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是跟工作有冲突,那就不行。”马什打开另一个档案夹,拿出两名死者的照片摊在桌上。那是亮面的彩色照片。犯罪现场照,验尸解剖照,摊在桌上像一堆扑克牌:鲜血和呆滞的眼睛、碎掉的骨头。“你单独进入一栋废弃的房屋。”他边说边碰触那些照片,“里头没电。有人报案说听到尖叫声。你独自进入地下室。”他调整着照片的边缘,直到所有照片都对齐,排成一条直线。“当时你听到了什么吗?”
伊丽莎白吞咽着。
“布莱克警探?当时你听到了什么吗?”
“水滴声,墙边有老鼠。”
“老鼠?”
“是的。”
“还有什么?”
“倩宁在哭。”
“你看到她了?”
伊丽莎白眨眨眼,那段记忆变暗了。“她在第二个房间。”
“描述一下那个房间。”
“水泥墙壁。天花板很低。角落放着床垫。”
“里头很暗吗?”
“一个条板箱上头有根蜡烛,是红色的。”
伊丽莎白闭上眼睛,看到了那个画面:融化的蜡烛和摇曳的烛光,走廊和房门及阴影中的一切。整个就像在她梦里那样真实,但最鲜明的,是她听到那女孩的声音,破碎的字句和祷告,哀求上帝帮助她。
“当时门罗兄弟在哪里?”
“我不知道。”伊丽莎白清了清嗓子,“那里还有其他房间。”
“那个女孩呢?”马什把一张照片往前推。上头的画面是床垫,还有铁丝。伊丽莎白又眨眨眼,但周围还是一片模糊。只有那张照片很清楚。那张床垫。那段记忆。“倩宁当时怎么样了?”
“你们可能想象得到。”
“很害怕,那是当然了。”他一根指头放在照片里的床垫上,“用铁丝绑在床垫上。没有遮掩。孤单一个人。”他把那张照片拿走,又碰碰两张死者的尸体照,他们的身体破碎弯曲。“这几张照片是最让我感兴趣的。”他把照片推向她,“尤其是子弹的位置。”他指着其中一名死者,然后是另外一名。“两个人的膝盖都被射烂了。”他又把一张膝盖被轰碎的特写照片往前推,“重复射中腹股沟。而且两个人都是。”又一张照片推过桌面,这回是解剖照片,赤裸而明亮。“你是故意折磨这两个人吗,布莱克警探?”
“当时很暗……”
另一张照片滑过桌面。“泰特斯·门罗。两边膝盖、两边手肘中弹。”
“不是故意的。”
“但是很痛。不致命。”
伊丽莎白吞咽着,觉得想吐。
马什注意到了。“我要你看看每一张照片。”
“这些照片我看过了。”
“这可不是随机乱打的枪伤,警探。”
“我以为他们有枪。”
“膝盖。腹股沟。手肘。”
“当时很暗。”
“十八枪。”
“那个女孩一直在哭。”
“十八枪,都射中了会引起最大痛苦的部位。”
伊丽莎白移开眼睛。马什往后靠,蓝色的眼珠一片冰冷。“两个人死了,警探。”
伊丽莎白缓缓转回头来,她的眼睛毫无情绪,看起来就像是死人的。“两个禽兽。”她说。
“你说什么?”
心跳两下后,她才小心地说:“两个禽兽死了。”
“丽兹!上帝啊!”
戴尔似乎要冲上来,马什举起一手阻止了他。“没事的,队长。麻烦你待在原来的地方。”他把注意力转回丽兹身上,双手摊在桌上。“你折磨过这两个人吗,警探?”他举起一张血淋淋的照片,轻轻放在她面前。伊丽莎白别开眼睛,于是他又放了两张。都是解剖照片,特写。伤口很清楚,而且是彩色的。“布莱克警探?”
伊丽莎白站起来。“我们谈完了。”
“你还不能走。”
她把椅子往后推。
“我还没谈完,警探。”
“我谈完了。”
她转身。汉密尔顿站起来,但马什说:“让她走吧。”
伊丽莎白拉开门,戴尔还没来得及阻止,她就走出去了。她挤过那群旁观的警察,里头有她的朋友,也有她的敌人,还有些脸孔似乎很陌生。整个大办公室褪成一片灰色,人们喃喃说着她不在乎或不明白的话。一切都是那个地下室。里头充满石头和布料,尖叫和鲜血。她听到自己的名字,但那不是真的。整个世界只有开枪后的烟和铁丝及倩宁交缠的手指……
“丽兹!”
湿滑的皮肤和疼痛……
“丽兹,该死!”
那是贝克特,感觉上好遥远。她没理会他擦过她身上的手指,直到来到警察局外头,呼吸到新鲜空气,她才发现他一路跟着自己下楼来。眼前有汽车和黑色的柏油地面,然后贝克特抓住她的手腕。
“我不想谈。”
“丽兹,看着我。”
但她没办法。地面上有一摊汽车漏出来的油。阳光把那一小摊油照得发亮,像熔化的铁水,而这正是她的感觉:仿佛她骨头中的所有坚硬都被抽掉了,仿佛她也熔化了。“别再打电话给我,查利。好吗?别打电话给我。别跟着我。”
“你要去哪里?”
“不知道。”她说,但这是谎话。
“或许你该跟威尔金斯谈一谈。”
“我不会去找他的。”威尔金斯是局里的特约心理医师,每隔一天就会打电话来,而她每次都谢绝他的服务,“我很好。”
“你一直说你很好,但你看起来好像一阵强风就能把你刮跑。”
“我很好。”
“丽兹……”
“我得离开了。”
她上了车,开到倩宁曾被囚禁四十个小时的那栋废弃房屋。她不确定自己为什么会跑来,但猜想一定是跟那些照片和梦境及自己老是避开这里有关。在渐暗的天色下,整栋屋子像个空壳,离马路很远,一部分已经被一棵倒下来的树压垮,剩下的被几株幼树、丛生的马利筋、高高的杂草遮掩得模糊不清。隔着打开的窗户,她还能闻到屋里的味道,那是一种腐烂和发霉及野猫的气味。房子的隔壁是空的,整条巷子里还有三栋黑暗的空屋。
整个城市正在崩坏,她心想。
她也在崩坏中。
走到门廊,她犹豫了。门上有一条警方的黄胶带。窗子用木板钉死了。伊丽莎白摸了一下剥落的油漆,想着门内死去的那一切。五天,她告诉自己。我承受得了。但她要抓门钮时,手却抖个不停。
她难以置信地瞪着自己的手,接着将手指紧握成拳。她站在那里好久,然后慌忙撤退,这是她当上警察以来的头一次。那只是一个地方,她告诉自己。只是一栋房子。
那为什么我没办法走进去?
伊丽莎白回到车上开走车子,一栋栋房屋在外头闪过,太阳落到最高那几棵树的后方。直到她转过一个弧形的弯道,才发现前面不是她家。这附近的房子跟她家附近的不同,屋顶的形状和景观都不一样。但是她继续开。为什么?因为她需要一个检验标准,好提醒自己当初为什么想成为警察。
她在市外十英里处找到了阿德里安,他在一栋焚毁的建筑物里,那里曾经是他的家,位于一段八百多码车道的尽头,房子周围是高大的树。这栋一度很体面的农场大宅,现在只剩下灰烬堆积的墙壁和一根烟囱。她下了车,觉得天空仿佛在旋转,屋外的风还带着一丝淡淡的烟味。
“你跑来这里做什么,丽兹?”他走出那片昏暗。
“哈啰,阿德里安。很抱歉忽然就这样跑来。”
“这里其实不是我的房子了,不是吗?”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监狱。十三年。”她觉得词穷了,因为阿德里安是当初让她立志成为警察的人。这使得他像是某种神,而神令她害怕。“很抱歉我都没去探监。”
“你当年只是个菜鸟。我们几乎不算认识。”
她点点头,再度觉得找不到适当的字词。他入狱第一年,她写过三次信给他,每一封都写了同样的事情。我很遗憾,真希望自己能做更多。然后,她就不知道还能说什么了。
“你之前知道?……”她摊手结束这个句子。意思是:你知道你的房子被烧掉,你太太离开了吗?
“凯瑟琳从来没跟我联络过。”他的脸色灰暗,“审判之后,就没有任何人跟我联络过。”
伊丽莎白转动肩膀,抵抗最后一股愧疚感。多年前她就该跟他说他太太离开了,他的房子烧掉了。她该去监狱探望,当面告诉他的。但光是想到他被关起来,从这个社会上逐渐消失,她就受不了。“凯瑟琳在你定罪后三个月离开了。这栋房子空了一阵子,然后有一天就发生火灾烧掉了。据说是有人纵火的。”
他点点头,她知道他很难过。“你为什么来这里,丽兹?”
“我只是想来看看你的状况。”她没说出口的是,她自己现在也可能被以谋杀罪起诉,她希望有人能理解,而且她以前可能一度爱过他。
“你要进来吗?”
她原以为他是在开玩笑,但他回头穿过灌木丛间的碎石小径,直到橘色的火光照在他身上。她跟在后头,看到那是以前的客厅。地板没了,但壁炉里生了火,发出哔剥声响。阿德里安加了点木头进去,火烧得更旺了。她看到灰烬被扫到角落,露出一块干净的空地,还有一根木头被拖进来当成座位。阿德里安双手脏兮兮的,衬衫上还有吉迪恩的血,现在变成了一片黑。“甜蜜的家。”他平淡地说,但仍去不掉那种伤感。这栋房子是他高祖父盖的,阿德里安从小在里头长大,然后过户给他太太,好在必要时支付他的律师费用。这房子熬过了南北战争、他的破产,还有他的审判。现在,只剩这副空壳,坍塌且潮湿地窝在那几棵见证过这一切起落的大树下。
“你太太的事情我感到很抱歉,”伊丽莎白说,“可惜我不知道她在哪里。”
“审判开始的时候,她怀孕了。”阿德里安坐在那根木头上,瞪着火,“但是定罪前两天,她小产了。你知道这件事吗?”伊丽莎白摇摇头,但他没在看她,“你在外头那里看到过任何人吗?”
“外头那里?”她指着外头的田野,还有车道。
“之前有一辆车。”
他似乎恍惚而茫然。她在他旁边蹲下。“你为什么跑来这里,阿德里安?”
他眼睛有个什么一闪,看起来很危险。愤怒,急切,鲜明而残酷,刹那间又消失了。“不然我还能去哪里?”
他挺直肩膀,然后那种茫然又回来了。伊丽莎白更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但无论之前看到了什么,都已经不见了。“旅馆吧,或是别的地方。”
“没有别的地方。”
“阿德里安,听我说——”
“你在外头那里看到过任何人吗?”
又是同样的问题,同样的口气,但似乎并不担心。他的注意力集中在火上,即使伊丽莎白站起来,他也没抬眼。“里头很可怕吗?”她问,指的是监狱。他什么都没说,但双手抽搐,映着火光的疤痕有如象牙。伊丽莎白想着自己年轻时,曾多少次观察着他在这世界里的活动:他站在办公桌或靶场里的姿态,还有他对付证人,或犯罪现场,或官僚政治的方式。当时他自信又轻松,现在看着他这么静止而沉默,双眼深陷得看不清,感觉好奇怪。“我可以陪你一会儿吗?”
他的眼睛缓缓闭上,她知道答案是不要。这是一场灵魂交流,而她,在他心目中,只不过是他以前认识的一个孩子。“你愿意来真是太好心了。”他说,但那其实只是场面话。
离开吧,这才是他真正的意思。
让我静静地受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