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看过这份报纸?”
“看过。”
杰克本以为泰森会热情回应,可他的情绪却发生了变化,此前那个七十岁左右和蔼可亲的绅士瞬间不见了踪影。
“我不太想和你谈论这个问题。”
“肖沃尔特先生,如果我哪里让您不高兴了……”
泰森摸摸鼻梁,摇头打断道:“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并不是有意要这么粗鲁,只是我们家一直以来都秉承一个原则:不去谈论伦道夫·博伊德,也不去谈论那年冬天在那片沼泽发生的事情。”
“如果是我太冒昧了,还请您原谅,不过我有些听不太懂您的意思。”
泰森俯下身子,平易近人的笑容再次浮现面颊。“你要不要喝点咖啡?我刚刚好像有点太失礼了。”说罢,泰森给杰克倒上一杯咖啡,杰克点头表示感谢。“克罗斯先生,请跟我来,我带你看看我妈,再试着给你解释一下这件事。”泰森带着杰克来到一间小卧室,卧室内的床上躺着一名老人。她的右手臂上插着静脉输液管,一条气管切开套管直接插入喉咙,她面容苍白,靠机器勉强维持呼吸。“这就是我妈妈伯蒂。我每天中午下课后都会在家里待上好几个小时,就是为了能够照看她。这样一来,护士也可以稍微轻松一下,还能减免一定的费用。对我来说,能够亲自照看她也是开心快乐的一件事。她以前身体很好,那时我们母子关系非常亲近。”
呼吸机发出嘶嘶声,显示屏上绿色的线条上下起伏。杰克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请问您母亲今年高寿?”
“一百零一岁。”
“她能……”
杰克没有说完,泰森接过话说道:“说话吗?不能,她已经有将近三年的时间没有睁过眼了,更别提说话了。走吧,我们出去说。”
杰克和泰森走到前廊,坐到铁椅上,房内的所有摆设都是些颇有年头的古董。栅栏外的小巷格外安静,车流川流不息的声音回荡在耳边。杰克伸手指向那份仍在泰森手中的报纸,小心翼翼地问道:“我能和你聊聊这件事吗?”
“伦道夫·博伊德吗?可以。”泰森看向手中的报纸,脸上露出惆怅的笑容,“当时,搜救行动只允许年轻男子参加,所以我妈就向负责人谎称她是男生。她当时是短发,头发盖住额头,又穿着很宽松的衣服,没人看出她是女生,或者说没人有闲心去揭穿她的谎言。”
“那您母亲一开始为什么要撒谎呢?报道中说那天的温度只有零下十度,为什么她会去参加搜救行动呢?”
“我个人的理解是,虽然伦道夫·博伊德那时候还只是个小男生,不过应该也是挺有魅力的。”
“您母亲和博伊德是恋人关系?”
“恋人关系倒谈不上,”泰森笑了两声,继续说道,“我妈那时候只是单方面对博伊德有好感,不过这种好感似乎比我想象中的要强烈得多。你为什么会对这些陈年旧事感兴趣?”
“你听说过那个亿万富翁吧,死在沼泽的那个。”
“难道你这是在暗示威廉和伦道夫·博伊德是亲戚?”
“其实我并不是在暗示什么,我是在陈述事实,威廉和伦道夫两个人的确是亲戚。”之后,杰克一一详述了威廉·博伊德为方便狩猎而专门在默木野附近购下的房屋,以及他名下的诸多本地房产。“你能告诉我那年冬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吗?”
“这个故事说来就话长了……”
“请您务必告诉我。”
泰森看向街道,眼神空洞。“我妈以前经常在睡梦中惊叫着醒来,这种情况持续了很多年,她的尖叫声很大,而且持续时间很长,所以我们每天晚上睡觉都要关上屋内所有窗户,害怕吵到周围的邻居。不过他们也知道我妈的这种情况。虽然我那时候还小,但我经常看见街上那些人看我妈时的异样眼光,那些教堂里的工作者和牧师总会一边轻轻抚摸她的手臂一边问:‘最近还好吗?还能坚持吗?’她总是做噩梦,我们都深受折磨。晚上就是撕心裂肺的尖叫,白天就是长久的沉默,那段时间真的很痛苦。很久之后,她的情况稍微有所好转,半夜没有再尖叫了,也没有那么经常做噩梦了,不过她会在夜里一个人啜泣。到我成年的时候,很多人都以为我妈已经走出那段阴影了。只有我和她最清楚,那天发生的事情就像幽灵一样,一直阴魂不散。”
“您是什么意思?”
“你相信比人类更高的力量吗?”
“我相信友情。”
“我从来没见过我父亲,在成长的过程中,我一直不知道应该信任什么,所以我把自己的信仰全部寄托到系统上,政府系统、教育系统,还有其他那些人们推崇的系统。克罗斯先生,你是一个通情达理的人吗?”
“我个人认为是的。”
“那我想给你看样东西。”
杰克点头,泰森随即带着他回到客厅,朝楼上走去。“这间房间以前是我妈的卧室,已经三十年了,虽然她现在用不上了,不过这里面的所有摆设都还是从前的样子。”泰森打开卧室门,示意杰克进去。房间位于房屋的前端,透过窗户可以看见楼下的街道和不远处的一排树冠。房间内很宽敞,且光线明亮。时钟在壁炉架上嘀嘀嗒嗒,一缕阳光洒进屋内,粒粒微尘在柔和的光线中上下跳跃。“你大概猜到我带你到这儿来的原因了吧。”
卧室内的四面墙壁上挂满画作,不留一丝缝隙。“我能走近看看吗?”没等泰森回答,杰克便走到距离最近的一面墙边。这些画作全是用木炭或者铅笔完成,画里是冬天的森林、冰冻的河流、光秃秃的石头和杂乱的藤条,笔笔清晰。“这是……?”
“是默木野,是那年冬天的默木野。”泰森回答道。
杰克沿着墙壁慢慢向前移动,眼前的画作令人惊叹,褶皱的树皮、悬挂的树液、张牙舞爪的枝条和四周的空洞,一切都描绘得恰到好处。杰克在一幅画作前停下脚步。画里是一头巨大无比的鹿,它躺在白雪茫茫的地面上,双眼紧闭,尸体已经被宰割了一部分,头顶上的鹿茸巨大且光滑。猎物尸体旁,一名小男孩低垂着头,抱膝而坐,他在自我取暖。画作将小男孩的表情刻画得淋漓尽致,完美诠释了当时天气的严寒,以及小男孩内心的孤独与恐惧。
“很震撼,是吧?”
泰森就站在杰克身后,可他完全无法将视线从画作上移开。数十张画作全是从不同角度刻画的同一个场景,画中的小男孩脸上全是冻伤,他骨瘦如柴,神情憔悴,双手被动物的鲜血染红,脚下的白雪同样血迹斑斑。此时,一股莫名的恐惧袭上心头,杰克目不转睛地盯着画作,问道:“这是什么地方?”
“这里是搜救队伍最终找到伦道夫的地方。”
在小男孩身后,被冻结成冰的瀑布从裹满矮树丛和白雪的石头表面飞流而下,在一旁的小土丘上生长着一棵矮树,树干在距离地面十英尺的地方分裂成两条树枝,形成完美的v字形。
“这些都是您母亲画的?”
“是的,我想这些画一定可以带给她某种心灵的慰藉吧。她还有很多画作,不过我只允许她把这些摆放出来。”
“还有其他画作?”
泰森点点头,语气轻柔地回答道:“我妈在参加搜救行动的时候还只是一个小女孩,完全就是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真的。她有一次跟我说,当时有一股力量驱使她脱离队伍,她说那种感觉就好像是有一只手放在她背上,推着她偏离队伍,一个人往左边走。”
“我不太明白。”
“我只知道她一开始是跟大队伍在一起的,之后不知怎么的,忽然就只有她一个人了。”
杰克仔细端详着那些画有伦道夫·博伊德的画作,最精美,也最私密。“是您母亲最先发现伦道夫的,对吧?”
“没错。”
杰克不禁一阵寒战,仿佛身临其境。“我能看看其他的那些画吗?”
泰森打开壁橱门,里面装满密密麻麻的大纸箱,层层堆叠。“克罗斯先生,我希望你能把这些画全部拿走,也算是帮了我一个忙。”
杰克的车被纸箱塞得满满当当。他驾车回家,在面包店门前停好车后,先后往返四次,将纸箱一个一个搬回屋内,整整齐齐地堆放到餐桌旁。杰克接连打开所有纸箱,拿出表面沾满灰尘的画作,将其平放到餐桌上。年代最久远的画作表面已经泛黄,其他的似乎更新,不过少有如他在泰森家中看到的那般清晰,然而,却比那些更加让人毛骨悚然。这些画作线条凌乱、颜色沉重,透露出一种难以言说的戾气。其中大部分都是关于默木野,充满恶意与怨恨。密不透风的森林,参差不齐的乱石,树枝悬挂于地面之上,黑色的影子似乎在掩藏某种邪恶的东西,那是一股让所有人为之胆寒的神秘力量。它在远处的阴暗中,手指紧握住破碎的石头,眼睛死死审视着前面的一切,可那不是眼睛,那是黑暗中的两道缺口。
最后一个纸箱的底部放着一卷用麻绳捆好的画纸,杰克将其平铺到床上,那是所有画作中最令人毛骨悚然的画面。画中是一个山洞,山洞的地面上四处散乱着人骨。破碎的盆骨、股骨和骷髅头七零八散,早已腐烂的衣物和如杂草一般的头发遍地皆是,那是一个由人骨堆砌而成的可怕世界。
杰克心神不宁,他倒上一杯酒,一饮而尽。无论伯蒂·肖沃尔特当年究竟遭遇了什么,那天的一切始终萦绕在她心头多年,无法摆脱。杰克手中一共有上百张,甚至上千张画作,他一一浏览,将那些阴暗且古怪的画全部筛选出来。最终,杰克错过了与雷默的会议,可他已经无暇顾及。此刻的他完全迷失在那些空洞的眼睛里,迷失在飘落的雪花中,迷失在诡异的人形里。之后,杰克将所有注意力转移到那头死去的鹿和其身后冰冻的瀑布上,他上下打量,从乱石,到小土丘上形成v字形的矮树。杰克伸手触摸画作,一瞬间,心惊胆寒。
杰克知道这棵树。
他曾经见过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