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等等,你说什么?”

“没什么,你当我什么也没说。”克里的母亲起身,将座椅拽向左边,椅子翻倒在地,她踉踉跄跄地走出厨房。克里耳边传来用力关门的声音。克里从座椅上站起身来,仍旧头昏脑涨,她走到水槽边,打开水龙头,冲洗掉手掌的泥土,轻轻地擦拭已经干掉的血迹,那是她逃跑时不小心摔倒留下的。克里曾见过母亲酩酊大醉的模样,见过她怒气冲冲的眼神,也见过她厌倦烦闷的样子,可这次不同往常,她不是愤怒,也不是厌烦,而是恐慌,是害怕。

拖着沉重的脚步,克里走过熟悉的走廊,敲响母亲的房门,门后传来沙沙声。

“走开。”

克里的母亲也在哭泣,撕心裂肺的哭声令人畏惧。

“我很害怕这些梦。”

“你确实应该感到害怕。”

“这就是你离开的原因吗?”没有回答,也没有哭声,沉默。“你还在吗?”

克里听见门后传来一声长叹,此后又是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只有几个人会做这些梦,大部分人都不会梦到。但是从来没有哪一个人在离开沼泽后还会梦到这些。”

“但是你离开之后还做过这些梦是吗?”

“是的,我还会梦到那棵悬吊死人的树,还有你的外婆和外曾祖母。它总是在我们家族寻找这样的女人。手中拿着刀的女孩,那棵树发生的一切,我一直试着忘记这些,难道你不知道吗?我还做过其他的梦,更可怕的梦,你现在还太年轻,你不会知道,也不会懂。”

“我和当年你离开沼泽的时候一样大。”

“不要再说了……”

“我该怎么办?告诉我我该怎么办?”

“我不能告诉你,对不起。”

“为什么不能?”

“谈论这件事只会让一切比现在更糟,就像是打开了一扇门,门后的一切更黑暗,更可怕,也更让人猝不及防,这种感觉就像是溺水,拼命挣扎,却无能为力。”

“我听不明白。”

“你当然不明白,你这个蠢孩子,你只是一个愚蠢的白痴女孩。”

“我应该怎么办?妈妈……”

克里声音微弱,脸颊紧紧贴在门上。克里的母亲曾说过,克里与众不同,之所以将她送到那些老女人身边是有缘由的。

“求你了,告诉我吧……”克里将手掌按压在门上,再三恳求,“我不想再做梦了。”

母亲没有回答,克里并不意外。她的母亲是个生性怯懦的人,向来如此。克里转身回到自己的房间,她躺在床上,双臂环绕,轻轻拥抱自己。睡意袭来时,克里便悄悄溜到屋顶,坐到一张破旧的椅子上,那是她几年前上来玩耍时发现的。车流穿梭的声音在耳畔回响,整座城市霓虹闪烁。克里看着明月慢慢爬上天空,此时已是夜半时分,她睡意蒙眬。

倘若她又做梦了怎么办?

倘若她看见一些可怕的东西怎么办?

克里靠在椅背上,看着空中的云朵抚过明月。疲累将她压垮,她接连两次埋头瞌睡。夜里的世界很沉闷,没有一丝微风。克里苦苦挣扎了好几个小时,终于被夜色侵吞,无力抵抗,她睡着了。

窒息,她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难以呼吸。

活埋。

那种强烈的震撼犹如一股电流,她看不见,也无法呼吸。潮湿的泥土将她吞噬。

她是克里。

也是另一个人。

一声惊叫从她双唇间迸出,泥土悄悄滑入口中。

她喉咙哽咽,奄奄一息。

克里从梦中醒来,惊声尖叫,屋顶矮墙上的鸟被吓得四处逃散,此时的克里被恐慌淹没,丝毫没有注意。鸟是黑色的,周围的一切都是黑色的。

克里从座椅上摔倒,不停干呕,明明口中充斥着泥土的腐臭味,可吐出来的却只有胆汁。

“上帝啊。”

克里四肢着地,此刻,她想到了上天,自儿时以来,她一直未曾信仰过上天。

这是真实的。

太真实了。

克里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回到家,跑进自己的卧室,紧紧锁上房门,发誓绝不会再入睡。当早晨的太阳终于升起时,克里已经精神恍惚。她把自己锁在房里,不吃饭,不喝水,更不敢靠近床边一步。太阳落山了,卢瓦纳打开电视,克里再次回到屋顶,孤身一人。

她从梦境里知道了许多事。

可怕的事。

克里看着满天的繁星慢慢从云层里钻出,全神贯注,仿佛此前从未见过,她好几次伸手摸自己的脸,妄想这个正在深受折磨的人不是她自己。月亮慢慢升起,克里坐在同一张座椅上,月亮稳稳悬于空中,她仍旧坐在原地。她全身包裹着毛毯,不敢入睡,仿佛一旦闭眼便会就此丧命。凌晨三点,大片乌云在西边聚拢,一瞬间电闪雷鸣,屋顶的狂风卷走所有未说出口的话语。不久,一场大雨瓢泼而下,克里低垂着头,没有丝毫感觉。

她被活埋了。

在令人窒息的泥土里惊慌尖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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