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我自找的,”哈莉雅特咬着牙说,“继续。”
“要是我还继续那样开的话就太该死了。我们还是按照合理的速度来,承受一下被本科生抢走的风险吧,被谁抢走就诅咒谁!”
然而,当他们到达的时候,那些象牙棋子还在橱窗里。彼得戴上单片眼镜,紧紧盯着它们,然后说:
“它们看上去还不错。”
“它们很可爱。承认吧,当我做一件事的时候,我能做得很漂亮。我一次问你要了三十二件礼物。”
“就像《爱丽丝镜中奇遇》一样。你要进来吗,还是打算让我独自一人解决?”
“我当然要进去。怎么了?——哦!我表现得太着急了吗?”
“太过着急了。”
“那我也不管。我要进去。”
商店里很暗,并且堆满了各种各样奇形怪状的东西,有一流货,有无用的垃圾,还有等着骗无知者掉进去的陷阱。那个店主则全身上下都是心眼,在一场夸大其辞的小口角之后,发现他要面对的是一位固执、有经验、见多识广的顾客,于是决定用热情来面对一场艰苦的拉锯战。哈莉雅特过去从没见过有人会花上一小时四十分钟来买一副棋子。三十二件中的每一个雕刻小球都要分别拿出来,用指尖触摸、裸眼观察和制表匠的镜片仔细检查,看看是否有损伤过、修补过、替换过或造假的痕迹;再经过一番关于这套棋子“出处”的详细盘问,以及交易状况、古董市场的笼统现状和美国经济衰落对价格影响的冗长讨论之后,价格才被提上了台面;而一旦它被提起,就立刻受到了质疑,接下来又是一番争论,期间棋子每一个部件又被拿出来检查了一遍。彼得最终同意按说定的价格买下这一套(比他开出的最低价高出不少,但比他估计的最高价要低一些)但要附送棋盘,争论才告结束。这些棋子不是正常大小,因此有它们自己的棋盘是很必要的;彼得还坚持指出,棋盘来自十六世纪的西班牙——那个年代的东西不值钱——所以还不如说是购买者屈尊接受了一件礼物,这样店主才勉强同意了。
斗争最后获得了体面的结果,店主喜笑颜开,问他们应该把包裹寄到哪里。
“我们自己带走,”彼得坚定地说,“如果你想要现金,不想要支票——”
店主抗议说,支票完全没问题,但那个包裹会很大,而且需要花一些时间,因为每个棋子都要单独包起来。
“我们不着急,”彼得说,“我们自己带走。”他这是在遵守幼时学会的第一条准则,礼物必须由本人送达,永远不要让商家代劳。
店主跑到楼上,去寻找合适的盒子,而彼得带着歉意转向哈莉雅特。
“抱歉花了这么长时间。你挑选的东西比你认为的还要好。我不是专家,但如果我没有大错特错的话,它应该是一件非常精美的古董,所值的价钱比他的要价要高上许多。所以我才这么斤斤计较。一旦什么东西被卖得这么便宜,通常表示什么地方可能是有些问题的。万一这些该死的兵卒里有一个不是真品,它就会让这一整套都不值一分钱。”
“我猜是这样的。”哈莉雅特忽然有了一个让人不安的想法,“如果这一套有瑕疵,你还会买吗?”
“多便宜也不买。”
“如果我还是想要你也不买吗?”
“不买。这就是我的问题。而且,你也不会想要的。你有学者的思维,一旦知道了这东西有问题,你会觉得不舒服的,即使别人都不知道。”
“这倒是真的。每当有人称赞它,我都会忍不住说,‘是的,但里面有一个兵卒是现代伪造的’——这会是多么烦人的场景啊。好了,我很高兴它们都没有问题,因为我正怀着傻瓜一般的热情爱着它们。几周来它们一直出现在我的梦里。可直到现在,我都还没有对你说谢谢呢。”
“现在你说了——而且无论如何,是我获得了快乐……我想知道这架古钢琴还能不能弹。”
他在黑暗中走向古董店的深处,中途清扫了挡在他和乐器之间的一架手纺车、一个乔治时期的镇酒冰壶、一盏黄铜台灯和一小堆缅甸神像。“音乐盒上的变奏曲,”他一边说,一边让手指在琴键间游走,同时还从堆在四周的杂物里拽出一把琴凳,坐下来继续弹奏。他先弹了巴赫的一套组曲中的一支小步舞曲,接着是一支吉格曲,最后响起了《绿袖子》的音乐。
“啊!我的爱,你错误地对待了我
这样无情地抛弃我,
而我爱了你那么久,
有你相伴我就欢喜。”
他应该知道我不介意这个,哈莉雅特想,然后在副歌的部分兴高采烈地提高了嗓音唱道:
“因为绿袖子是我所有的快乐
哦绿袖子是我的欢喜——”
他突然停下不弹了。
“这不是你的调。你是天生的女低音。”他转向e小调,伴随着一小串转调音。“你从来没有告诉过我你还会唱歌。……不是,我能听出来你没有受过专业训练……合唱团吗?巴赫合唱团?……当然了——我应该能猜出来……‘而绿袖子是我金子般的心,不是别人正是我的绿袖子小姐’……你会唱任何莫利的坎佐尼小调二重唱吗?……来吧,那么,‘哦当!黎明破晓时’……随便你唱哪一部分——它们都是一模一样的……‘我的爱人她装扮着……’g自然调,亲爱的,g自然调……”
店主双手抱满了包装用的材料下楼来,根本没注意到他们。他对于顾客们的怪癖已经很习惯了;甚至,或许还怀有把古钢琴也卖给他们的希望。
“这种东西,”就在男高音和女低音终于找到一首和谐的小调共同完成以后,彼得说,“是音乐的骨架。任何人都能获得和谐,只要他们懂得对位法。下一首?……‘睡吧,甜蜜的缪斯’?来吧,来吧!是真的吗?好吗?这有必要吗?……‘爱是种幻想,爱是种疯狂。’……很好,这首我欠你的,”他顽皮地眨了眨眼,弹起了“甜蜜的丘比特,让她的欲望成熟”的前奏。
“不唱这首,”哈莉雅特涨红了脸,说。
“不唱这首。这首品位不是那么好。我再试试别的。”
他犹豫了;从一个调子弹到另一个;然后在所有伊丽莎白时代的情歌里选了最广为人知的那首。
“我愿欣然变调
为那使我喜悦的爱……”
哈莉雅特的手肘就放在钢琴盖上,下巴撑在双手上,让他一个人唱了下去。两个年轻人溜达进来,在商店的外部大声交谈,三心二意地询问着黄铜烛台,但很快就放弃了,转而跌跌撞撞地走到昏暗的后头来看看是谁在发出噪音。
“充满欢乐与天赐之福
这里有最甜蜜的喜悦
我爱慕你;
我看见你的美妙
我从心里爱你
在你面前坠入爱河。”
在一阵噼啪声打乱主音之前,托拜厄斯·休谟优美的曲调在倒数第二行转入高音,而彼得也胜利完成了这个挑战。哈莉雅特示意歌手把声音降低一些,但是太迟了。
“嘿,你!”那两个年轻人中比较高大的那个挑衅地说,“你在制造恶劣的噪音呢。闭嘴!”
彼得在凳子上转过身来。
“先生?”他用夸张的动作擦了擦他的单片眼镜,然后戴好,他的眼光缓缓上移,经过一大片的粗花呢布,到达他的脸上。“请原谅。你那热心的评论是对我发出的吗?”
哈莉雅特想要开口,但那个年轻人转向了她。
“这个女里女气的无赖,”他大声问道,“是谁?”
“我被指责过很多事,”温西饶有兴趣地说,“但被说女里女气还是头一次。你能费心解释一下吗?”
“我不喜欢你的歌,”那个年轻人身子微微晃动着说,“我也不喜欢你的声音,我还不喜欢你这副傻了吧唧的眼镜。”
“站好了,雷吉,”他的朋友说。
“你惹这位女士烦心了,”年轻人坚持说,“你把她弄得太引人注目了。出去!”
“老天爷!”温西转向哈莉雅特,说,“这不会刚巧就是耶稣学院的琼斯先生吧?”
“天杀的你管谁叫威尔士人呢?”年轻人咆哮道,表现得十分夸张,“我的名字是庞弗雷特。”
“我的是温西,”彼得说,“很老派也不是很动听。来吧,孩子,别表现得像个混蛋似的。你绝对不能在高级成员和女士面前这样表现。”
“该死的高级成员!”庞弗雷特先生大叫,对他来说这个不幸的词语代表了太多的意思。“你以为这样我就应该被你嘲笑吗?站起来,该死的!你为什么就不能自己站起来?”
“首先,”彼得温和地回答,“因为我比你大二十岁;其次,因为你比我高六英寸;第三,因为我不想伤害你。”
“那么,”庞弗雷特先生说,“就尝尝这个吧,你这个站不起来的兔子!”
他冲着彼得的脑袋发出猛烈的一拳,却发现自己的手腕被牢牢地钳住了。
“如果你不保持冷静的话,”勋爵大人说,“你会打坏东西的。好了,你,这位先生。把你活泼的朋友带回家,可以吗?他怎么会在这个钟点就喝醉的?”
那位朋友给了个不清不楚的解释,关于午餐派对和之后的鸡尾酒欢饮。彼得摇了摇头。
“该死的杜松子酒一杯接着一杯,”他悲哀地说,“好了,先生。你最好向这位女士道歉,然后赶快走吧。”
庞弗雷特先生变得顺从起来,温柔得几乎要哭出来了,喃喃说着他很抱歉引起了这么一场争吵。“但你为什么那样拿我取笑?”他责备地问哈莉雅特。
“我没有,庞弗雷特先生。你搞错了。”
“去死吧你这个高级成员!”庞弗雷特先生说。
“好了,别再重来一遍了,”彼得善意地催促道。他站起来,眼光大概和庞弗雷特先生的脸颊一样高。“如果你想要继续这场讨论,明天早晨可以在米特酒店找到我。出门的路在这边。”
“来吧,雷吉,”那位朋友说。
店主说服自己这种情况还不需要叫警察或督察,才重新回来包裹商品。现在他又跳起来帮忙把门打开,说“日安,先生们”,就像什么出格的事都没有发生一样。
“该死的他们又要嘲笑我了,”庞弗雷特先生说着,还试图从门阶上走回来。
“当然不会了,伙计,”他的朋友说,“没有人会嘲笑你的。来吧!你今天下午已经找了足够多的乐子了。”
门在他们身后关上了。
“哎呀,哎呀!”彼得说。
“年轻的先生们都很活泼,”店主说,“我恐怕这个盒子有点笨重,先生。我把棋盘另外放在上面了。”
“把它们卡牢放在车里,”彼得说,“应该没问题的。”
这个问题算是解决了;店主兴高采烈地送走了所有的客人,开始放下百叶窗,因为现在已经比关门时间晚了很久了。
“我为我的年轻朋友向你道歉,”哈莉雅特说。
“他似乎很难接受。他到底为什么对我高级成员的身份这么火大?”
“哦,可怜的小羊羔!他以为我已经告诉过你关于他、我和督察的事情了。我看我最好还是现在告诉你吧。”
彼得听着,同时苦笑了一下。
“我很遗憾,”他说,“在他那个年纪,这种事情会让他很受伤害。我最好还是给他稍个信过去,把事情说清楚。对了!”
“怎么了?”
“我们还没喝啤酒呢。来米特和我喝一杯吧,我们还能一起为受伤的心灵调制一剂解药。”
两杯半品脱的啤酒放上桌之后,彼得开始写信了。
米特酒店
牛津
致雷吉纳尔德·庞弗雷特先生
先生,
范小姐使我意识到,今天下午我们的对话中,我令人不快地使用了某些字眼,或许会被曲解为对你私人事务的一种影射。请允许我向你保证,这些词语是在我绝对无知的情况下说出的,因此我的本意绝非恶意地含沙射影。对于使你造成误解的行为,我感到极不妥当。而我无心对你造成伤害,请让我诚挚地表达我的歉意,并祈求你的宽容。
你忠实的仆人,
彼得·戴斯·布雷登·温西
“这足够夸张了吗?”
“美极了,”哈莉雅特说,“没有几个少于三个音节的词,而且把你的全名都写上了。用你侄子的话说叫做‘彼得舅舅最一本正经的时候’,就差封蜡和徽章了。为什么不给那个孩子写封善意、友好的信呢?”
“他要的可不是友好,”勋爵咧开嘴笑着说,“他想要满足感。”他按了服务铃,请侍者去找邦特和封蜡。“关于红色封蜡的好处,你说对了——他会认为这是个挑战。邦特,把图章拿给我。仔细想想,这倒是个主意。我是不是应该给他个机会选择宝剑或手枪,以便破晓时分在港口牧场和我决斗?”
“我想你该长大了,”哈莉雅特说。
“是吗?”彼得说着,在信封上写上了地址。“我从未向任何人发起过挑战。这会很有意思的。我被人挑战过三次,打了两次;第三次被警察干预了。恐怕那是因为我的对手不喜欢我选择的武器。……谢谢,邦特……一枚子弹,你知道,可以去到任何地方,但是刀剑的自由度就少得多了。”
“彼得,”哈莉雅特严肃地看着他,说,“我想你是在炫耀。”
“我想我是的,”他说,并把重重的图章准确地按在蜡上,“每只公鸡都会在它自己的地盘上啼叫。”他的笑容半是任性,半是歉意,“我讨厌被大个子的本科生威胁,那会让我觉得自己老了。”
这句话引自莎士比亚戏剧《爱的徒劳》(ilove’slabour’slost/i)第一场第二幕。
佩珀尔幻象(pepper’sghost),魔术或舞台上常用的一种技术,是利用镜面折射的原理制造鬼魂出现的效果。由十九世纪的科学家约翰·亨利·佩珀尔(johnhenrypepper)发扬光大。
这句诗引自英国戏剧家和诗人克里斯托弗·马洛(christophermarlowe,1564—1593)的诗歌《英雄与勒安得耳》(iheroandleander/i)。
这句诗引自克里斯托弗·马洛的戏剧《帖木儿大帝》(itamburlainethegreat/i)第二幕,泽诺克里特是帖木儿大帝的妻子,这一幕发生在她将死之时。
《爱丽丝镜中奇遇》是英国作家刘易斯·卡罗尔于1871年出版的儿童文学作品,也是《爱丽丝漫游奇境》(ialice/i’isadventuresinwonderland/i)的续作。
莫利(morley,1557—1602),英国作曲家,音乐理论家。
托拜厄斯·休谟(tobiashume,1569—1645),苏格兰作曲家。
牛津的耶稣学院(jesuscollege)以威尔士学生的数量多而著称。
作者“多萝西·L·塞耶斯”的其他小说
《杀人广告》《丧钟九鸣》《贝罗那俱乐部的不快事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