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我躺在事情发生的那个地方。”

“什么?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不然怎么办?难道要我自杀吗?”

现在倩宁很愤怒,两个人之间升起了一道墙。伊丽莎白想体谅她,但是好难。倩宁的双眼亮得像两枚硬币,身上的其他部分仿佛发出嗡嗡声。“你为了某些原因在生我的气吗?”

“不。是。或许吧。”

伊丽莎白设法回想自己十八岁的时候,设想着被脱光衣服,全身用胶带捆起来是什么滋味。那并不困难。“你为什么要回去?”

“那两个人死了。只剩下那个地方而已。”

“不是这样的,”伊丽莎白说,“你还活着,我也还活着。”

“我不认为自己还活着。”倩宁打开车门爬出去,“而且我觉得或许你也不算活着。”

“倩宁……”

“我现在没办法谈这些。对不起。”

倩宁低头离开了。伊丽莎白看着她在车道上往前走,进入树荫中消失。她可能会不声不响溜进屋里,也可能她父母会发现她爬进窗子。这两个结果都对那女孩不会有好处。其中一个结果可能会让事情恶化许多。她还在思索的时候,手机忽然响了。是贝克特,而且他口气紧张得就跟倩宁一样。

“你多快可以赶到你父亲的教堂?”

“他的教堂?”

“不是新的那个。是旧的。”

“你指的是——”

“没错,就是那个。你能有多快?”

“为什么?”

“回答我的问题就是了。”

伊丽莎白看看表,胃翻腾起来。“我十四分钟可以到。”

“我要你十分钟之内赶到。”

贝克特没等她再问,就挂了电话。

十分钟。

他站在北袖廊的窗边。这几年来有几片彩绘玻璃破了,但大部分都还维持原状。他从一个洞朝外看,仿佛可以看到风暴来袭。阿德里安才出狱一天而已。等到另一桩谋杀案的消息传出去,就会像病毒般传播。这个教堂,这个祭坛。整件事太重大又太诡异了。整个城市会变得嗜血起来,而且一切都会被仔细审视:包括量刑准则,法官和警察,说不定还有监狱。

这个体系怎么会又让一个女人死掉?

如果吉迪恩被枪击的消息也外泄,整个风暴就会失控了。贝克特想象得到报纸会怎么搬弄,不光是一桩谋杀和家庭及报仇失败的报道而已,而是整个制度的无能,让第一个被害人的孩子钻过系统中的每个缝隙,最后在监狱旁被开枪射中。有人会查出丽兹去过内森酒馆,搞得警方形象更恶化。她是死亡天使,是阿德里安之后整个部门最大的丑闻。

但是,贝克特希望她来这里。她是他的搭档和好友,而且她还对阿德里安有感情。贝克特必须修正这一点。

“快点吧,丽兹。”

他走到祭坛又走回来。

“快点啊,该死。”

七分钟后,他的手机响了,詹姆斯·伦道夫的号码显示在屏幕上。贝克特没接。

“快点,快点。”

到了十分钟,伦道夫又打来,然后再打一次。等到他打第四次时,贝克特接了。

伦道夫很困惑。“搞什么啊,查利?我已经找到法医了,还有八个警察瞪着我,活像我是个疯子似的。”

“我知道,对不起。”贝克特听到背景里的人声,还有排档的声音。

“到底要不要我们去啊?”

贝克特看到路上出现一辆车,全速冲上了山丘顶,然后减速。他等了两三秒,确定后说:“请你们过来,詹姆斯。另外也打电话给戴尔。我之前说过,他会很紧张。你就跟他说是我决定的,跟他说跟以前是一样的。”

“该死。”

“另外还有一件事。”

“什么?”

“找到阿德里安·沃尔。”

然后贝克特走出去,在丽兹童年教堂的破旧花岗岩石阶上等她。即使隔得老远,还是清楚看得出来她很不高兴。她走得很慢,双眼看着大树和倒下的尖塔。接下来状况会变得很难看了,贝克特好恨这一点。“我向来不来这里的。”她说。

“我知道,很抱歉。”

他们在最底层阶梯会合,贝克特好恨两人之间充满猜疑的气氛。有很多年,这座教堂都是丽兹生活的中心:教会的会众,她的父母,还有童年。虽然这个教堂始终不富裕,却是历史久远,很有影响力。但自从朱莉娅·斯特兰奇死在祭坛上后,大部分事情都改变了。朱莉娅是在这个教堂结婚的,她的儿子也在这里受洗。大部分会众始终未能从她的死亡或教堂被亵渎的感觉中完全恢复。少数固执己见的人坚持要把教堂换到新地点。伊丽莎白的父亲本来抗拒这个想法,而到最后,她母亲跳出来劝说:我们的一分子曾经满心恐惧地在这里孤独死去,我们怎么还能在这里祷告?我们怎么能在这里替我们的小孩施洗?替我们的年轻人举行婚礼?她热切的恳求说动了很多人,甚至她的丈夫。最后据说她丈夫难得一次让步了。接下来的新教会位于城里治安很差的区域,是一座护墙板建筑物。这个教会尽力维持下去,但只有一小部分会众跟着转移到那边。大部分的会众都离开,改加入第一浸信会或联合卫理公会或其他教会。丽兹的人生也从此改变。

她的父母沦落得好卑微。

阿德里安·沃尔进入了监狱。

“我们的时间不多了。”贝克特说。

“为什么?”

“因为要是被戴尔发现你在这里,我们两个都会被逮捕。”

他走进教堂内,伊丽莎白跟在后头穿过昏暗的前廊,然后走进一片明亮。她的动作小心翼翼,仿佛每动一下就会痛,而且始终垂着眼睛,直到经过了楼厢底下。贝克特观察着她的脸,见她抬起双眼张望着那些屋椽和焦炭,以及铁头冠般悬吊着的管线。她稍微转动一下,但目光始终避开祭坛,先去看窗子和墙壁及其他无数的阴影处。他无法想象她在想什么,从她的表情也看不出来。她始终保持坚忍而不露感情,等到最后终于面对着祭坛,她花了三秒钟,才确定自己看懂了眼前的状况。

“你为什么叫我来看这个?”

“你很清楚为什么。”

“这不是阿德里安做的。”

“同一个教堂,同一个祭坛。”

“只因为他出狱了……”

贝克特抓住她的手臂,拉向那个她出生以来就很熟悉的祭坛。“你看看她。”

“她是谁?”

“这个不重要。”贝克特的声音严厉而刺耳,“你看看她。”

“我看过了。”

“更仔细一点。”

“没有什么好仔细的,好吗?她死了。同样的状况。这就是你想听的吗?”

丽兹在冒汗,不过那是微微的冷汗。贝克特观察她的脸够久,足以明白她心里的感觉:童年与背叛,以及失去信仰的艰难转折。这里曾是她的教堂。阿德里安曾是她心目中的英雄。

“你为什么要这样?”她问。

“因为你脑袋没想清楚。因为我要你明白阿德里安是杀人凶手,你对他的迷恋是很危险的。”

“我没有迷恋他。”

“那就离他远一点。”

“否则怎么样?”她的话中有了一股火花和怒气,“你为什么这么恨他?他没杀朱莉娅·斯特兰奇,也没有杀眼前这一位。”

“上帝啊,丽兹。听听你自己说的话。”贝克特皱起眉,很气自己连这么简单的事情都做不好。丽兹对阿德里安·沃尔的坚信不疑,害她在当上警察第一年就惹来不少成见。其他警察不信赖她,认为她是女人,有弱点,而且不理性。她的同事花了好几年才完全接受她,她自己则花了更久的时间,才不再觉得自己受到不公平待遇而愤愤不平。贝克特一直看在眼里,跟她一起经历这些。“你试着用警察的眼光来判断,好吗?”

“不然要用什么的眼光?航天员?家庭主妇?”

他愈弄愈糟糕了。她旧日的愤愤不平又冒出来。而且同样尖酸。

“不是他做的,查利。”

“该死,丽兹——”

“我昨天晚上跟他在一起。”

“什么?”

“他对这种事情没兴趣。他对任何人都没兴趣。他很……哀伤。”

“哀伤?你听到自己说了什么吗?”

“你不该叫我来的。”她转身要走,“这是个错误。”她说,贝克特知道她说得没错。

他在这件事情上犯了太多错。

他失去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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