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她试着想象这一切都会失去:工作、人际关系、使命感。打从十七岁开始,她唯一想当的就是警察,因为警察不怕一般人害怕的事情。警察很坚强。他们有权威和使命。他们是好人。

她还相信这些吗?

伊丽莎白闭上眼睛,思索着。睁开眼睛时,她看到弗朗西斯·戴尔走下警察局正面宽阔的楼梯。他直接穿越马路,那张熟悉的脸懊恼又忧虑。开枪事件之后,他们吵了好多次,但两人之间没有怨恨。他比较年长,比较柔和,而且真的很担心她。

“哈啰,队长。没想到这么晚你还在。”

戴尔停在打开的车窗前,打量着她的脸和车子里头。他的目光从几个烟盒转到红牛能量饮料空罐,然后转到后座那半打揉成团的报纸。最后,他的双眼焦点落在她旁边的手机上。“我留了六次话给你。”

“对不起,我把手机关机了。”

“为什么?”

“大部分打来的都是记者。你难道希望我跟他们讲话?”

她的态度让他生气了。其中一部分是焦虑,一部分是警方内部控管的问题。她是警探,但是被停职了;她是朋友,却又没熟到应该让他这么懊恼。种种情绪表现在他的脸上,在他皱起的眼睛和柔软的嘴唇上,在他突然涨红的脸上。“三更半夜的,你跑来这里做什么,丽兹?”

她耸耸肩。

“我已经告诉过你,在你的案子查清楚之前——”

“我又没打算进去。”

他僵立了几秒钟,那张脸还是同样的表情,眼睛还是同样的忧虑。“州警局的人明天要跟你进一步约谈,你没忘记吧?”

“当然没忘记。”

“你跟你的律师碰面了吗?”

“是的,”她撒谎,“全都安排好了。”

“那么,你现在应该跟爱你的人在一起,比方家人或朋友。”

“我有啊。跟朋友一起吃过晚餐了。”

“真的?那你们吃了什么?”她张开嘴巴,然后他说,“算了。我不希望你跟我撒谎。”他隔着窄框眼镜上端望着街道前后,“去我办公室。五分钟。”

他离开了,伊丽莎白花了一分钟整理自己。等到她觉得准备妥当,就过街大步上了台阶,来到映着街灯和星光的玻璃门前。她对着门内的柜台挤出微笑,朝着防弹玻璃后头的那位警员举起双手。

“好啦,好啦,”那警员说,“戴尔跟我说过要让你进去。你看起来不太一样。”

“不一样,怎么说?”

他摇摇头。“我太老了,没法搅和那些狗屎。”

“什么狗屎?”

“女人啊,意见啊。”

他按了开门键,伊丽莎白进门上了二楼,来到刑警队那个狭长的大办公室。里面几乎全空了,大部分的办公桌都笼罩在阴影中。有那么苦乐参半的几秒钟,没人注意到她。然后门咔啦关上,一个穿着皱西装的大块头警察在他的座位抬头看。“哟,哟。我什么都没看到哦。”

“哟,哟?”伊丽莎白走进去。

“怎么?”他往后靠在椅子上,“我不能讲街头黑话?”

“我的印象中还停留在你原来的样子。”

“什么样子?”

她停在他的办公桌前。“有房贷要缴,有小孩要养。超重三十磅,跟老婆结婚……九年了?”

“十年。”

“嗯,就是十年。有个可爱的家庭,动脉很硬,离退休还有二十年。”

“很好笑,谢了。”

伊丽莎白从一个玻璃罐里拿了一颗水果糖,歪着身子,往下看着查利·贝克特的圆脸。他身高一米九,胖乎乎的,但她看过他把两百磅的嫌犯凌空丢到汽车另一边,中间完全没碰到车身。“新发型很漂亮。”他说。

她摸摸头,感觉到真的好短,而且刺刺的。“真的?”

“逗你的啦。干吗乱剪成那样?”

“或许我想换个样子。”

“或许你该找个专业发型师帮你。你什么时候剪的?我两天前才见过你。”

她模糊记得自己剪头发:凌晨四点,喝醉了酒。浴室里没开灯。她一直在为了某件事大笑,但其实更像在哭。“你在这里做什么,查利?都十二点多了。”

“大学那边有一起枪击事件。”贝克特说。

“上帝啊,可别又来一个。”

“不一样的。几个当地人认为一个大一学生是同性恋,想揍他一顿。不管是不是同性恋,但结果他深藏不露。他们追着他进了校园边缘那家理发厅旁的巷子。四打一,结果他掏出了一把点三八手枪。”

“他杀人了?”

“射伤了一个人的手臂。其他人都作鸟兽散了。不过我们问到了名字,现在正在追查。”

“会起诉那个学生吗?”

“四打一。那个大学生又没有前科。”贝克特摇摇头,“在我看来,目前就只是一些文书工作而已。”

“那应该就是这样吧。”

“我想也是。”

“嗯,我该走了。”

“是啊,队长说你要过来。他看起来不太高兴。”

“我在外头被他逮到。”

“你被停职了,还记得吧?”

“记得。”

“而且你也没努力证明自己的清白。”

她明白他的意思。那个地下室的事情有很多疑问,而她却一直不愿意回答。压力愈来愈大。州警局,州检察长。“谈谈别的吧。卡罗尔还好吗?”

贝克特往后靠坐,耸耸肩。“工作得很晚。”

“有什么美容院紧急事件?”

“信不信由你,真有这种事情的。好像是婚礼吧,或是离婚派对。今天晚上要做深层护发,明天早上要剪头发、做造型。”

“哇。”

“我知道。顺便说一声,她还是想帮你做媒。”

“跟谁?那个牙齿矫正师?”

“是牙医啦。”

“有差别吗?”

“其中一个赚钱比较多吧。我猜。”

伊丽莎白竖起一根手指往后指。“我想他在等我。”

“听我说,丽兹,”贝克特凑近了,压低声音,“有关那起枪击事件,我一直尽量不去烦你。对吧?我一直设法尽一个朋友和搭档的责任,努力体谅你。但州警局的人明天——”

“他们已经有我的证词了。同样的问题再拿来问一遍,我也不会有别的答案。”

“他们花了四天找目击证人,跟倩宁谈,调查犯罪现场。他们不会问同样的问题,你知道的。”

她耸耸肩。“事情经过反正就是那样,我不会改变说法。”

“这是政治,丽兹。你懂吧?白人警察,黑人被害者……”

“他们不是被害者。”

“听我说。”贝克特审视着她的脸,非常担心,“他们想抓一个他们认为是种族歧视、心理状态不稳定,或者两者皆是的警察。而据他们的看法,这个人就是你。选举快到了,州检察长想讨好黑人选民。他认为眼前就是个好机会。”

“这些我都不在乎。”

“你朝他们开了十八枪。”

“他们把那个小孩关在地下室超过一天,还反复强暴她。”

“我知道,但是你听我说。”

“还用铁丝绑住她的手腕,紧得都能看见骨头了。”

“丽兹——”

“少跟我说这些,该死!他们跟她说,等他们玩够了,就要闷死她,然后把尸体丢到采矿场。他们都准备好塑料袋和防水胶布了。其中一个还说要在强暴的时候杀死她,说这是驯服白人女孩的牛仔竞技。”

“这些我都知道。”贝克特说。

“那么这段对话就不该发生。”

“但是发生了,不是吗?倩宁的父亲是富有的白人。你射杀的那两个人是贫穷的黑人。这件事涉及政治和媒体。你也看过报纸,他们已经开始要追杀你了。”他竖起大拇指和食指,“就差这么一点,这件事就会闹成全国性事件。很多人希望你被起诉。”

她知道他指的是谁——政客,煽动者,某些认为整个制度已经彻底腐败的人。“我没办法谈这件事。”

“那你可以跟律师谈吗?”

“我已经谈了。”

“不,你没有。”贝克特往后靠,看着她,“他打电话来这里找你。他说你不肯跟他碰面,也不回他的电话。州警察局的人想用蓄意杀害两个人的罪名起诉你,结果你还一副没事的样子,好像你没朝两个男人射光了弹匣里的子弹。”

“我有好理由。”

“我相信,但是问题不在这里。警察也会坐牢的,你比大部分人都明白这一点。”

他的目光和他的话一样尖锐。伊丽莎白不在乎。即使事隔十三年了。“我不要谈他,查利。今天晚上不行,跟你不行。”

“他明天就出狱了。我想你应该明白其中的讽刺性。”贝克特双手在脑后交握,像是要等着她跟他辩论最基本的事实。

警察也会坐牢的。

有的还会出狱。

“我最好去找队长。”

“丽兹,等一下。”

她没等,而是抛下贝克特,来到队长办公室敲了两下门,推门进去。戴尔正坐在办公桌后头。即使这么晚了,他还是西装笔挺、领带系紧。“你还好吧?”

她挥了一下手,但是无法掩饰自己的愤怒和失望。“我的搭档。意见很多。”

“贝克特只是希望你做出最好的选择。我们所有人也都这样希望。”

“那么,就让我回来工作啊。”

“你真认为这样对你是最好的?”

她避开他的眼睛,因为他的问题几乎命中靶心。“工作是我最擅长的。”

“在调查结束之前,我不会让你复职的。”

她在一把椅子上坐下来。“还要拖多久?”

“你该问的不是这个。”

伊丽莎白看着自己映在玻璃上的镜影。她瘦了,头发乱糟糟的。“那该问什么?”

“你真的不知道?”戴尔举起双手,“你还记得上回吃东西是什么时候吗?”

“那个不重要。”

“那你上回睡觉是什么时候?”

“好吧。我承认过去几天很……复杂。”

“复杂?老天在上,丽兹,你的黑眼圈好严重。你根本不回家,也不接电话。光是开着那辆破车到处跑。”

“那是一九六七年款的野马跑车。”

“根本就不该开上路的。”戴尔身体前倾,十指交扣,“那些州警察局的人一直问起你,我也愈来愈难跟他们说你很可靠。一星期前,我会用审慎和明智及克制这些字眼去形容你。但是现在,我都不知道能说什么了。你变得急躁、阴沉、难以预测。你喝太多酒,而且十年来头一次抽烟。你不肯跟律师或同事谈。”他比画了一下她乱糟糟的头发和苍白的脸,“你看起来就像那种迷上哥特风的小鬼,像个鬼影子——”

“我们能不能谈别的话题?”

“有关那个地下室里发生的事情,我认为你在撒谎。要不要谈这个?”

伊丽莎白再次躲开他的眼睛。

“你的时间线兜不拢,丽兹。州警局不相信,我也不相信。那个女孩不肯讲什么细节,所以我认为她也在撒谎。你失踪了一小时,接下来就把手枪里的子弹射光了。”

“如果我们谈完了——”

“没有谈完。”戴尔往后靠坐,很不高兴,“我打电话给你父亲了。”

“啊。”这声轻叹包含了千言万语,“布莱克牧师还好吗?”

“他说你内心的裂痕太深了,连上帝的光都照不进去。”

“是啊,嗯,”她避开目光,“我父亲用字遣词向来很有一套。”

“他是好人,丽兹。让他帮你吧。”

“你一年去我爸的教会参加两次仪式,可不表示你有资格跟他讨论我的人生。我不要他扯进来,也不需要帮忙。”

“但是,你需要。”戴尔前臂放在桌上,“让人难过的就是这点。你是我所见过最优秀的警察之一,但你同时也像是一个即将发生的大灾难。我们都没办法袖手旁观。我们想帮忙。让我们帮你吧。”

“我可以复职吗?”

“老实说出那个地下室的事发经过,丽兹。老实说出来,不然这些州警局的人会把你生吞活剥的。”

伊丽莎白站起来。“我知道我在做什么。”

戴尔也站了起来,在她伸手要去开门时说了。“你今天下午开车经过监狱。”

她一手放在门钮上,整个人僵住了。当她回头时,声音冷冰冰的。他想谈明天和监狱。当然了。就像贝克特,就像其他所有警察一样。“你跟踪我吗?”

“没有。”

“谁看到我了?”

“那不重要。你懂我的意思。”

“那就姑且假装我不懂吧。”

“我不希望你靠近阿德里安·沃尔。”

“他谁啊?”

“也不要跟我装傻。他的假释通过了,明天早上就会出狱。”

“我不懂你的意思。”她说。

但其实她懂,而且这一点两人都心里有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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