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声

“你的客户有犯罪记录,”阿德金斯打断道,“你口中所谓的骚扰在我看来是执法。”

杰克看向阿德金斯,他是这家公司的高级合伙人。此时,杰克脸上的笑容有些僵住了。“李副警官利用平民……”

“是平民追捕人。”阿德金斯再次打断。

“携带武器的平民追捕人。”

“什么?他没有这么做!”

杰克从文件档里取出更多资料,递到几位律师跟前。“这是证词。上面有蒂米·比奇,有鲍勃·布林森,还有其他几个人的证词。”四名律师齐刷刷开始翻阅文件。“监狱里的两名看守已经证实,我的客户曾因涉嫌杀害受害者威廉·博伊德而被关押进监狱,当时,监狱方不仅强制关押,甚至严刑拷问我的客户,还蓄意延长关押时间,违反法律的明文规定。此外,警长威拉德与人合谋剥夺我的客户寻求法律援助的权利。这是他们的证词。”杰克拿出更多文件资料,“我暂时还没有拿到邦妮·巴斯比的证词,不过她很清楚警长威拉德一直都与我的客户之间有些恩怨。她是个正直的好人,我相信她在接到法院的传票后,肯定会说出实情的。我给你们简单总结一下我的观点,如果这件事上了法庭,那么这个镇恐怕会蒙受很大的损失。这一点,你们清楚,我也清楚。更不要提恶劣的公众影响和附带的政治后果了。”

没有人提及掩藏在更深层的那个事实,但它始终存在。雷文县的陪审团成员中大部分都来自蓝领工薪阶层,和一些居住在市区范围以外的男男女女。在这样的人眼中,约翰尼堪称英雄人物,而县政府则是他们的敌人。每每想到自己站在这样的陪审团面前英姿飒爽的模样,杰克脸上便会浮现出一抹笑意。迈克尔·阿德金斯似乎也明白了这个现实。“一百万美元……”

“你们这个台阶下得再轻松不过了。”

“进程太快了。”阿德金斯在文件上方摆摆手,仿佛是要用戏法让它们瞬间消失。“这种谈判过程太不合乎常规了。”

“的确有点快。”杰克起身,拉上背包拉链,“你们抓紧时间商量一下,我去外面等。”

杰克走出会议室,走到走廊的窗边,俯瞰窗外的城市风景。对方的商讨比杰克想象中要快,这一次,他们派出了莱斯莉。莱斯莉走到杰克身边,她的皮肤和往常一样,完美,白皙,微微泛红,双眼在阳光的照射下闪闪发光。“干得好啊,大律师。”杰克耸耸肩。这件事还没大功告成。“他们希望你能做出让步,五十万。”

“不可能。”

“我跟他们说了你不会同意的。我本来应该给你来点硬的。”

“这么说,一百万没问题吧?”

“阿德金斯是不会在谈判达成一致之后跟你握手的,不过没错,一百万,外加一些常规的手续。”

“保密协议呢?弃权声明呢?”

“按老规矩来。”

“一百万需要在三天之内付清。”

“我明天就去准备文件资料。”

杰克点头。第一个真正的客户。第一件案子。杰克正准备转身之时,莱斯莉突然开口问道:“你见过他吗?自从……你知道的,我就不说了。”莱斯莉一边说一边抚摸杰克的手,杰克没有说话。她靠近杰克,身上散发出和往日一样的味道。香水的味道,秀发的味道。“杰克,那里到底发生了什么?我的意思是,真实发生了什么?那些尸体,那些故事,究竟是怎么回事?大家都说这件事要追溯到一百年前,甚至更久远,就连现在都还没人敢确定博伊德和警长威拉德究竟是怎么死的,也没有人知道科尔森·海托华怎么会在只有十八英寸深的水里面淹死。”杰克摇摇头,可莱斯莉又往前凑近了一步,“他们说这里面有一些连法医都不愿谈论的事情。他们还说那片沼泽被幽灵缠身,约翰尼和我们所有人都不一样……”

“别瞎扯了,莱斯莉。”

然而,莱斯莉再一次凑近身体。“我认识警局里的人,也认识几个州警。他们中有好几个跟我提到过维丁·弗里曼特尔,还有他们在那个古老坟墓的底部发现的东西……”

“莱斯莉……”

“他们说那个和卢瓦纳·弗里曼特尔埋在一起的东西超出了常规的解释范围,还说法医不肯谈论这件事是有原因的。很多成年男人都被吓到了,杰克,他们完全不知道该相信什么。”

“你想说什么?”

“他们可都是些经验丰富的警察,个个都是身强力壮,那些神话故事,或是糊弄小孩子的故事根本就吓唬不了他们。”

“可那就是故事啊,都只是些故事而已。”

“但是谁会住在那种地方呢?谁愿意?你就别敷衍我了,杰克。当时你就在现场,无论发生了什么,你都是亲眼看到了。”

杰克望向窗外的城市。莱斯莉说得没错,他的确看到了一些让人费解的事情。

“我想知道你脑袋里的所有事情,在这一切都结束之后,你明白我意思的。”莱斯莉说。

莱斯莉轻轻按压杰克残障的那只手臂。之后,杰克驾车穿过十几个街区,购买波本威士忌和香烟,但莱斯莉的举动始终在他脑海里盘旋。他想到与莱斯莉一起共度的那些缠绵夜晚,想到她那双在昏沉夜色中美丽动人的双眸。莱斯莉骨子里是一个唯利是图的人,却从不曾为此懊悔。也许杰克会再次与她见面,也许不会。无论是何情况,决定权在杰克自己手中。

杰克回到自己的公寓,想着他为约翰尼以后的生活争取到的那笔钱。他接下来的工作便是说服约翰尼争取保护地役权。这样一来,他所需要缴纳的税费将会大幅减少。想到约翰尼将会为此与自己争执的画面,杰克忍不住扬起微笑。这便是他当初就读法学院的原因——为了得到应得的答案,为了帮助那些对他而言重要的人。

杰克给自己倒上一杯威士忌,走到楼顶,眺望位于北边的默木野。两天后,他将和约翰尼一起吃晚餐,到那时,他会询问起那些尸体,那座洞穴,还有镇上的人们议论纷纷的其他所有事情。他想了解那些受害者的死亡,了解他们内心的恐惧,了解那些幸免于难的人们口中的故事。他也会问出一些更深层、更黑暗的问题,关于他在那晚亲眼看到、亲耳听到的一切,关于他们从那个满是稀泥的地底挖出的古老生物,杰克被这些问题困扰已久。他会询问起维丁,询问起约翰尼的秘密,询问起那些使得默木野如此举足轻重的事情。不过杰克不会得到太多答案,这一点他坦然接受。这些答案终究会揭晓,抑或,永远都无法揭晓。杰克唯一确定的是约翰尼·梅里蒙是他最好的朋友,这种情谊从儿时起便已生根发芽。杰克还有很多年时间去探寻这些问题的答案,甚至是穷极一生。

杰克可以耐心等待。

他终将会明白一切。

杰克举起酒杯,一饮而尽,随后弯腰捡起一块鹅卵石,洁白,平滑,小巧,绝不会导致约翰尼受伤。他把石头放在手掌,上下抛掷,随后将其放入口袋。

玛丽昂在将近黎明时分咽下了最后一口气,当时,约翰尼陪伴在她身边,迎来死亡。他流泪不止,可约翰的记忆仍旧在他脑中,看着玛丽昂存活了如此多年,却丝毫没有生气的模样,约翰尼觉得不免有些可悲。一年零三个月的婚姻生活。对着自己的孩子眨眼的一瞬间。中午时分,约翰尼已经挖好了坟墓,可他却拿着铲子,迟迟没有将玛丽昂下葬。默木野依旧炎热,依旧一望无际,依旧任风吹扫。山坡对于玛丽昂来说也会是个不错的地方吧。她曾在地下沉睡了那么多年。这一次真的有所不同吗?约翰陪伴在她身边。大地仍未改变。当玛丽昂的尸体被埋进坟墓,约翰尼第一次想到了墓碑。玛丽昂和约翰以往的石碑仍旧站立在庄园的家族墓地中。约翰尼记得碑文上写着:

浓情缠绵,生生世世的灵魂伴侣。他想,再也没有比此更适合的了吧。

也许他应该把那座墓碑带到这儿来。

也许他应该在墓碑上刻下最后的日期。

约翰尼继续在这些山丘上待了两天,在第三天的日落时分,他终于去了自己的小木屋。小木屋已经完全被毁,那架撞毁的直升机还躺在原地。不过,约翰尼对此并不烦忧。他会再搭建一座小木屋。那座洞穴可以为他遮风挡雨。约翰尼伸手扶正一把露营椅,把座位和桌子推到一边。他转头面向太阳,四周很安静,这一刻,他才终于开始思考自己的未来。在那之前,玛丽昂和约翰,曾经的过往,还有此刻身在沼泽某处的克里占据了他太多思绪。他只有在夜里,只有在他最脆弱的时候,才会为自己担忧。

如果他消亡了呢?

约翰尼深吸一口气,远眺默木野,此刻,他感知到了太多太多。他知道杰克现在正在距离教堂半英里之外的地方,吹着口哨。他知道明天将会下雨。他知道往北边两英里以外的地方,石头躲在树荫之下,表面的炙热逐渐褪去。克里曾说过魔力渗透了这片土地,也渗透了约翰尼。

也许“渗透”一词远比约翰尼想象得要猛烈。

也许这一切都不会改变。

约翰尼面向着太阳,虽然紧闭着双眼,但他始终跟随着杰克的步伐。他踉踉跄跄地穿过沼泽,受伤,跌倒,咒骂,内心却是无可否认的渴望。也许,这一切将万古长存。也许,它终有一天会消逝。可是当下,此时此刻,约翰尼内心充满从未有过的快乐与欢愉。他拥有默木野,他最好的朋友也正在靠近。他们会一起畅饮,一起抽烟,一起开那些陈旧的玩笑。他们会彻夜不眠,在第二天的清晨享用一杯咖啡,随后前往河流闲情垂钓。约翰尼感受周围的一切,空气里泛起一阵漩涡。他看见杰克从口袋里掏出鹅卵石,约翰尼静静等着,直到杰克拿着鹅卵石的手臂向后伸去,约翰尼嘴角扬起一丝微笑。“被我发现了,老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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