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什么问题要问的吗?”
阿德里安想了一分钟,除了伊莱·劳伦斯之外,他已经好久没跟任何人讲过话了。“有人来吗?你知道……来接我?”
“对不起,这个我不知道。”
“你知道哪里有车可以搭吗?”
“出租车是不准停在监狱门口的。你沿着马路往下走到内森酒馆,那边有公用电话。我还以为你们那些人都知道呢。”
“你们那些人?”
“有前科的人。”
阿德里安思索着。刚刚把他带出囚室的一名警卫指着空荡的门厅。“沃尔先生。”
沃尔转身,不确定他对这些陌生的话有什么感觉。
沃尔先生……
有前科的人……
那警卫举起一手,指着左边的门厅。“这边走。”
阿德里安跟着他走向一扇门,门打开来,外面一片明亮。外头还有围篱和一道栅门,但吹在他脸颊上的微风温暖,他仰脸对着太阳,然后又低下头,试图判断那种感觉和监狱庭院中晒到的太阳有什么不同。
“有囚犯要出来了。”那警卫按了一个对讲机说,然后指着滚轮上滑开的栅门说,“直走出去。第一道门关上后,第二道门才会打开。”
“我太太……”
“我不知道你太太什么的。”
那警卫推了一把,于是阿德里安就这样出了监狱。他回头寻找典狱长办公室的位置,找到东墙三楼右边的几扇窗子。有那么一会儿,阳光照亮了玻璃,然后云飘过来遮住太阳,阿德里安便看到他站在那里。一如惯常的姿势,典狱长双手插在口袋里,肩膀松垮。一时之间,两人互相对望着,阿德里安的目光充满恨意,觉得再过十三年也不会消。他以为那些警卫也会出现,但结果没有。只有他和典狱长,过了十几秒,阳光破云而出,又照亮了那片玻璃。
骄傲地走出去,小子。
他听到伊莱的声音,仿佛他就在身边。
让他们看到你抬头挺胸。
阿德里安穿过停车场,站在马路边,想着他太太或许会来。他又看了一眼典狱长的办公室,然后看到一辆车飞驰经过,接着又一辆。他站在那儿等,太阳在天空慢慢移动,一个小时过去了,然后是三个小时。等到他开始走,喉咙已经发干,汗水湿透了衬衫。他沿着马路边缘走,一面注意经过的汽车,同时一面望着半英里外那批积木似的房屋。等他走到那些屋子时,气温已经超过三十七摄氏度了。路面被阳光晒得闪闪发光,扬起好多苍白的灰尘。他看到一台公用电话旁有一家自助仓库、一间货运公司,还有一家内森酒馆。所有的店看起来都没开,只有那家酒吧除外,窗子里有个招牌,一辆破旧生锈的小货车停在前门旁。阿德里安握住口袋里那三张钞票,然后伸手开门,走进酒馆里。
“啊,有人重获自由了。”
那声音粗哑而充满自信,口气愉悦但没有恶意。阿德里安走向吧台,看到一个六十来岁的老头站在成排的酒瓶和一面长镜子前。他身材高大,花白的长发往后梳,身上穿着一件皮背心。阿德里安又走近些,朝那半微笑的男人报以微笑。“你怎么知道?”
“监狱皮肤。皱西装。而且我每年都会看到十来个这样的人。你要叫出租车?”
“能不能跟你换零钱?”
阿德里安递出一张钞票,那酒保摇摇手拒绝。“不必打公用电话了。我的速拨键上就有设定。你坐一下。”阿德里安坐在一张塑料皮的凳子上,看着那人拨号。“喂,我要叫出租车,在内森酒馆……对,从监狱出来的。”他听了一会儿,然后盖住电话对阿德里安说,“要去哪里?”
阿德里安耸耸肩,因为他不知道。
“派车过来就是了。”那酒保挂了电话,回到吧台前。他厚重眼皮底下的眼珠是灰色的,络腮胡黄白夹杂。“你在里头蹲了多久?”
“十三年。”
“哎呀,”那酒保伸出一只手,“我是内森·康罗伊,这家店是我开的。”
“我是阿德里安·沃尔。”
“哦,阿德里安·沃尔,”内森倒了一杯生啤酒,放在吧台上推过去,“欢迎回到重生的第一天。”
阿德里安瞪着那杯啤酒,这么单纯的东西。杯子里面的液体,摸起来感觉冰凉。一时之间,整个世界似乎倾斜了。事情怎么可能这么快就改变了这么多?握手和微笑及冰啤酒。他看到自己的脸映在吧台后的镜子里,无法避开目光。
“真的很烂,对吧?”内森手肘架在吧台上,身上一股晒多了太阳的皮革味,“看到自己的样子,想起自己以前的样子。”
“你坐过牢?”
“越南战俘营。四年。”
阿德里安摸摸脸上的疤,身子往前凑。监狱里的镜子是磨光的金属材质,没法看得很清楚。他头转向一边,然后是另一边。那些皱纹比他原以为的要深,眼睛比较大也比较暗。“每个人刚出狱都会这样吗?”
“想很多?才不呢。”那酒保摇头,在一个烈酒杯里倒了褐色的液体,“大部分人都只想喝醉,找个人上床,或者找人打一架。我几乎什么都看过了。”他把酒一口喝掉,将酒杯啪的一声放在吧台上,此时门推开来,光线照得镜子发亮。“不过那个倒是很少见。”
阿德里安循着他的目光回头,看到白昼的天光罩着一个瘦巴巴的小孩。他应该十三岁或十四岁,握着枪的那只手颤抖着。内森一手滑到吧台下,那小孩说:“拜托不要。”
内森手又回到吧台上,整个人忽然变得严肃又安静。“我想你找错地方了,小子。”
“反正……统统不准动。”
那男孩个子不高,大概一米五二,细瘦的骨架,指甲很长。眼珠是靛蓝色的,那张脸感觉好熟悉,阿德里安忽然觉得胸口发紧。
不可能吧……
但就是可能。
是他的嘴和头发,瘦瘦的手腕和他的下颌。“啊,老天。”
“你认识这个小鬼?”内森问。
“我想我认识。”
那男孩颇有吸引力,但是很憔悴。身上的衣服大概两年前还很合身,但现在都嫌太小,露出脏袜子和一大截手腕。他害怕地睁大眼睛,那把枪在他手里显得好大。“不要不把我当一回事。”
他走进门,门在他背后关上。阿德里安起身,摊开双手。“上帝啊,你看起来跟她好像。”
“我叫你们不准动。”
“别紧张,吉迪恩。”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阿德里安艰难地吞咽着。他只看过这男孩的婴儿时期,但那五官走到哪里他都能认出来。“你看起来跟你母亲好像。老天,就连你的声音……”
“别装得一副你认识我妈的样子。”那把枪颤抖着。
阿德里安张开手指。“她是个好女人,吉迪恩。我绝对不会伤害她的。”
“我叫你不准谈她。”
“我没杀她。”
“你撒谎。”
枪摇晃着。击锤咔嗒响了两下。
“我认识你母亲,吉迪恩。比你以为的还要熟悉。她温柔又善良。她不会希望你这样的。”
“你怎么知道她希望怎样?”
“我就是知道。”
“我没有选择。”
“你当然有选择啊。”
“我承诺过的。这是男人该做的。每个人都知道。”
“吉迪恩,拜托……”
那男孩的脸皱起来,扣着扳机的手指更紧了,枪在他手里摇晃着。他的眼睛发亮,而那一刻,阿德里安不知道自己该害怕还是该难过。
“我求你,吉迪恩。她不会希望你这样对我的。”
那枪抬高一英寸,阿德里安从那男孩的眼睛看得一清二楚,恨意、恐惧和失落。除此之外,他只来得及想到一件事,就是那男孩母亲的名字——朱莉娅——然后吧台后方轰然一响,在男孩胸口打出一个红色的洞。冲击力大得让吉迪恩后退一步,拿着枪的手垂下,浓稠如油的鲜血冒出来,染红了他的衬衫。
“啊。”他看起来比较像是惊讶,而非疼痛。他张开嘴巴,看着阿德里安的双眼,然后膝盖一软。
“吉迪恩!”阿德里安三大步就冲到男孩面前。他踢开那把枪,跪在男孩旁边。
鲜血从伤口涌出来。那男孩茫然瞪着眼睛,满脸惊愕。“好痛。”
“嘘,躺着别动。”阿德里安脱掉西装外套,揉成一团压住伤口,“打九一一。”
“我救了你的命,老弟。”
“拜托!”
内森放下一把小小的银色手枪,拿起电话。“等警察来了,你可别忘记这件事。”他把话筒凑在耳边,拨了九一一,“我朝那个男孩开枪,是为了救你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