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哈莉雅特若有所思地说,“我认为你不会为了支持一个观点而歪曲事实。”
“怎么做最好呢?让你想象一场谎言,我又能得到什么呢?我做出贵族的姿态,要送给你天堂和大地。可我发现我需要给你的,其实只有牛津——而它已经是你的了。看!绕着城市转转,分辨其中的尖塔。把你的所有好好清洗和打磨,放在银托盘上留待你的检阅将是我卑微的特权。到你的财富中去吧,不要像上次说的那样,因为惊讶而害怕。”
“彼得亲爱的,”哈莉雅特说。她转过身,背对着闪亮亮的城市,后仰着靠在栏杆上,看着他。“哦,该死!”
“别担心,”彼得说,“没关系的。对了,好像下个星期罗马又需要我了。但周一之前我应该不会离开牛津。周日贝利奥尔有一场音乐会。你会去吗?我们还会有一场返校日晚宴,用两把小提琴演奏的巴赫协奏曲安慰我们的心灵。如果你能忍受我到那个时候的话,在那之后,我就会走开,把你留给——”
“留给威尔弗里德和其他人,”哈莉雅特略微有点恼怒地说。
“威尔弗里德?”彼得说,在他的头脑跟着兔子蹦蹦跳跳了一阵以后,他一时有点想不起来。
“是的,我在重写威尔弗里德。”
“老天,是的。那个有许多病态的顾虑的家伙。他怎么样了?”
“好多了,我想。几乎像个人了。我觉得我必须把这本书题词献给你。‘献给彼得,是你创造了如今的威尔弗里德’——这一类的话……别笑成那样。我真的在改进威尔弗里德。”
不知为什么,她焦急的保证比别的事情都更有效地打动了他。
“我亲爱的——如果我说过什么……如果你能让我进入你的工作和你的生活……这样吧!我想我还是在做蠢事之前先自己消失吧……能够对威尔弗里德裤脚的翻边儿有所贡献,我感到很荣幸……你星期天会来的吧?我将会和院长一起用晚餐,然后我在楼梯口和你碰面?……到时见。”
他顺着外走廊走出去,不见了。哈莉雅特一个人留在那里,审视着这思想的王国,从默顿到博德利,从卡尔法克斯到莫德林塔,处处光彩夺目。但她的目光还是放在了走过石子路广场的那个细瘦的身影上,在圣玛丽教堂的阴影下,他轻盈地走上了高街。世上所有的王国和它们的荣耀。
学者,本科生,来访者;他们坐在没有靠背的橡木长凳上,挤成一团,胳膊肘放在长桌上,把手指放在眼睛上遮光,或把智慧的眼光转向平台上两位著名的小提琴手,他们正一起演奏着d小调协奏曲精致而强烈的旋律。大厅坐满了;哈莉雅特长袍的肩膀处碰到了她的邻座,而他长袖的边缘也落到了她的膝盖上。他周身笼罩着一动不动的冷酷氛围,就像所有天才的音乐家聆听天才的音乐时那样。哈莉雅特的音乐才华足以让她尊重这种冷酷;她也知道,坐在对面的那个男人脸上狂喜的表情说明,他只是想要显得懂音乐,还有那边那位年长的女士,跟着节奏挥动着手指,根本就是个音乐上的白痴。她自己的知识足够让她知道,要用一点脑筋聆听那些声音,努力一环一环地解开纠缠的旋律线。她很确定彼得能够听出整个乐曲错综复杂的格局,同时听出每个单独的部分,它们独立、地位相当,相互分隔又不可分割,游移其上、其下,或是其中,令听者身心陶醉。
她一直等到最后一个音符结束,拥挤的大厅在掌声中放松了下来。
“彼得——你说任何人都能获得和谐,只要他们能教会我们对位法,那是什么意思?”
“怎么了,”他摇着头说道,“音乐上我喜欢对位法。如果你认为我另有所指,那你也该知道我指的是什么。”
“对位法音乐需要很多练习。仅仅做个小提琴手是远远不够的。它需要的是音乐家。”
“这样的话,两个小提琴手——两个都是音乐家。”
“彼得,我没那么懂音乐。”
“就像我年轻的时候他们说的:‘所有的姑娘都该学一点音乐——能弹一点简单的伴奏就行。’我承认巴赫不是一个主导的演奏大师再加上一个顺从的伴奏就能解决的。但你想成为这两个当中的一个吗?这位先生要开始唱民谣了。为独唱者保持安静吧。但让他早点唱完,这样我们就能再次听到伟大而流畅的赋格曲了。”
最后一段赞美诗歌唱完了,听众们开始鱼贯而出。哈莉雅特正走向学院在朗宽街上的大门;彼得跟着她走过方庭。
“今晚夜色很美——太美了,不该浪费。先别回去。去莫德林桥上走走吧,向伦敦的河水表达一下爱意。”
他们在沉默中拐上朗宽街,走路时,长袍在微风中飘动。
“这个地方有点特别,”过了一会儿彼得说,“它改变了一个人全部的价值观。”他停顿了一下,然后有些鲁莽地加了一句:“最近,我来来去去对你说了许多;但你可能已经注意到了,自从我们来到牛津,我还没有请你嫁给我过。”
“是的,”哈莉雅特说,她的目光锁定在博德利图书馆屋顶朴素而精致的轮廓上,就在谢尔德尼剧院和克拉伦登楼之间。“我注意到了。”
“我一直在害怕,”他坦率地说,“因为我知道在这里你对我说的任何话,都不可能收回了……但现在我想问问你,如果你说了不,我保证这一次我会接受你的回答。哈莉雅特,你知道我爱你:你会嫁给我吗?”
圣井街角的交通灯闪烁着:通行;停止;等待。与之相交的是凯特街,新学院石墙的阴影似乎要把他们吞没,此时她开口道:
“彼得,告诉我一件事。如果我说不,这会让你伤心欲绝吗?”
“伤心欲绝?……我亲爱的,我不会用那样一个词冒犯你或我自己的。我只能说,如果你能嫁给我,那会给我带来巨大的快乐。”
他们走过叹息桥的拱顶下,再次走进苍白的月光里。
“彼得!”
她站定了;他也跟着停下来,面对着她。她把双手都放在他长袍的胸前,凝视着他的脸庞,脑海中搜寻着合适的词汇,能够带着她攻克过去最难克服的那个坎。
是他帮她找到了那个词。就像在毕业典礼上一样,他脱下方帽拿在手上,严肃地站着。
“你同意吗,女硕士?”
“同意。”
正在巡逻的督察移开了目光,寻思着牛津已经丢失了所有庄重的传统了。但他能做什么呢?如果连大学的高级成员都选择站在那里——还穿着他们的长袍呢!——靠得那么近,拥抱得那么热烈,就在新学院小径,院长的窗户底下,那他也无权干涉了。他一本正经地整了整衣服上的白色飘带,悄无声息地走了过去;并没有人伸手拉扯他的天鹅绒衣袖。
这段话仍然引自《忧郁的解剖》。阿斯克勒庇厄斯是古希腊神话中的医神。
这几句诗选自英国诗人杰拉德·曼利·霍普金斯于1918年创作的诗歌《邓斯·司各脱的牛津》(idunsscotus’soxford/i)。邓斯·司各脱是一位苏格兰中世纪的哲学家和神学家,曾居住于牛津。
这两句原文为拉丁文,是牛津大学毕业典礼上由副校长向毕业生授予学位时的对话,此处彼得引用这两句话向哈莉雅特求婚,表示作为牛津毕业生,两人完全平等的身份,也呼应了全书关于女性在学术地位上与男性平等的主题。下文中督察走过,“没有人伸手拉扯他的天鹅绒衣袖”也取自牛津大学毕业典礼上的传统,在典礼上,当毕业生的名字被念出时,督察会在教职员当中走过,如果有人反对某个学生取得学位,就会拉扯督察长袍的袖子。全书最后这个场景也象征着,女性在学术地位上的被认可是大势所趋,无人能够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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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杀人广告》《丧钟九鸣》《贝罗那俱乐部的不快事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