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第二天晚上,发生了一件奇怪而不祥的事情。

哈莉雅特按照约定,去和她萨默维尔的朋友共进晚餐,还能见到一位研究维多利亚中期文学的知名作家,她期望能够从她那里获得一些关于拉·法努的有用的信息。她坐在朋友的房间里,同时还有六个人一起围绕着那位知名作家,此时电话铃响了起来。

“哦,范小姐,”女主人说,“什鲁斯伯里有人找你。”

哈莉雅特向那位知名客人道了歉,然后走到放置电话机的小厅里。一个她认不太出来的声音回答了她说的“哈啰”。

“是范小姐吗?”

“是的——你是哪位?”

“这是什鲁斯伯里学院。能请你尽快赶回来吗?又有骚乱发生了。”

“老天啊!发生什么事了?请问你是谁?”

“我是代表院长来打电话的。请问你能否——?”

“是帕森斯小姐吗?”

“不是的,小姐。我是巴林博士的仆人。”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我不知道,小姐。院长让我请你立刻过来。”

“好的。我会在十到十五分钟以后到。我没有开车。我应该十一点左右到吧。”

“好的,小姐。谢谢你。”

电话挂断了。哈莉雅特急忙找到她的朋友,解释了她突然被叫走的事,说过再见以后就冲出来了。

她穿过花园方庭,就在经过旧厅和梅特兰楼的时候,忽然想起了一件可笑的事情。她想起有一天彼得对她说:

“冒险小说里的女英雄都是活该。每当有一个神秘的声音给她们打电话声称是苏格兰场,她们从来都想不到拨回去证实一下这通电话。所以才那么容易被绑架。”

她知道萨默维尔的公共电话亭在哪里;她应该可以从那里打一个电话。她走进去;试了试;发现被接到了中转站;拨了什鲁斯伯里的号码,接通以后要求转到院长的小屋。

一个人接了电话;和刚才打给她的不是同一个声音。

“是巴林博士的仆人吗?”

“是的,女士。请问你是哪位?”

(“女士”——另外那个人说的是“小姐”。哈莉雅特现在知道为什么她对刚才那个电话稍微感觉有点不对劲了。她潜意识里记得院长的仆人都是说“女士”的。)

“我是哈莉雅特·范,我现在在萨默维尔。刚才是你给我打电话的吗?”

“不是的,女士。”

“有人代院长给我打了个电话。是厨师还是屋子里的其他人吗?”

“我想应该没有人从这里打过电话,女士。”

(有点误会。或许院长是从学院里别的地方发出的指示,她误解了打电话的人或打电话的人自己误解了院长的意思。)

“我能跟院长讲话吗?”

“院长不在学院里,女士。她和马丁小姐一起去看戏了。我正在等她们,她们现在随时都有可能回来。”

“哦,谢谢你。没关系的。肯定是发生了什么误会。你能帮我把电话转接回门房吗?”

当她再次听见帕吉特的声音时,她要求接到爱德华兹小姐的房间,电话转接的同时,她快速思考着。

这看上去越来越像个假冒的电话了。可是老天,这是为什么呢?如果她直接走回什鲁斯伯里会发生什么事呢?既然她没有开车,她应该会从私人小门走进去,经过学者花园边厚厚的灌木丛——学者花园,夜晚人们从那里走过——

“范小姐,爱德华兹小姐不在她的房间里。”

“哦!我猜校工都上床睡觉了吧。”

“是的,小姐。需要我叫帕吉特太太去找找她吗?”

“不用了——看看能不能找到利德盖特小姐吧。”

又是一阵停顿。利德盖特小姐也不在房间里吗?难道学院里每一个可以信赖的老师都外出了,或者都不在自己的房间里?是的——利德盖特小姐也不在;这让哈莉雅特想到,当然了,她们在睡觉之前是要履行巡视学院的职责的。不过,还有帕吉特。她尽可能地把情况解释给他听。

“好的,小姐,”帕吉特让人安心地说,“是的,小姐——我可以留下帕吉特太太看守门房。我这就去私人小门那里转一转。不用担心,小姐。如果有人在那里鬼鬼祟祟地等着你,小姐,那他们就完蛋了,我也为他们感到遗憾。没有,小姐,据我所知今晚没有骚乱发生;但如果让我逮到有人鬼鬼祟祟地等在那儿,小姐,那骚乱就会按计划发生了,小姐,相信我。”

“好的,帕吉特;不过不要嚷嚷起来。悄悄溜过去,看看有没有人在那儿转悠——但不要让他们看见你。如果我进去的时候有人攻击我,你可以过来救我;但如果没有,就别出现了。”

“好的,小姐。”

哈莉雅特再次挂了电话,走出电话亭。入口大厅中央有一盏灯昏暗地亮着。她看了看钟,差七分钟十一点,她会迟到的。不过,那个袭击者,如果有的话,会等着她的。她知道陷阱会在哪里——肯定在那儿。不会有人在医务室或院长小屋外面搞鬼的,那里会有人很快听到并且跑出来。也不会有人躲在小道那一端的墙角或墙背后。唯一可行的埋伏地点就是学者花园的灌木丛,靠近大门,在进门的小道的右侧。

她有所准备,这是个优势;而且帕吉特也就在附近;但她要转过身,从里面锁上私人小门,那会是个危险的时刻。哈莉雅特想起了假人身上插着的切面包刀,打了个冷战。

如果她把事情搞砸了,被杀了——很有戏剧性,但还是有可能的,毕竟有人不太理智——彼得就有话说了。或许应该提前道个歉,以防万一。她在一个靠窗的椅子上发现了有人落在那里的一本笔记本,于是从里面借了一页纸,用她包里的铅笔在上面涂了几个字,折起便签,写上地址,和铅笔一起收了起来。万一有意外发生,会有人发现它的。

萨默维尔学院的门房帮她打开了通向伍德斯托克路的大门。她走了最近的一条路:经过圣吉尔斯教堂、布莱克赫尔路、博物馆路、公园南路、曼斯菲尔德路,她快步走着,几乎跑了起来。转到乔伊特小道时,她放慢了速度。她希望能喘一口气,让头脑也清醒过来。

她转过拐角走上圣十字路,到达小门,掏出了钥匙。她的心怦怦地跳着。

然而那之后,整出狗血的传奇剧却自行消失了,变成了一出文明的喜剧。一辆汽车在她身后停下;学监放下院长,然后绕过货物通道的入口,接着把她的奥斯丁汽车开向车库,巴林博士愉快地说:

“啊!是你吗,范小姐?那我就不用找我的钥匙了。你今晚过得有意思吗?我和学监稍微放纵自己享受了一下。我们是晚饭后突然决定的……”

她和哈莉雅特一起走上小道,格外亲切地聊着她刚刚看过的戏。哈莉雅特在她的门口跟她道别,婉拒了进去喝杯咖啡、吃点三明治的邀请。她听见了,还是没有听见灌木丛后面的动静呢?不管怎样,现在这个机会已经失去了。她把自己当作奶酪放出来,可是因为布置陷阱时的一点耽搁,被院长无辜地搅了局。

哈莉雅特走进学者花园,打开手电筒,向四周查看。花园里空荡荡的。她忽然觉得自己是个彻头彻尾的傻瓜。可是,说了这么多,做了这么多,那通电话一定有它的原因。

她向着圣十字路门房的方向走去。在新方庭,她遇见了帕吉特。

“啊!”帕吉特谨慎地说,“她的确在那里,小姐。”他的右手在身边挪动,哈莉雅特估计他手里拿着一些可疑的东西,比如警棍什么的。“就坐在门边月桂树后面的长椅上。我小心地溜进去,就像夜间侦察一样,小姐,躲在中心灌木的后面。她没有发现我,小姐。但是当你和巴林博士一边谈话一边从那个门里走进来时,她一下站起来,像子弹一样冲了出去。”

“那是谁,帕吉特?”

“嗯,小姐,那就明说了吧,小姐,是希利亚德小姐。她从花园的那一头出去了,小姐,去她自己的房间了。我跟着她,看见她上楼的。她走得很快。我跨出楼门口的时候,往上看见她窗户里的灯光亮了。”

“哦!”哈莉雅特说,“是这样的,帕吉特,我不想让这件事传出去。我知道希利亚德小姐晚上有时候会在学者花园里散步。或许那个打电话给我的人看见她在那里,就跑掉了。”

“是的,小姐。关于那通电话有件奇怪的事,它没有经过门房。”

“或许是从经过中转站的其他电话打的。”

“不,不是的,小姐。我去查看了一下。在我十一点上床睡觉以前,我把院长、学监、医务室和公共电话亭的线路都接过来了,为了晚上方便,小姐。但十点四十分的时候没有电话经过,小姐,我可以发誓。”

“那么那个电话一定是从外面打的。”

“是的,小姐。希利亚德小姐是十点五十分回来的,就在你打电话以前。”

“真的吗?你确定?”

“我记得特别清楚,小姐,因为安妮还议论了她两句。她和安妮之间已经没啥感情了,”帕吉特咯咯笑着加了一句,“两边都有错,要我说就是这样,小姐,脾气又不好——”

“这么晚了安妮在门房做什么?”

“刚放完半天假回来,小姐。她和帕吉特太太一起在门房坐了一会儿。”

“是吗?你没把这件事跟她说吧,帕吉特?她不喜欢希利亚德小姐,而且要是你问我的话,我觉得她是个多事的人。”

“我一个字也没说,小姐,连对帕吉特太太也没有,而且根本没人听到我接电话,因为,当时我找不到利德盖特小姐和爱德华兹小姐,然后你开始跟我说这件事的时候,我把我的房间和起居室之间的门关上了。然后我只是探头进去,对帕吉特太太说,‘看好大门,行吗?’我说,‘我就出去一下,给马林斯捎个信。’所以我敢说这件事还是保密的,只有我俩知道,小姐。”

“好,那就继续保密吧,帕吉特。我可能想象得过于荒谬了。那通电话肯定是个骗局,但没有证据表明有人要搞恶作剧。在十点四十和十一点之间有人进来吗?”

“帕吉特太太知道,小姐。我会给你送一份名单过去。还是你现在想到门房来——”

“最好不要。不——明天早上给我名单吧。”

哈莉雅特走开了。她找到爱德华兹小姐,把电话事件告诉了她,因为她很看重她的审慎和判断力。

“你看,”哈莉雅特说,“如果真有骚乱发生,那个电话的意图就是为了提供不在场证明,虽然我也不是很清楚具体怎么证明。不然,为什么非要让我在十一点赶回来?我是说,如果骚乱计划在那个时候开始,而我作为证人被叫回来,那个人可能做了一些手脚,让她看上去是在别的什么地方。但是为什么非要我来当这个证人呢?”

“是啊——而且为什么要在骚乱还没有发生的时候就说它已经发生了呢?而且当你和院长在一起的时候为什么就不能当证人了呢?”

“当然了,”哈莉雅特说,“她的想法可能是制造一场骚乱,然后及时把我叫回来,让别人怀疑是我做的。”

“那才愚蠢呢;每个人都知道你不可能是那个捣蛋鬼。”

“嗯,那么,我们又回到了我的第一个想法。她要攻击我。但是为什么不能在午夜或任何其他时间攻击呢?为什么要在十一点叫我回来?”

“不会是什么要在十一点启动的东西吧,自动定时的,这样就有不在场证明了。”

“没人知道我从萨默维尔返回什鲁斯伯里的确切时间。除非你想的是炸弹或某些门一打开就自动启动的东西。但那样的话,在其他时间也一样可以。”

“但如果不在场证明是设置在十一点的——”

“那为什么炸弹没有爆炸?事实上,我压根儿就没办法相信有炸弹这回事。”

“我也不能——不太能相信,”爱德华兹小姐说,“我们只是在纸上谈兵。我猜帕吉特没看见什么可疑情况?”

“只有希利亚德小姐,”哈莉雅特轻描淡写地回答,“坐在学者花园里。”

“哦!”

“有时候她晚上会去那儿;我见过。或许她把——不管是谁——吓走了。”

“可能吧,”爱德华兹小姐说,“对了,你的贵族朋友似乎用一种特别漂亮的姿态战胜了她的偏见。我指的不是在方庭里问候你的那位——是来参加晚宴的那位。”

“你是要把昨天下午的事想象成一个谜题吗?”哈莉雅特笑着问道,“我想他只是许诺要把某个拥有一间意大利图书馆的人介绍给她认识。”

“她也是这么告诉我们的,”爱德华兹小姐说。哈莉雅特意识到,当她转过身去,就会有一大堆玩笑话飞进那位历史老师的耳朵里。“还有,”爱德华兹小姐接着说,“我答应要给他一篇关于血型的论文,但他还没有来找我要。他是个有趣的男人,不是吗?”

“对生物学家而言?”

爱德华兹小姐大笑了起来。“这个,是的——作为纯种谱系动物的一个样本。生活优渥得吓人,但充满神经质的才智。不过我不是指这个。”

“那是对女人而言?”

爱德华兹小姐坦率地看着哈莉雅特。

“对很多女人来说,我想是的。”

哈莉雅特也用同样的目光凝视着她。

“对此我也没有什么信息可以提供的。”

“哈!”爱德华兹小姐说,“在你的小说里,你处理物证比心理证据要多,是不是?”

哈莉雅特毫不犹豫地承认,的确是这样。

“好吧,算了。”爱德华兹小姐说,然后相当生硬地说了晚安。

哈莉雅特问自己,这是怎么回事。真奇怪,她从来没有想过,其他女人是怎么看待彼得的,他又怎么看待她们。她之所以这样,说明她要不然就是特别自信,要不然就是特别无所谓;因为,仔细想一想,他还真是符合不同人的各种条件。

回到房间以后,她从包里拿出那张便条并且把它撕掉,连读都没有再读一遍。即便是想一想,都会让她脸红。滑稽故事的精髓就是,英雄般的豪言壮语从不会实现。

星期四最引人注意的事,是希利亚德小姐和希尔佩里克小姐之间一场激烈、长时间,而且根本让人费解的争吵,晚餐后发生在学者花园里。争吵是怎么开始,或是为了什么,事后已经没有人能想得起来了。有人弄乱了图书馆一张桌子上的一堆书和论文,结果一个历史系学生来上辅导课的时候,发现笔记不见了,可能彻底丢失了。希利亚德小姐本来一整天的脾气就不好,还被派去负责这件事,整个晚餐期间她看上去都怒气冲冲的,之后——一等到院长离开——她就爆发了,狂风暴雨般的,对着什么都能发一通火。

“为什么总是我的学生因为其他人的过失而受罪呢,我真想不通,”希利亚德小姐说。

伯罗斯小姐说她没觉得她们比别人受了更多的罪。希利亚德小姐生气地举例说,在过去的三个学期里,历史系学生的功课都被那些看上去是故意捣乱的事情干扰过。

“考虑到,”她接着说,“历史专业是学院里最大的,当然也不是最不重要的——”

希尔佩里克小姐相当正确地指出,就在那一年,似乎英语专业的学生人数比其他任何专业的都要多。

“你当然会那么说,”希利亚德小姐说,“今年可能会多几个人——我敢说可能是这样的——所以我们才需要一个额外的英语辅导老师来处理这种情况,而我却要一只手解决所有的困难——”

就在那里,原先的争吵陷入了人身攻击的迷雾,其中希尔佩里克小姐被指责傲慢、自大、没有把注意力集中到工作上、大体上很无能,而且总想引起别人的注意。这些极端狂野的炮弹令可怜的希尔佩里克小姐陷入了非常不知所措的境地。事实上,似乎没有人对此有任何头绪,或许除了爱德华兹小姐,她坐在一边给自己织着一件丝质毛衣,脸上挂着一抹奸笑。最终,人身攻击从希尔佩里克小姐延伸到了她的未婚夫身上,他获得的研究基金招致了尖刻的批评。

希尔佩里克小姐颤抖着站了起来。

“我想,希利亚德小姐,”她说,“你一定是失去理智了。我不介意你怎么说我,但我不能坐在这里听你这样侮辱雅各布·佩珀康。”她在说出这个拗口的名字的音节时,舌头还不小心打了个结,而希利亚德小姐则不友好地大笑了起来。“佩珀康先生是个很好的学者,”希尔佩里克小姐不依不饶,上升的怒气已经快要赶上被激怒的羊羔了,“而且我坚持——”

“我很高兴听见你这么说,”希利亚德小姐说,“如果我是你,我就会跟他将就一下了。”

“我不懂你是什么意思,”希尔佩里克小姐叫喊道。

“或许范小姐可以告诉你,”希利亚德小姐回嘴道,然后再没说一个字就走了。

“我的老天!”希尔佩里克小姐大声说,她转向哈莉雅特,“她到底在说什么?”

“我一点儿也不知道,”哈莉雅特说。

“我也不知道,但我能猜猜,”爱德华兹小姐说,“如果有人要把甘油带进火药工厂,他们肯定是希望发生爆炸。”正当哈莉雅特在她的脑海深处回想这几个词勾起的记忆时,爱德华兹小姐接着说:

“在接下来的几天里,如果没有人能挖掘出这些纷争的根源,会有谋杀案发生的。如果现在我们就已经是这个样子了,到了学期结束会发生什么?你们从一开始就应该让警察介入的,如果当时我在这里,我肯定也会这么说。我现在很想找一个好心、愚蠢的警官来换换口味。”

然后,她也站起来,大步走了出去,留下其他的老师们面面相觑。

这句话引自英国作家吉尔斯·利顿·斯特拉奇(gileslyttonstrachey,1880—1932)的传记作品《伊丽莎白和埃塞克斯:一段悲剧的历史》(ielizabethandessex/i:iatragichistory/i)。

贝尔维德尔的阿波罗(apollobelvedere)是希腊雕塑家莱奥卡雷斯(leochares)于约公元前350—公元前320年创作的雕塑的大理石复制品,现收藏于罗马梵蒂冈博物馆。贝尔维德尔的阿波罗被西方人视为身材优美的男子的代表人物。

帕里斯(paris)是希腊神话中的特洛伊王子,因诱走斯巴达王的妻子海伦(helen)而引起了特洛伊战争;赫克托耳(hector)是特洛伊王的长子,特洛伊战争中的英雄。

在这里学监提到理查三世(richard3)是指史学界针对他毒杀自己的侄子爱德华五世与其弟理查的讨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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