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

那个女人很美,难得之处在于她根本不知道自己有多么完美。他已经观察她够久,猜到了这一点;但直到认识她,才证实了他的直觉没有错。她谦卑又害羞,而且很容易受影响。或许她缺乏信心,或者不太聪明。也或许她太寂寞,或对自己在这个艰难世界的处境感到困惑。

但其实都不重要。

她的长相恰到好处,完全就是因为那双眼睛。

她双眼晶亮地沿着人行道走过来,休闲洋装宽松地围绕着膝盖,但是并没有不得体。他喜欢那洋装摆动的样子,还有她灵巧移动的双腿和双臂。她的皮肤苍白,整个人很安静。他希望她的发型稍稍改变一下,不过现在这样也可以了。

关键还是眼睛。

眼睛必须清澈、深邃,没有戒心。于是他仔细观察,确认跟几天前他们约好碰面时相同,至今都没有改变。她四下张望,一副歉意的模样,隔着好一段距离,他可以感觉到她以往几个烂男朋友和眼前那份庸碌工作所带来的不快乐。她希望人生能有更多。他很明白这一点,那是大部分男人都不懂的。

“哈啰,拉莫娜。”

他们现在离得很近了,她毫不避讳地退缩了一下。她脸颊弧形上的双睫浓黑,头稍微转开,于是他看不见她完美无瑕的下巴了。

“我很高兴我们要做这件事,”他说,“我想这个下午会过得非常充实。”

“谢谢你拨出时间,”她脸红了,还是垂着双眼,“我知道你很忙。”

“未来对我们所有人都很重要,无论是未来的生活与生活方式、事业与家庭,以及个人的满足感。每个人都应该好好计划,彻底想清楚。而且在这样的小城里,你没有必要独自去规划一切。等你住得更久一点,就会明白了。这里的人都很好,不光是我而已。”

她点点头,但他明白更深层的事情。他们的认识似乎是意外,她也不明白为什么要对这么一个陌生人立刻敞开心胸。但这就是他的天赋——他的脸加上和善的态度,可以获得人们的信任。有些女人会需要他的可靠和他的耐心。一旦她们明白他的兴趣不是谈情说爱之类的,那就容易了。他稳重又仁慈,女人们认为他很懂人情世故。

“那么,你准备好了吗?”他打开车门,一时之间她满脸不安,目光逗留在破旧的塑料皮椅垫和香烟烧灼过的痕迹上。“这是借来的车,”他说,“我很抱歉,但我平常开的那辆车送去保养了。”

她咬住下唇,一只小腿后方光滑的肌肉紧绷。仪表板上有脏兮兮的污渍。地垫都磨穿了。

他得逼她一下。

“我们本来是约明天,你还记得吧?明天傍晚,喝咖啡聊一下?”他露出微笑,“要是计划没变,我就会开自己的车了。可是你改期了,又是临时才通知我,我真的是为了配合你……”

他没把话讲完,好让她回想起当初碰面是她要求的,而不是他。她又点了下头,因为整个状况很合理,而且她不想表现得像个计较车子新旧的人,尤其她自己根本穷得买不起车。“我母亲早上忽然从田纳西过来。”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栋公寓,撇着嘴角,“我根本没想到。”

“是的。”

“可是她是我妈。”

“你跟我说过了,我知道。”他声音里面有一丝懊恼,一丝不耐。他微笑着以化解掉自己带刺的口气,他最不希望的事情,就是提起她穷乡僻壤的出身。“这是我侄子的车,”他说,“他是大学生。”

“那就难怪了。”

她指的是车上的臭味和尘土。但她现在笑着,所以他也笑了。“这些小鬼啊。”他说。

“是啊,没错。”

他扮出弯腰鞠躬的姿态,说了些有关四轮马车的话。她又笑,但他再也没留意了。

她上车了。

“我喜欢星期天,”她坐直身子,同时他坐上了驾驶座,“平静又安宁,没有期待。”她抚平裙子,转过脸来望着他,“谁不喜欢星期天呢?”

“是啊。”他说,但是一点也不在乎,“你跟你母亲说了咱们要碰面吗?”

“才不要呢,”那女孩说,“她会问东问西的。她会说我太依赖别人又没责任感,说我应该打电话找她才对。”

“或许你低估她了。”

“才不会呢,我妈那个人啊。”

他点点头,似乎很了解她的孤立无援。母亲很专横,父亲疏远或早死。他转动车钥匙,很喜欢她坐着的模样——背部挺直,双手灵巧地交叠在膝上。“爱我们的人,往往会看到他们想看到的,而不是我们真正的样子。你母亲应该看得更仔细一点,那么她就会很惊喜的。”

这句话让她很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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