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我的棋子呢!为这个我能杀了她。”
“亲爱的,这样打坏你的棋子确实很让人恶心。但让我们不要失去理智。受害者也可能是你啊。”
“我还希望是我呢,这样我就可以一拳打回去了。”
“真是个泼妇。让我们去看看那场破坏吧。”
“那太可怕了,彼得。简直像一场大屠杀。它很——不知为什么,它很吓人——被毁得很厉害。”
看见那个房间的时候,温西的神情相当严肃。
“是的,”他在碎片中跪下来,说,“鲁莽、野蛮的恶行。不仅仅要打破,还要碾成粉末。在这儿干坏事的是个穿高跟鞋的,还带了根棍子来;你能看见地毯上的印子。她恨你啊,哈莉雅特。我之前还没有意识到这一点。我以为她只是害怕你。……扫罗家还有剩下的没有?……你看,一个可怜的战士躲在了煤桶后面——这是这支强大军队唯一的残留了。”
他拿起那个孤独的红色棋子,微笑着;然后迅速站了起来。
“我亲爱的姑娘,别为这个哭泣了。这究竟有什么关系呢?”
“我喜欢它们,”哈莉雅特说,“而且是你送我的。”
他摇了摇头。
“很遗憾不是倒过来那样的。‘你送给了我,而且我很喜欢它们’就还好,但‘我喜欢它们,而且是你送我的’就不可弥补了。五万颗大鹏蛋都没法代替它们的地位。‘圣母走了,我也要走了;她走了,她走了,而我该怎么办呢?’但你不需要靠着那个柜子大哭了,我有个肩膀可供你差遣,不是吗?”
“对不起,我真是个大傻瓜。”
“我告诉过你爱是世上最大的魔鬼。三十二枚棋子,像馅饼一样被砸烂了。‘这世上所有强大的国王和美丽的王后,不过只是花床上的花朵’……”
“我本来可以有幸照顾它们的。”
“那才蠢呢,”他把嘴埋在她的头发里说,“说话别这么温柔,不然我也要变蠢了。听着,这是什么时候发生的?”
“在晚餐和十点差一刻之间。”
“有人没有去吃晚餐吗?因为这肯定会发出一点噪音。晚餐之后,周围就会有学生,她们会听见玻璃碎裂的声音,也会注意到有可疑的人在这里转来转去。”
“晚餐进行的时候这里也会有学生——她们经常只在房间里吃鸡蛋。而且——老天!——是有不同寻常的人出现过——她还说了关于棋子的话。而且她昨天晚上就对它们表现得很奇怪。”
“是谁?”
“希利亚德小姐。”
“又是她!”
当哈莉雅特告诉他事情的经过时,他烦躁地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像只能够自动校准步伐的猫一样,躲过了地板上的玻璃和象牙碎片,然后长久地站在窗口,背对着她。她把他带上来的时候就已经拉上窗帘了,现在他似乎正入神地望着窗帘。
“该死!”不一会儿,他说,“怎么会这么复杂。”他的手里还拿着那个红色的棋子,现在他走了回来,精确地把它放在了壁炉台的正中央。“是的,好吧,我猜你不得不找出——”
这时响起了敲门声,哈莉雅特去开门。
“很抱歉,女士,有人派帕吉特去高级活动室看看彼得·温西勋爵在不在那里,不过他想你说不定知道——”
“他在这里,安妮。是找你的,彼得。”
“什么事?”彼得走到门口,说。
“打扰了,先生,他们从米特打电话过来说,从外交部发来一封信,麻烦请你立刻打电话过去。”
“什么?哦,天啊,发生了这种事!很好,谢谢你,安妮。哦,等一下。是你看见那个——呃——那个人在教室里搞鬼的吗?”
“是的,先生。可我后来就认不出她来了,先生。”
“是的;但你确实看见她了,而她可能并不知道你认不出她来。我想,如果我是你的话,天黑以后在学院里走动会格外小心的。我不想吓唬你,但你看到发生在范小姐的棋子身上的事情了吧?”
“是的,我看到了,先生。多可惜啊,不是吗?”
“如果是人身伤害发生在你的身上,就不只是可惜而已了。现在,先不要声张——但如果我是你的话,日落后出行我一定会找一个人陪着我。那天晚上和你一起的那个校工,我也会给她同样的建议。”
“给凯莉吗?好的,我会告诉她的。”
“这只是一种预防措施,你知道。晚安,安妮。”
“晚安,先生。谢谢你。”
“看来我得把狗项圈推广一下了,”彼得说,“你永远也不知道应不应该提醒别人。有些人会变得歇斯底里,但她看上去还挺冷静的。你看,亲爱的,这太累人了。如果又是从罗马来的召唤令,我肯定得去了。(我应该锁上那扇门的。)使命召唤的时候,也只得如此了。如果是罗马捎来的消息,我会让邦特把我在米特所有的笔记都拿来,并且指示克林普森小姐的侦探们直接向你汇报。不管怎么样,今晚一旦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我就会给你打个电话。如果不是罗马的话,明天早晨我会再过来的。与此同时,不要让任何人进你的房间。我建议你把它锁起来,然后今晚睡在别处。”
“我还以为你觉得今晚不会再出事了呢。”
“我认为不会;但我不想让人在那块地板上走动。”他在楼梯口停下,检查了一下他的鞋底。“我一点碎片都没有沾上。你觉得你沾上了吗?”
哈莉雅特单脚站立,然后又换了一只脚。
“这次没有。而且第一次我根本没有走进那个乱糟糟的区域。我就站在门口,骂了几句脏话。”
“好姑娘。方庭的小道有一点潮湿,你知道,可能会有东西沾上去。事实上,现在有点下雨了。你会被淋湿的。”
“没关系。哦,彼得!你那条白围巾还在我那儿呢。”
“你先拿着,等到我回来——幸运的话会是明天,不然,老天爷知道是什么时候。该死!我就知道会有麻烦的。”他静静地站在山毛榉树下,“哈莉雅特,不要在我转过身去的时候把自己置于危险中——如果你能做到的话;我是说,你不是很擅长照看贵重物品。”
“我能有幸照看吗?好了,彼得。这次我会尽力的。以名誉起誓。”
她把手伸给他,让他吻了一下。再一次,哈莉雅特以为她看见什么人在黑暗中移动,和上一次他们走过黑暗中的方庭时的情况一样。但她不敢耽搁他的时间,所以仍然什么都没说。帕吉特让他从大门出去了,而哈莉雅特转身走回去,发现自己面对面撞上了希利亚德小姐。
“范小姐,我想跟你说几句话。”
“当然了,”哈莉雅特说,“我更想跟你说几句话。”
希利亚德小姐没再说话,而是领路向她自己的房间走去。哈莉雅特跟着她上了楼,走进起居室。这位教师的脸色苍白,她关上她们身后的房门,还没请哈莉雅特坐下就说:
“范小姐,那个男人和你是什么关系?”
“你说这个是什么意思?”
“你百分之百明白我是什么意思。如果没有别人提醒你的行为,我必须提醒你。你把那个男人带到这里来,而你非常清楚他的名声是怎样——”
“我知道他作为一个侦探的名声。”
“我指的是他在道德方面的名声。你和我知道得一样清楚,他在整个欧洲都声名狼藉。他有一大堆的女人——”
“同时有还是一个接一个的?”
“转移话题是没有用的。我想对于一个像你一样有那种历史的人,这种事仅仅是好笑而已。但你必须试着表现得更得体一点。你看着他的那种眼神简直太不庄重了。你假装自己只是他的一个熟人,在公开场合用他的头衔称呼他,却在私下用教名。在晚上你把他带进你的房间——”
“真的,希利亚德小姐,我不能允许——”
“我看见过你们,两次。今晚他也去了。你让他亲你的手,对你做亲昵的举动——”
“所以那个是你了,在山毛榉树下偷窥。”
“你怎么敢用那样一个词?”
“你怎么敢说那样一件事?”
“你在布鲁姆斯伯里怎么表现不关我的事,但如果你把你的情人带到这里来——”
“你很清楚他不是我的情人。而且你也很清楚,今晚他为什么到我的房间里来。”
“我能猜出来。”
“而我也很清楚你为什么会到那里去。”
“我到那里去?我不知道你什么意思。”
“你知道的。而且你也知道他是来看你在我房间里搞的破坏的。”
“我根本没进过你的房间。”
“你没有进我的房间,打烂我的棋子?”
希利亚德小姐的黑眼睛闪烁着。
“我当然没有。我告诉过你了,今晚我根本没有靠近过你的房间。”
“那么,”哈莉雅特说,“就是你说谎了。”
她太生气了,顾不得害怕,虽然她确实想到过,如果这个愤怒得脸色发白的女人攻击她,在这么孤远的一栋楼里,会很难寻求帮助,同时她还想到了狗项圈。
“我知道你说谎了,”哈莉雅特说,“因为你写字台下面的地毯上就有一片象牙碎片,还有一片卡在你右脚的鞋底上。上楼梯的时候我看见了。”
说出这番话以后,她做好了面对任何事情的准备,但让她惊讶的是,希利亚德小姐踉跄了一下,忽然跌坐下来,说,“哦,我的天!”
“如果你跟敲碎棋子一点关系都没有,”哈莉雅特接着说,“或者跟学院里发生的其他那些恶作剧也没有关系,那你最好解释一下那些象牙碎片是怎么回事。”
(“我是个傻瓜吗,她想,就这样把我的底牌都亮出来了?但如果不这样做的话,有证据又有什么用呢?”)
希利亚德小姐脱下自己的便鞋,不知所措地,看着卡在鞋跟里的银白色碎片,旁边还嵌着一小块潮湿的砂砾石。
“把它给我,”哈莉雅特说,然后把整只便鞋拿了过来。
她本以为对方会一股脑的否认,但希利亚德小姐无力地说:
“那是证据……不容置疑的……”
哈莉雅特为学者那种严谨的习惯而感谢上天,虽然这种庆幸也是很严肃的;至少,她不用去争论什么是证据,什么不是证据了。
“我确实进过你的房间。我去那里是想对你说我刚刚说的那番话。但你不在。而当我看见地板上那一片狼藉时——我害怕你会以为——”
“我的确是那么以为的。”
“他是怎么说的?”
“彼得勋爵吗?我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但他现在或许已经有想法了。”
“你没有证据证明是我干的,”希利亚德小姐突然振作精神,说道,“只能证明我进过那个房间。在我进去之前它就是那样的了。我看见了,我还走近看了看。你可以告诉你的情人,我看见了,而且很高兴看见那个景象。但他会告诉你无法证明是我干的。”
“你看,希利亚德小姐,”哈莉雅特说,语气在生气、怀疑和一种强烈的同情中切换,“你必须理解,我再说一次,他不是我的情人。你难道真的想象如果他是,我们会——”说到这里一种荒谬的感觉压倒了她,让她很难控制自己的声音——“我们会专程跑到什鲁斯伯里来胡作非为,而丝毫不考虑在这里可能会是非常不自在的?即便我对学院毫不尊重——这么做又有什么意义呢?世界这么大,我们又有这么多时间可以支配,我们到底为什么要来这里当个傻瓜呢?那多蠢啊。而且如果你刚才真的在方庭里,你就应该知道真正的情侣是不会像我们那样对待彼此的。至少,”她很不客气地加了一句,“如果你稍微懂点这种事情,你就会知道的。我们是老朋友了,而我又欠他很大的人情——”
“别胡说八道了,”这位教师粗鲁地说,“你知道你爱那个男人。”
“上帝啊!”哈莉雅特忽然被启发了,说道,“如果我没有,我知道是谁爱上了他。”
“你没有权利那么说!”
“是真的,你也一样,”哈莉雅特说,“哦,该死!恐怕我现在说非常抱歉是没用了。”(火药工厂里的甘油?是的,的确,爱德华兹小姐,你在所有人之前看到了这一点。从生物学上说,多有趣啊!)“这种事就是魔鬼。”(“那是在纠葛中诞生的魔鬼”,彼得曾经这样说。他应该已经看出来了,当然。肯定看出来了。他那么有经验,怎么会看不出。或许发生过很多次了——一大堆女人——遍布整个欧洲。哦,天啊!哦,天啊!那是一个随随便便的控诉,还是希利亚德小姐挖掘了一下过去,挖出了维也纳歌手的故事?)
“老天爷,”希利亚德小姐说,“走开!”
“我想也是,我最好还是走吧,”哈莉雅特说。
她根本不知道怎么处理这种情况。她不可能再感到气愤了,她不惊慌,也不嫉妒。她只感到抱歉,又很难表达任何同情,因为无论如何那都会是种羞辱。她意识到自己手里还攥着希利亚德小姐的便鞋。她是不是应该把它还回去呢?它还是证据——某种证据。但是什么东西的证据呢?整个恶作剧事件似乎已经退到了地平线以下,只留下一个受折磨的女人的躯壳,在残酷的电灯光下,茫然地盯着虚空。哈莉雅特拿起写字台下的另一片象牙碎片——红色小兵的小小的长矛头。
好了,不管一个人的个人感受如何,证据就是证据。彼得——她想起彼得说过他会从米特打电话过来的。她手里拿着便鞋走下楼,在新方庭撞上了帕吉特太太,她就是跑来找她的。
电话被转接到了伊丽莎白女王楼的电话亭里。
“总还不算太坏,”彼得的声音响起,“只是大首领要在他的私人别墅里开个会。在华威郡的乡村度过愉快的星期天下午那一类的事情。或许意味着之后要去伦敦或罗马,不过希望不是吧。无论如何,我只要在十一点半之前到那里就行了,所以我打算在九点左右出现,过去看看你。”
“拜托你一定要来。有事情发生了,不是让人担心的那种,但是很烦人。我没法在电话上告诉你。”
他再一次保证了一定会来,然后说了晚安。哈莉雅特把便鞋和那一小片象牙小心地锁了起来,然后走到总务楼,在医务室里找了一张床睡下了。
这段话同样引自《忧郁的解剖》。塔西陀(tacitus)是罗马帝国执政官、雄辩家、历史学家与文体家。
这段诗摘自迈克尔·德雷顿1593年的长诗《牧羊人的花环》(itheshepherd’sgarland/i)。
这句话摘自诗人丁尼生1842年的诗歌《克拉拉·费拉·德·费拉夫人》(iladyclaraveredevere/i)。
这句话原文为拉丁文,引自《圣经》的拉丁文通俗译本,又称武加大译本,它是五世纪由希腊文版本的《圣经》翻译而来。现代主要的《圣经》版本都源自于这个拉丁文译本。
这句话引自莎士比亚的早期喜剧《爱的徒劳》。
这句话引自《圣经·撒母耳记下》。
这句话引自罗伯特·伯顿的《忧郁的解剖》。
这句话引自约翰·多恩的一首十四行诗。
作者“多萝西·L·塞耶斯”的其他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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