显得灰灰亮亮。亨特想缓和一下这种尴尬的气氛,于是故意指着那根羽毛问:“那是什么?”

约翰尼手伸到脖子上,把那根羽毛塞进衬衫里。“一根新生的羽毛。”

“新生的羽毛?”

“这是我的幸运符。”

亨特注意到那孩子的手指忽然发白,接着,他又注意到他的脚踏车上也绑了一根羽毛。那根羽毛比较大,几乎整根都是棕色的。“那又是什么?”他又指着另一根羽毛,“老鹰吗?还是猫头鹰?”

那孩子面无表情,紧抿着嘴唇。“那也是你的幸运符吗?”

“不是。”约翰尼迟疑了一下,撇开头,“那个不一样。”

“约翰尼——”

“你上礼拜有没有看到新闻?科罗拉多那边,警察找到了那个被绑架的小女孩。你知道那条新闻吗?”

“我知道。”

“她失踪了一年,结果警察竟然在她家附近找到了她。才隔了三个路口。那一整年,她一直都在距离她家一英里的范围内。有人在地窖的墙壁挖了一个土洞,把她关在里面,洞里只有一个水桶,一张床垫。离她家才一英里。”

“约翰尼——”

“那则新闻还附了一张照片。我看到一个水桶,一根蜡烛,一张脏兮兮的床垫。那个土洞的高度还不到四英尺。可是,他们还是找到她了。”

“可是约翰尼,那只是个案。”

“绑架案都是这样。”约翰尼忽然转身面对亨特,眼神变得更深沉,“不是邻居干的,就是朋友干的,通常都是那孩子认识的人,而那个地方通常都是一栋他每天会经过的房子。他们被发现的地方,永远都离家很近。就算死了,还是很近。”

“不见得都是这样。”

“有时候。有时候是这样。”

亨特也站起来了。他说话的口气变柔和了。“有时候。”

“你要放弃没关系,反正我不会放弃。”

看着那男孩,看着他那种坚定不移的信念,亨特忽然感到好悲伤。他是局里的头号警探,专门负责侦办重案。正因为如此,阿莉莎失踪的案子就是由他指挥侦办。为了把那个可怜的孩子找回来,他付出的心力远超过局里的其他同仁。接连好几个月,他不眠不休投入这个案子,甚至因此忽略了自己的家人。后来,有一天,他太太终于绝望了,积压已久的怒气终于爆发了。她决定离开他。结果他得到了什么?阿莉莎还是没有找回来。她就像人间蒸发一样,要是找得到尸体都算走运了。所以,科罗拉多那个案子最后是怎么收场,一点都不重要。亨特很熟悉统计数字:绝大多数的案子,被绑架的孩子通常在第一天就已经死亡了。尽管如此,他还是一点都没放松。他还是渴望把那孩子找回来,无论死活。“约翰尼,那案子还没结案。没有人放弃。”

约翰尼扶起脚踏车,把地图折起来塞进后口袋。“我该走了。”

亨特警官忽然抓住脚踏车的把手。他摸到粗粗的铁锈,而且有点烫手。脚踏车被太阳晒得很热。“我一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尽量不去管你。可是现在不能不管了。你一定要罢手。”

约翰尼拼命想把脚踏车拉开,可是却拉不动。接着,他忽然大叫了一声:“我自己会照顾自己。”亨特从来没有听他讲话这么大声过。

“到此为止了,约翰尼。你不需要自己照顾自己,该照顾你的是你妈。而且老实说,我很怀疑她连自己都照顾不了,更别提你这个十三岁的小男生。”

“你少自以为是。你什么都搞不清楚。”

亨特警官一直盯着他,盯了好久。他注意到那小男孩的眼神变了。他眼中本来燃烧着怒火,可是现在却露出一种畏惧的神色。那一刹那,他忽然明白了,那孩子是多么需要希望。他不能失去最后的一丝希望。然而,对他这样的孩子来说,这个世界是很残酷的。此刻,亨特已经把约翰尼·梅里蒙逼到死角。“要是我现在叫你把衬衫掀起来,猜猜看,我会看到多少瘀青?”

“我自己会照顾自己。”

这话说得有气无力,听起来快要变成口头禅了。亨特口气又变和缓了。“要是你不肯对我敞开你的心,不肯告诉我真相,我真的帮不了你。”

约翰尼忽然挺直身体,放开脚踏车。“算了,我用走的。”说着他就转身走掉了。

“约翰尼。”

那孩子还是一直走。

“约翰尼!”

这次,约翰尼终于停下脚步。亨特推着脚踏车走到他旁边。车轮转动的时候,轮辐咔嗒咔嗒响。亨特把脚踏车还给约翰尼。约翰尼抓住把手。“我的名片你还留着吗?”约翰尼点点头。亨特深深叹了一口气。为什么他对这孩子有一种异样的感情?他自己也说不上来,也想不懂。说不定他在这孩子身上看到了什么。说不定他感受得到那孩子内心的痛苦,而且感受更强烈。这是很异乎寻常的。“名片要收好,懂吗?需要的时候,随时打给我。”

“我知道。”

“我不想再听到有人告诉我,你还拿着照片到处打听。”

约翰尼没吭声。

“你现在马上回学校去,听到了吗?”

还是没吭声。

亨特抬头看看清澈蔚蓝的天空,然后再看看那孩子。他那头黑发已经湿透了,而且牙根咬紧。“约翰尼,小心点,知道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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