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伦道夫环顾四周,他们现在正处在一块空地上,除了来时的路途以外,其余方向全是被冻住的沼泽。四周静得可怕,树木并排在一起,却没有一点充实感,空洞,寂寥。大雪几乎下了一夜,周围全是厚厚的积雪。

伦道夫捡起木材,扔进火堆,然后拿出一块毛毯搭在双肩,走进茂密的树林。没多久,他来到了一处开阔的平地,积雪下是被冻住的流水。这片沼泽地里随处可见深不见底的水潭,这便是其中一个。水潭向前延伸半英里,边上是厚厚的雪堆,早晨的阳光倾泻下来,在雪堆中央形成一道浅浅的黄光。伦道夫试图寻找猎物出没的踪迹,然而积雪表面平滑无比,没有丝毫痕迹。周围的一切仿佛都是静止的,空气钻进他的喉咙,如此冰冷,呼吸在冷空气里凝结。

伦道夫叫醒熟睡中的查理和赫伯特,没有人提及昨天莫名其妙丢失的那两个小时,也没有人谈论那些难以捉摸的疑问。他们身上唯一的食物已经吃光,今天又是漫长的一天,此时的三人已是饥肠辘辘。伦道夫安静地收拾好帐篷,用积雪灭掉还在燃烧的火苗,并一如既往地仔细检查好来复枪。在他们三人眼前摆着一个不得不面对的现实:他们今天必须找到食物,否则,要么就此葬身这片沼泽,要么灰头土脸地回到家中,两手空空。

“准备好了吗?”

赫伯特点点头,三人像以往一样排好队形,继续前进,伦道夫在前开路,赫伯特紧随,查理垫后。开路者总是最辛苦的,积雪已淹没到伦道夫的大腿处。探路并非易事,他必须处处小心。来沼泽打猎是伦道夫的主意,他邀请查理和赫伯特同他一起,带领他们选择东边这条路,只因为这是沼泽地中心所在的方向。

“要是碰到那些黑人怎么办?”查理问道。

伦道夫没有回答,他已经快喘不过气了。

“说话啊,要是我们不小心碰到了他们,怎么办?”

“我想我们再走大概两英里左右便可以到达北边,也可以转向往西边走,”伦道夫抬起手,指向前方,“如果在中午之前还没有发现猎物的话,那我们就继续往北走。无论往哪边走,都不会碰上那些黑人。”

“如果这么走的话,离家的方向就很远了。”赫伯特说道。

“那里有食物,一定有。”

他们在伦道夫此前发现的那片平地边停下。“你确定这里的水都被冻住了吗?”查理问。

“绝对被冻住了。”

“你怎么知道?”

这是个愚蠢至极的问题,伦道夫转头打量查理。他蜷缩在父亲的外套里,颧骨凸显,几乎戳破皮肤,他咬住嘴唇,在寒风中瑟瑟发抖。一旁的赫伯特同样脸色煞白,惊恐难掩。“有谁想退缩的,现在就可以走了。”

查理和赫伯特不敢抬头,没人提及昨天不同寻常的一切:为何他们会彼此走散?为何会如同被冻僵了一般,毫无知觉?没人可以回答,然而,这一切真实发生过,让人捉摸不透。

“查理,你要回去吗?”

查理摇摇头。

“赫伯特,你呢?”

“光说不练假把式。光靠说是没办法吃上肉的。”

“所以我们来打猎,我们必须找到猎物。”伦道夫回答道。

三人又陷入一片沉默。伦道夫自顾自地转身往前走,查理和赫伯特不约而同地紧随其后。他们走过冻住的深潭,进入丛林中。一小时过去了,查理再一次发起牢骚。

“什么都没有。”

“周围他妈的什么都没有。”

此时已将近中午,查理似乎没有说错,这四周仍没有任何生命迹象。

伦道夫差点跌倒,他已经饿得没有力气了。

“我们走了多远了?”赫伯特问。

“三英里左右,可能四英里。”

究竟走了多远呢?其实,根本无法判断。脚下的每一步都是煎熬,寸步难行。太阳高挂在天空,空气却依然寒冷。这里的积雪似乎更厚了,伦道夫的双脚早已麻木。

“我来带路吧。”

赫伯特此前便已提出过要求,可伦道夫毅然拒绝,这一次,他实在无法强撑了。虽然伦道夫同意了让赫伯特在前开路,可却迟迟没有任何人移动。他们三人已是筋疲力尽,伦道夫和赫伯特弯腰撑住膝盖,查理瘫在赫伯特的肩膀上。“休息一下,大家都休息一下。”

查理点头,他打开水壶,里面的水已被冻成冰块。

“我靠。”

“再坚持几个小时,我们一定会找到猎物的。”伦道夫说。查理再次点头,可四周依然没有丝毫声响。“往东,”伦道夫指向东边,说道,“我们往东再走一英里,然后就往北边走。”

伦道夫挪动脚步,他们重新站好队形:赫伯特在前开路,伦道夫走在最后。

天气越来越寒冷。

周围的一切,静止如常。

前进了一百米后,查理突然高声说道:“你们感觉到了吗?好像有一股重量,你们两个感觉到没有?”

“没有,我什么都没有感觉到。”伦道夫回答。他说谎了。这股重量无处不在,最初只是慢慢侵蚀,可现在,已经难以否认。周围的一切都很沉重,阳光和空气死死地压在他们身上。伦道夫三人在厚重的积雪堆里艰难行走,四周是严严实实的树林,犹如高墙一般,封住一切。继续前进了半英里后,四周的空气更沉重了,压得人喘不过气。赫伯特步履蹒跚,最终摔倒在地,全身乏力的他已经难以站起身来。查理和伦道夫赶忙上前搀扶。“没事,我没事。”赫伯特强撑着说道。他全身冰冷,皮肤没有丝毫血色,眼睛微闭,眼角流出的泪水已被冻住。他们需要温暖,需要食物。“你们快看,没有感觉到不对劲吗?”

赫伯特直起身来,抬起头四处张望,他的眼睛只能半睁着,呼吸里是掩藏不住的恐惧。伦道夫先是一脸困惑,随即惊恐万分。周围的树木仿佛瞬间复活了一般,上升,弯曲,可却没有一棵树投下树影。

“这是……”

“安静,不要说话。”

“不要让我安静。我的天啊!这是什么情况?这到底是怎么了?”

查理不停抱怨,伦道夫立刻插话道:“查理,别说话,一直往前走,不要停,听明白了吗?一步一步来,不要闭眼。”

他们继续前进,心中的恐惧无法停止。空气里充满了恶意,有什么东西在四周移动,却又在顷刻间消失。伦道夫斜眼偷看,那似乎是一缕烟雾,又好像一道灰色闪光。可每当他环顾四周,却空无一物,只有一望无际的积雪和刺眼的阳光。他们蹒跚前进,艰难地穿过积雪,汗珠在脸上冻结成冰,紧接着又被新的汗液覆盖。一路上,查理喋喋不休,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此刻,仿佛只有他们沉重的脚步声。他们一刻不停地向前快步行走,时不时跑动起来。伦道夫知道他们应该放慢速度,否则必会筋疲力尽,可内心那股无名的恐惧却驱使着他们不断加快脚步。赫伯特踢开脚下的积雪,他们三人穿过一条溪沟,爬到对面的岸边。那个莫名的东西,那一股莫名的感觉,一直在他们身后穷追不舍。伦道夫并不是唯一一个有所察觉的人,赫伯特一次又一次环顾四周,查理同样左顾右盼。移动越快,呼吸越困难。穿过树林,远处是一片没有遮挡的空地。空地上的积雪很薄,三人突然开始拼命狂奔,他们紧紧抓住彼此,步履蹒跚。那东西就在附近,它想逼迫他们离开。

“去那里,那里有树。”赫伯特大声说道。

赫伯特指向距离最近的藏身地点,没有人争辩。他们站在空地边缘,四周没有一点遮挡,暴露无遗,狂风犹如幽灵一般,阴魂不散。伦道夫率先跑向前,他用力撇开四周的树枝,在树丛间疯狂穿梭。他想逃离那股无形的压力,寻找阻力最小的道路,找个可以躲藏的地方。他越过一道又一道坎,绕过一棵巨大的云杉树。

它就在附近。

步步紧逼。

恐慌直插进伦道夫的心脏,他感受到一股难以承受的重量压在自己身上,全身上下疼痛难忍。他撞到一棵树上,脸上的皮肤被蹭掉一大块。没有人放慢脚步,也没有人掉队。他们三人一前一后地跑过树林。此时,伦道夫突然停下,眼前赫然出现一条小径。

是脚印。

不止一个人的脚印。

伦道夫毫不犹豫地转向左边的小径,跟着足迹一路向前跑。留下这些足迹的一定是人,有人就意味着他们可以寻求帮助,或许还能获得食物。这条路没有那么崎岖,此时,身上的重量似乎减轻了。他们奔跑得越快,身上的重量越轻。伦道夫带着赫伯特和查理跑过冰冻的小溪。在一块小空地前,伦道夫突然停下脚步。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儿,他快要吐了,内心的绝望无法言喻。赫伯特和查理也在他身边停下,他们盯着眼前的一切,哑口无言。

眼前是一个燃尽的火堆。

一块使用过的营地。

“那是……”

查理欲言又止,他没有说出口中的话,还有必要吗?事实摆在眼前,无法否认。

那是他们之前留下的火堆。

这儿是他们扎营的地方。

“怎么会这样?”

他们沿着东边方向行进了好几英里,这个营地应该在他们身后的方向才对。所有一切又回到了几个小时以前。他们迷路了。

“这不可能。”查理瑟瑟发抖,他脸色惨白,汗珠凝结在他的头发上。“伦道夫,这是怎么回事?”他想寻求答案,可伦道夫无从知晓。“这怎么可能?告诉我这怎么可能?”伦道夫看向查理,眼里是同样的惊恐和迷茫。查理不停摇头,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他情绪失控,声嘶力竭地吼道:“不!这绝对不可能!”

但,眼前的一切确是真实的。

一条直线,竟然,成了一个圈。

本以为能拼命逃离一切,却一直都在围着同一个地方绕圈。此刻,他们已无力挣扎,伦道夫再次点燃火堆,三人围坐在一起,沉默不语。火苗疯狂咆哮。无人敢面对内心难以抑制的恐惧。查理的肚子一阵绞痛,胃里的食物早已被消化殆尽。赫伯特目不转睛地盯着眼前的大火,默默念叨着母亲的名字,一次又一次,没有发出丝毫声响。是祈祷吗?还是道歉呢?伦道夫在脑海里回想着今天所经历的一切:离开营地,清晨的阳光洒在他的脸颊上。寻常无比,至少最初是如此。

他们是携手冒险的朋友。

这里曾给他们带来生活的希望。

这一切究竟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如此可怕?

伦道夫悄悄抬眼看向火苗对面的查理和赫伯特。查理双手抱住膝盖,紧紧蜷缩在毛毯下,他浑身颤抖,肌肉紧绷,丝毫不敢放松。赫伯特一直盯着火苗,双唇不停张合,焦躁不安。栗栗危惧,每个人都不例外。

沉默,持续沉默。赫伯特和查理想要立即逃离,找到来时的那条小径,一路头也不回地跑回家中,远离这里的死寂,远离这里的可怕,远离这里的一切。

“然后呢?回到饥肠辘辘的家人身边?慢慢等死?”伦道夫争执道。

“再怎么样都比死在这里好。”

“比在这里冻死要好。”

然而,没人提及那个无法忽视的事实。他们已快被冻僵,没人再有力气抵抗,于是停止了互相争吵。当务之急是先让自己暖和起来,之后再做决定。此时已是下午四点,赫伯特终于开口。

“对不起,伦道夫,我不想再继续待在这儿了,我要回去。”

查理点点头,挣扎着站起来。“走吧,我们一起逃出这个鬼地方。伦道夫,你跟我们一起走吧。”伦道夫没有回答。“别待在这儿了,别这么固执,一起走吧,不要让我低声下气来求你。”

伦道夫依旧沉默。此刻,他的母亲正孤身站在冰冷的厨房窗边,绝望地看着被大雪覆盖的庭院。身后的橱柜已是空空如也。“你们走吧,我不能走。”伦道夫做了选择。

“别逞强了,”赫伯特凑近身,在伦道夫身旁蹲下,“你和我们一样,你也感觉到了这里不对劲,就是现在,你都还能感觉得到,不是吗?”

“我不知道我感觉到的是什么。”

“你说谎,”查理接过话,说道,“你跟我们一样被吓得脸色惨白,屁滚尿流。无论那东西是什么,它是真实的。”

“什么东西?我什么东西都没有看到。”

“你就继续自欺欺人吧,无所谓。不过你要清楚一点,很多人死在这个鬼地方,他们要么死了,要么失踪,要么精神失常。这已经不再是什么瞎编乱造的故事了,这是真实的。德雷德一家和米勒一家的事都是真实的。”

“你们在天黑之前是出不去的。”

“至少可以拼一把。”赫伯特起身,扔掉身上的毛毯,“什么都比待在这里要好。查理,你要跟我一起走吗?”

“走,当然走。”

伦道夫眼睁睁看着查理和赫伯特转身离开,仿佛他的一身勇气是从内心深处伸出的一条细绳脆弱无力地追逐着他俩,却在积雪上被用力拖拽,那样孤独,无助。查理和赫伯特每向前迈一步,伦道夫的勇气就消失一点。当他俩走到小径的第一个转弯处时,伦道夫害怕得想拼命跑上前,大声叫住他们,可他根本动弹不得。查理和赫伯特停下脚步,眼前,一棵多花紫树矗立在小径边,扭转小径朝向南边。查理转头,举起一只手,手套上沾满冰碴和已经冻住的鼻涕,他看向伦道夫,仿佛在对他说:自己千万小心,保护好自己,我们爱你。那一刻,伦道夫想不顾一切跑上前,劝说他们理解自己,甚至劝说他们留下。他清楚地感觉到,彼此分开必会危险横生。那是一种来自内心深处的恐惧和害怕,他想大声咆哮:“是的,我也感觉到了。没错,这一切都是真实的。”无论这股追踪他们的力量究竟是什么,它就潜伏在树林中,潜伏在四周的阴郁里,无形无影,不可名状。它注视着这三个私自闯入的小男孩,犹豫不决。是跟踪走掉的那两个?还是继续逼迫留下的这一个呢?空气里充斥着憎恶和踌躇,四周回荡起哀恸声,寂静无力,但却尖锐刺耳。伦道夫张大嘴巴,蒙住双眼,释放压得他喘不过气的无形重量。冰冷,恐惧,垂死。他想喊出声来,可远处的查理已经放下举起的手,最终消失在拐角处。空洞无助将伦道夫紧紧裹住,难以言喻。那一瞬间,他感觉自己失去了一切。来自四周的无形压力分秒剧增,头脑里是一阵被刺穿的剧痛。

伦道夫蜷缩成一团,蒙住双耳。余火上蹿下跳,灰烬散落到积雪上,发出刺耳的嘶嘶声。他整个身子几乎快要钻进火堆,可却感受不到丝毫温度,空气冰冷得让人窒息。我是不是也在哀号呢?伦道夫头脑混乱,分不清眼前的一切。压力感肆意侵蚀,伦道夫脑中响起一阵尖锐的哭叫,犹如狂风咆哮着撞击山峰,令人胆寒。他想放弃自己的生命,这一切太过真实。压在身上的重量,无法抗拒的恐惧,都太过真实。他抬脚疯狂乱踢,双手狠狠抽打积雪。

忽然,一切静止了。

空气里回荡的哀恸声戛然而止,他头脑里的哭叫声也在顷刻间消失不见。

伦道夫支撑着爬起身来,犹如被痛打一顿的小孩一般,在厚重的外套下瑟瑟发抖,呼吸经过喉咙仿佛针扎一般。那股无形的力量消失了。他抬起头,注视着空荡荡的树丛。

查理和赫伯特已不见踪影。

四周除了遮天盖日的树木,什么也没有。

伦道夫松了一口气,全身酸痛,脑海里猛然跳出一个想法:这股可怕的力量做出了选择——追踪赫伯特和查理。

无形力量猛然侵袭而来,赫伯特踉踉跄跄地向前跑,转头看向查理,他惊恐万状。

“快跑啊!赫伯特,快跑!”

查理一边吼叫一边挥动手臂。恐惧推着赫伯特疯了似的在树丛间拼命奔跑。脚印,黑色树枝,树皮上的刮痕,周围的一切突然变得清晰无比。

“快来啊!查理!”

赫伯特鼓起勇气向后望去,又是那道灰色的闪光,在眼前一晃而过。它疯狂追赶着查理和赫伯特,从他们身后绕到了旁边。那是一束模糊的光。此时,赫伯特和查理距离营地已经半英里远,时间过去了好几个小时。他们跳上冰冻的溪流,在冰面上疯狂向前窜动。

“你看见了吗?”

“我不需要看。”

“伦道夫怎么办?”

“这是他自己做的决定。快走!”

赫伯特一把将查理抓到岸边,拽着他在厚厚的积雪里艰难行进。十五分钟过去了,逃命仍在继续。“它一直跟着我们。”

“不是跟着,”查理纠正道,“是驱赶。”

没错,无论这束白光是什么,它正一路驱赶着查理和赫伯特快速奔跑。放慢脚步只会使身上的重量剧增。它控制着他们前进的方向。在经过一小时的狂奔之后,查理精疲力竭。“我必须停下来休息一下,我不能……”

“你能的,你可以的,快跑。”

可是,查理实在没有力气了,他跑不动了。此时,天色渐暗,紫色的霞光投射在树林间。查理再一次摔倒,赫伯特一把拽住他,拉着他继续向前跑。又是一英里的狂奔,这一次赫伯特自己也摔倒在地,凝固的空气里传来哀号,赫伯特仅存的理智被掠夺一空,他大声怒吼道:“你到底想怎么样?你告诉我!到底想怎么样?”

赫伯特声嘶力竭,对着空气疯狂开枪,直到最后一颗子弹用尽。赫伯特从地上爬起,查理瘫在他的肩膀上,像一条被人扼住喉咙的小狗,奄奄一息。赫伯特用力推着查理向前走。四周的光线开始暗淡,夜晚快要降临了。他不想待在这片沼泽地里过夜,黑暗,寒冷。白日的最后一丝亮光终于消失,星星高挂在天空。赫伯特本可以扔下查理,独自逃命,他确实想过,不过最终,他收起自私。树枝划伤他的脸颊,鲜血直流,赫伯特的双脚早已麻木,却丝毫不敢停歇,他带着查理,步履蹒跚。一路上,查理喃喃自语:“它来了,它来了。”

“闭嘴,别说了。”

“我好像看到它了。”

查理真的看到了吗?他不知道,赫伯特也无从知晓。赫伯特来不及拨弄眼前的树藤,在丛林间没命似的穿梭,眼前,一片开阔的空地赫然出现。

他们逃出来了!他们成功了!

赫伯特走到空地上,双膝跪地,身后的沼泽地里传来最后的声响。不是任何言语,也不带有丝毫善意,那么熟悉,究竟是什么呢?

是笑声。

不管是什么,它正在笑。

三十分钟过去了,伦道夫仍待在原地,一动不动,唯恐哪怕一丝一毫的声响便会再次引来那股可怕的力量。伦道夫耻于自己竟这般懦弱。然而,饥饿最终还是驱使着他再次迈开脚步,一瞬间,天旋地转,他感觉自己快要产生幻觉了。阳光稍微明亮了一点,情况似乎有所好转。远处,阴影密布,那是一片无人涉足的区域。此时,四周忽然传来一丝响动,伦道夫回头,一只兔子出现在眼前,毛色雪白,丝毫不躲躲藏藏。它抬起后腿,在灌木丛里寻找食物。伦道夫惊诧于眼前的一切,难以置信,他目瞪口呆地注视着眼前的兔子。活的!原来这里真的有生命存在!当伦道夫终于回过神来,拿起脚下的来复枪时,那只兔子早已窜进灌木丛中。伦道夫仍然站在原地不动,树上传来声声鸟叫,在他四周全是猎物的足迹,其中一部分是刚留下的,另一些则几乎被大雪掩埋。

伦道夫全身疼痛,有气无力。他离开火堆,步履艰辛地沿着最新鲜的动物足迹一路向前走。这一定是一头鹿,而且刚刚才从这里路过,伦道夫心想。他伸手触摸眼前的脚印,四周的积雪滚落,将其完全覆盖。一只松鼠在伦道夫头顶的树枝上鸣叫,强烈的恐惧感突然袭来,伦道夫浑身颤抖得更厉害了。

难道是某种黑魔法让这些动物出现的吗?

还是说某种更黑暗的力量掩盖了这一切?

伦道夫已无心思索,他快饿晕了。他向前行进了两英里,不断剐蹭双眼,仿佛眼前布满蛛丝。此时,他两眼发黑,头脑一阵晕眩。他看见自己的母亲站在厨房,父亲坐在壁炉前,半张脸完全毁了。伦道夫甚至感受到了火光的温暖,但父亲始终怒视着他,在寒冷的冬夜里,他的目光犹如刀子一般冰冷尖锐,似乎在说:“你为什么活着?为什么我如此模样,而你却完好无损?”伦道夫想要争辩,可寒冰堵住了他的喉咙。他的父亲退到一条阴冷的长走廊上,身影越来越小,直至最后,那条走廊逐渐崩塌,化为一片灰白的羽毛,一道模糊的黄光闪现。伦道夫眨了眨眼,那片羽毛依然飘动在眼前。他再次眨眼,发现自己竟四肢着地躺在一条冰冻的溪流中央,嘴里满是雪花,一只眼睛已经被冻得无法睁开。

他昏迷了多久呢?

太阳悬挂在高耸的大树之上。伦道夫不知在哪儿丢失了一只手套,当他拿起被冻住的来复枪时,手指上的皮肤被撕拉得大片脱落,他疼痛得哭出声来。一阵狂风呼啸而过,雪花在伦道夫的脸上用力拍打。伦道夫轻轻摸了摸脱皮的手,拖着疲惫的身躯来到一块空地,一条溪流从石头表面溢出,早已被冻结成冰,宛若清澈的瀑布,在暮色中若隐若现。溪流的上方站立着一头伦道夫从未见过的巨大猎物。它的皮肤闪闪发光,鹿角又大又长,简直不可思议。它侧身对着伦道夫,一只眼朝下,看向伦道夫。从它的眼神里,伦道夫竟看到了耐心,它仿佛在等着被猎杀。伦道夫左手架起来复枪,麻木的手指不停摸索着扳机所在的位置。此时,那头鹿仍然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伦道夫稳住呼吸,随时准备射击。他浑身颤抖,猎物死死盯着枪支的瞄准器,随后,它棕色的眼睛向上翻动,然后紧闭,伦道夫扣动了扳机。

鹿在原地倒下。

它跪地倒下,滚向一旁,顺着冰冻的水流一路往下跌。有那么一瞬间,它抽搐双腿,然后再也没有动弹。它死了。

伦道夫吃力地走到猎物旁边,惊讶溢于言表,可他没有时间惊叹猎物的大小了。天快要黑了,他冷得几乎失去知觉。伦道夫从背包里拿出一把刀,划开猎物的腹部,将双手伸入温暖的内脏中。在麻木的手指终于有了一点知觉后,他用力扯出猎物的所有内脏。它的内脏器官大得异乎寻常,心脏竟跟伦道夫的头差不多大。在处理好所有的内脏后,伦道夫割下一小块肝脏,狼吞虎咽。鲜血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流,浸湿了衣衫,不过伦道夫并不在意。口中的肉依然是温热的,带有咸咸的血腥味。饱餐一顿后,夜幕已经降临,周围一片漆黑。伦道夫生起一堆大火。丛林间传来风吹草动,他不禁感到害怕。抬眼望去,一双眼睛正恶狠狠地盯着他,它们轻轻移动,将伦道夫团团围住,却又在眨眼之间消失得无影无踪。空气越来越凝重,那股无形的重量再次压住伦道夫。

“不,不,不。”

伦道夫一把抓起来复枪,身后是仍有余温的猎物尸体。

这片空地上不是只有他一个人。

远不止他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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