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老天啊!”是他的下一句话,“看看都几点了!你还让我一直唠叨,我们一句都还没聊到你的问题呢。”

“我只会感激自己暂时忘记了那件事。”

“我敢说你确实是的,”他说,一边若有所思地打量着她。“听着,哈莉雅特,我们就不能把今天当成假日吗?你已经受够了这桩可恶的丑闻了。让我来叨扰你一下,换个心情吧。对你来说会是种解脱的——就像用风湿病来交换牙疼,也会是种新鲜的体验。都很讨厌,但感受是不同的。我得去参加那个午餐会了,但那不会花太长时间。三点钟从莫德林桥出发,去划个船怎么样?”

“河上会有很多人的。谢尔河和过去不一样了,特别是在星期天。现在它更像是公共假日里的马格特海滩,满目都是留声机和泳装,每个人的船都在和别人的船碰来碰去。”

“没关系的。我们也去和欢乐的人群撞一撞吧。除非你更愿意坐车和我一起飞奔到世界尽头。但公路比河流还糟。而且就算我们真能找到一个安静的所在,要不然我就会变成一个讨厌的家伙,要不然我们就又会开始争吵。还是待在人群里比较安全。”

“很好,彼得,就按你说的做吧。”

“那我们就三点钟在莫德林桥见。相信我,我没有在逃避问题。如果我们俩不能一起把这个问题解决的话,我们会找到合适的人的。这世上没有无法航行的海,也没有无法栖息的陆地。”

他站起来,伸出一只手。

“彼得,你真是可靠!像大磐石的影子在这片疲乏之地。我的老天,你在想什么呢?我们在牛津是不握手的。”

“大象从不忘事。”他温柔地亲吻了她的手指,“我随身带着大都市正式的社交礼仪。我的天,说到礼仪——午餐我要迟到了。”

他抓起方帽和长袍,甚至在她想到要把他送到门房之前,就消失了。

“就这样吧,”她想,看着他像个本科生一样跑过方庭,“他快来不及了。老天保佑,要是他没有错拿了我的长袍该多好!哦,好了,没关系的。我们差不多高,我的那件肩膀的地方也挺宽松,所以应该是完全一样的。”

接着,她忽然呆住了,真奇怪竟然是完全一样的。

哈莉雅特笑着为划船去换装。如果彼得热衷于紧跟腐朽的传统,他会找到许多机会来保持战前的划船技术、举止和着装标准。尤其是着装。现在谢尔河上流行的男装潮流是一条脏兮兮的短裤,或一件随随便便卷到腰际的褪了色的普通西装;而女装则是,一件日光浴的泳装(对新手来说)加一双色彩明快的沙滩凉鞋。哈莉雅特摇摇头,现在的日光已经又炎热又刺眼了。即便是为了让彼得吃惊,她也不准备把晒伤了的背部和被蚊子咬过的腿展示出来。她会穿得舒适得体的。

学监在山毛榉树下见到她,看见她耀眼的白亚麻布衣服和用陶土刷白的鞋子时,露出了夸张的惊讶表情。

“如果是在二十年前,我会说,你这是要去划船了。”

“我是要去。和庄严的过去手牵手。”

学监轻轻叹了一口气。“恐怕你这样看上去会非常惹人注目。现在的风气不一样了,你好好的穿着衣服,干净而清凉,还是在一个星期天的下午。我真为你感到难过。我希望,至少,你胳膊下面那个包裹里的是低吟歌手的唱片吧。”

“连那也不是,”哈莉雅特说。

事实上,里面是她关于什鲁斯伯里丑闻的日记。她本来想,最好让彼得把它带走,自己回去研究。然后他就可以决定最好采取什么样的行动。

她到达莫德林桥的时候刚好三点,但发现彼得已经在她之前到了。他这种守旧的礼貌被弗拉克斯曼小姐和另一位什鲁斯伯里成员的遭遇一衬托,让人更加印象深刻了,她们正坐在木筏上,明显在等待她们的游伴,看上去又热又不耐烦。温西接过她的包裹,郑重地把她扶上船,还帮她把坐垫摆好,这让哈莉雅特很高兴,并且,从他讽刺的眼神里,她知道他完全了解她为什么这么出人意料地温顺。

“你是喜欢去上游还是下游?”

“嗯,上游更嘈杂,但河床的状况好些;下游的话,到分汊之前还好,之后你就要在厚重的泥浆和市政垃圾堆之间做选择了。”

“看上去选哪边都不太好啊,但你只能下令了。我的耳朵就像贪吃的鲨鱼一样张开着,准备接受神祇的声音。”

“老天!你从哪里学到的这种话?”

“虽然你可能不会相信,这是济慈的一段十四行诗惊人的结尾。的确,那是年轻人的尝试;但有些东西,即便是年轻也不能作为借口。”

“我们去下游吧。我需要安静点的环境,好从震惊中恢复过来。”

他调转船头,划向水面,准确地在桥上戳了一下。然后说:

“可敬的女人!你允许我在那两个被遗弃的阿里阿德涅面前展开了我虚荣的孔雀尾巴。你现在想要独立起来,开始撑船了吗?我承认撑船比闲待着要更有趣,而骑士精神里十分之九都是对快乐的渴望。”

“你有可能拥有一个公正和慷慨的头脑吗?在慷慨上,我是不会被你超过的。我会像一个完美的淑女一样坐在这里,看着你出力。看到别人把事情都做好了,真是不错。”

“如果你这样说的话,我就要自大一回,做点蠢事了。”

事实上,看他撑船是很享受的,他动作轻巧,又极端迅速。他们飞快地穿过拥挤的人群和迂回的水流,直到码头前的窄道里,他们被另一艘船挡住了,那艘船笨拙地在河中央打着转,还把好几艘独木舟危险地挤到了河岸边。

“你来这条水道之前,”温西叫道,一边用手里的撑竿把那条讨厌的船推开,一边凶巴巴地瞪着那个撑船的年轻人(一个筋骨结实的年轻人,上半身什么都没穿,被太阳晒成了虾红色),“应该学学河道上的规则。右边的河道是那些独木舟的。而你如果不能撑好那只竿,我建议你退到一边,停在那里直到你明白上帝赐予你这双脚是为了什么。”

随即,一个中年男人迅速转过头来,他的平底船就泊在前方不远处,他高声叫道:

“老天爷!贝利奥尔的温西!”

“好了,好了,好了,”勋爵大人不再理会那个虾红色的年轻人,慢慢划到与那艘船并排的位置。“布雷斯诺斯的皮克,圣灵在上。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该死,”皮克先生说,“我住在这里。该问的是,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你还没见过我太太——彼得·温西勋爵,亲爱的——板球校队成员,你知道。这些都是我的家人。”

他模模糊糊地挥手划过一大群年纪不一的子女。

“哦,我就是想着该回来看看老地方了,”一圈相互介绍结束之后,彼得说道,“我在这儿有个侄子,有些事情。你现在在做什么?助教?研究学者?讲师?”

“哦,我在做教练。混日子而已,混日子。天啊!自从我们上次见面,又有多少流水从愚人桥下流过了。但我在哪儿都能认出你的声音,只要我听到你这傲慢、轻蔑的该死的口气,就会脱口而出‘贝利奥尔的温西’。是不是啊?”

温西收起船竿,坐了下来。

“有点同情心吧,老家伙,有点同情心!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你知道,”皮克先生对着四周的人说道,“当年我们一起上学的时候——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唉,不管他了!那时候如果有人带了个乡下表亲或美国游客过来,他们要是问起,就像他们总是会问的,‘所谓的牛津礼仪是什么?’我们就会带他们转一转,再让他们见见贝利奥尔的温西。反正他住的地方就在圣约翰学院的花园和殉道纪念塔之间,顺路得很。”

“那万一他不在那儿,或者不愿意展示礼仪呢?”

“这种惨剧从未发生过。我们总是能在贝利奥尔方庭的中央找到温西,把他优雅而傲慢的行事法则展示在人们面前。”

温西用双手抱住了头。

“我们经常打赌,”皮克先生接着说,他似乎还保留着一丝本科生的幽默,毫无疑问,是得益于和一年级学生不间断的接触,“他们之后会怎么评价他。大多数美国人会说,‘天啊,这不正是典型的英国贵族吗!’但他们中也有人说,‘他的眼睛上真的需要那片眼镜吗,还是那只是他服装的一部分?’”

哈莉雅特想到舒斯特-斯莱特小姐,笑了起来。

“我的天——”皮克太太说,她看上去天性非常善良。

“至于乡下来的表亲,”皮克先生不带感情地说,“无一例外地变得无话可说,只有布奥尔餐厅的咖啡和冰块才能让他们恢复过来。”

“别提醒我了,”彼得说,他的脸还埋在手里,除了通红的耳朵根还露在外面。

“但你保持得很好啊,温西,”皮克先生接着善意地说道,“腰部一点儿都没胖起来,就算是要在板球门柱间再发起一次冲刺,你都还能行啊。我现在就没什么用了,除了打打家长们的比赛,是吧,吉姆?这就是婚姻带给男人的——把他变得又胖又懒。但你一点儿都没变,一丝一毫都没有,毫无疑问的。而且关于河上的那些笨蛋,你说得很对。他们老是撞上我的船,要不然就用他们野蛮的平底船压上我的桨,我真是受够了。他们甚至不懂得道歉。想想看,真是好笑,一群笨蛋,还有留声机发出的声音灌满我们的耳朵,再看看他们!就看看他们!足够让人恶心的了。就像动物园里的猴山一样!”

“高贵、裸露,又古老?”哈莉雅特说。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指的是在竿子上爬来爬去的。看看那个姑娘——双手握着竿,一下接一下的,就爬过去了!还转过来乱推,好像她在清理下水道一样。她要是不小心的话就要掉下去了。”

“她穿成那样就是准备掉下去的,”温西说。

“我告诉你吧,”皮克先生小声说道,“这就是她们穿这服装真正的原因,她们就是想要掉下去的。你穿着这身法兰绒西装出来,上面还有漂亮的皱褶,这当然没问题,但你要是就这么掉下去,就会显得更可笑了。”

“多么正确啊。好了,我们把河道都堵住了,最好还是继续划船吧。我哪天再去找你,如果皮克太太允许的话。再见。”

两条平底船分开了。

“老天啊,”当他们远得听不见这边的说话声了,彼得才说,“看见老朋友是很愉快的事,对自己也很有好处。”

“是的;但你不觉得,他们一遍又一遍地提起一百年前就开过的那些玩笑,也挺烦人的吗?”

“是烦死了。住在这里最大的缺点就是这个了,它让你保持年轻,有点太年轻了。”

“挺可悲的,不是吗?”

在这里河道变宽了,作为回答,他把膝盖弯向船尾,好像在船上行屈膝礼一样,流水在船下轻轻涌过。

“如果可以的话,你想要回到年轻的时候吗,哈莉雅特?”

“无论如何也不要。”

“我也不要。你给我什么我也不要。或许有点夸张了,如果你能给我一样东西,那我可能愿意再回到二十年前。但不能是那同样的二十年了,如果让我回到二十几岁,我想要的,绝对不会是同样的东西。”

“是什么让你这么确定的?”哈莉雅特说,忽然想起了庞弗雷特先生和那位副督察。

“关于我过去做过的蠢事的鲜活记忆……哈莉雅特!你是要告诉我说不是所有二十几岁的年轻男人都是傻子吗?”他站起来,拖起撑竿,目光向下看着她;他扬起的眉毛让他的脸上多了一抹滑稽的神情。

“好了,好了,好了……但愿你指的不是圣乔治。那样就要引起一场最不幸的家庭内部纷争了。”

“不,不是圣乔治。”

“我觉得也不是;他做的蠢事可没那么天真无邪。是别的人。好吧,我不想为这件事担心,既然你已经把这件事解决了。”

“我喜欢你的快速推理。”

“你真是无可救药的诚实。如果你做了任何可怕的事,你肯定已经在信里告诉我了。你会写道:‘亲爱的彼得,我有一个案子要向你咨询;但在此之前我想我必须通知你,我已经和耶稣学院的琼斯先生订婚了。’你是不是会这样?”

“或许吧。如果是这样,你还会照常调查我的案子吗?”

“为什么不呢?案子就是案子。老河道的河床上都是些什么啊?”

“笨蛋。你现在每向前划一步就往后退了两步。”

“那我们就会卡在新支流上了。好吧,我要向耶稣学院的琼斯先生致以我最真诚的同情。我希望他的麻烦没有影响到他的课业。”

“他才上二年级。”

“那他还有时间恢复过来。我想见见他。他应该是我在世界上最好的朋友了吧。”

哈莉雅特什么也没说。彼得的智慧总是能够压倒她转得更慢的脑筋。毫无疑问,他对雷吉·庞弗雷特强烈的反应,在某种意义上,让人更确信彼得自己的感受可能比艺术家对作品的感觉更敏感。但彼得那么快就得出这个结论,还是不礼貌。她讨厌他就这样在自己的脑海里进进出出,就像在自家公寓里一样。

“老天!”彼得突然说道。他警觉地瞥向了暗绿色的水域。一串油乎乎的气泡缓缓浮上了水面,表示撑竿已经戳到了一团淤泥;与此同时,他们的鼻子被一股恶心的腐臭气味袭击了。

“怎么回事?”

“我戳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你闻不到吗?我就是这么一直被尸体追着不放的。说实在的,哈莉雅特……”

“我亲爱的笨蛋啊,这只是市政垃圾堆而已。”

他的目光跟随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向远处的河岸,那里一大群苍蝇正绕着一个腐臭的土堆打转。

“唉,真是——!他们这是要干什么啊?”他用湿漉漉的手掌抹了抹额头。“有一个瞬间我还真以为我迎面撞见了耶稣学院的琼斯先生呢。刚才对那个可怜的家伙说了那么轻浮的话,我开始感到抱歉了。好了!我们离开这里吧!”

他用力地把船往前撑去了。

“去伊希斯河吧。对我来说,这条河上已经没有浪漫了。”

这段诗引自迈克尔·德雷顿的《十四行诗第55首》。

桑德罗·波提切利(sandrobotticelli,1445—1510),文艺复兴早期佛罗伦萨画派的画家。《神秘的基督降生图》(nativitàmistica)是他1501年的作品,描述了耶稣降生时的场景,画面上方和下方中央有许多衣饰精美的天使,角落里却有几个怪物。这幅画现藏于伦敦国家美术馆。

这句话和彼得下文接的那一句引自《圣经·耶利米书》。

布莱顿(brighton)和黑潭镇(blackpool)均为英格兰的海滨胜地。

带状发展(ribbonbuilding/development),特指英国在两次世界大战之间都市沿干线向郊外不断延伸的住房建设发展。

这句话引自《圣经·以赛亚书》。

这句话引自英国浪漫主义诗人济慈(johnkeats,1795—1821)的十四行诗《女人,当我看到你》(iwoman/i!iwhenibeholdtheeflippant/i,ivain/i)。

阿里阿德涅(ariadne),古希腊神话人物。文中温西以两个被遗弃的阿里阿德涅比喻那两个等待男伴的女学生。

这句诗引自英国诗人斯温伯恩(swinburne,1837—1909)的诗歌《德洛丽丝》(idolores/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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