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但那不是不一样吗?”巴顿小姐皱着眉头说,“爱情有它轻松的一面,可是谋杀没有啊。”

“从喜剧的角度来说,可能没有吧。不过探案过程却又有纯粹智力的一面。”

“现实生活中你确实调查过一桩案子,对吧?你觉得怎么样?”

“非常有趣。”

“那么以你所知的,你喜欢把人送上被告席和绞刑架吗?”

“我觉得,问范小姐这个问题挺不公平的,”学监说,她又带着一点歉意转向哈莉雅特,补充道,“巴顿小姐对犯罪的社会学层面非常感兴趣,并且很希望能重新订立刑法法典。”

“是的,”巴顿小姐说,“在我看来,我们对于这整件事的态度是非常野蛮和残忍的。我在探访监狱的时候见过许多杀人犯;他们中的大多数人都很无害,只是愚蠢些,可怜的东西,那些患了精神疾病的除外。”

“如果有机会见见受害者,”哈莉雅特说,“你的感受可能会有不同。他们通常比谋杀犯更愚蠢、更无害。但他们没有机会在公众面前亮相,甚至连陪审团都不需要看尸体一眼,除非他们自己要求。可是我见过威尔沃科姆一案的尸体——是我发现的;它比你能够想象的任何东西都更可怕。”

“这个我绝对相信你是对的,”学监说,“光是报纸上的描述就已经够我受的了。”

“还有,”哈莉雅特接着对巴顿小姐说,“你没有看见杀人犯积极实施谋杀的样子。你看见他们的时候,他们已经被抓住、被关起来了,所以看上去很可怜。但是威尔沃科姆案里的那个人狡诈、贪得无厌,如果没有被阻止,他是准备好了一再杀人的。”

“必须阻止他们,这是毫无疑问的,”菲比说,“不管之后法律打算拿他们怎么办。”

“都一样,”斯蒂文斯小姐说,“把抓凶手当成智力游戏,是不是有点冷血呢?当然对警察来说没有问题——这是他们的职责。”

“法律规定,”哈莉雅特说,“这是每个公民的责任——虽然大多数人并不知道。”

“还有这位温西先生,”巴顿小姐说,“似乎把这当成了爱好——他是怎么看待它的?责任还是智力游戏呢?”

“我不清楚,”哈莉雅特说,“但是,你知道,在我看来他把这当成爱好也无可指摘。在我的案子里,警察错了——我不怪他们,但他们确实错了——我很高兴案子最终没有留给他们解决。”

“我看这是一段绝对高尚的发言,”学监说,“如果有人诬陷我做了某些我实际上没有做的事情,我肯定气死了。”

“但我的工作就是衡量事实,”哈莉雅特说,“而在这个案子里我也不得已看见了警方的能力。这是一个a加b的问题,只不过碰巧里面有个未知因素罢了。”

“就好像在新兴物理学理论里不断意外出现的东西一样,”学监说,“普朗克常数,之类的。”

“当然,”德·范恩小姐说,“不管结果如何,也不管任何人对此怎么想,重要的是抓住事实。”

“是的,”哈莉雅特说,“这才是关键。我是说,事实就是我没有谋杀,那么我的感觉在这里就不相关了。而如果我做了,我有可能会为自己找理由正名,为我所受的对待感到愤慨。但我始终认为给别人下毒、使他们遭受痛苦是不可原谅的。至于我陷入的麻烦,就像从屋顶跌落一样纯粹是个意外。”

“我真应该道歉,我不应该挑起这个话题的,”巴顿小姐说,“你能这么坦率地讨论它真是太好了。”

“我不介意——现在不介意了。如果是那件事刚发生不久,我的反应可能不会是这样。不过我因为那个恐怖的威尔沃科姆案反而有了新发现——它揭示了事情的另外一面。”

“给我们讲讲温西勋爵吧,”学监说,“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你是指长得怎么样?还是作为工作伙伴怎么样?”

“这个,我们或多或少都知道他长什么样子吧,白皮肤金头发,气质高贵。我是指,和他聊天的感觉。”

“非常有趣,如果话题合适,他自己就很健谈。”

“心情不好的时候,他会让你觉得开心一些吧?”

“我在一次宠物狗表演上见过他,”阿姆斯特朗小姐出乎意料地插话进来,“他看上去挺蠢的啊。”

“那他要不然就是觉得无聊死了,要不然就是在探查什么,”哈莉雅特笑着说,“我知道他那种草率的态度,多半是种保护色——不过旁人经常察觉不到。”

“那外表背后一定有点什么,”巴顿小姐说,“因为他显然是很聪明的。不过仅仅只是聪明吗?还是有什么天才的直觉?”

“我不应该,”哈莉雅特若有所思地盯着她空了的咖啡杯,说,“指责他缺乏感情。我曾经看过他非常沮丧的样子,比方说,一个很值得同情的人被判罪的时候。不过他这个人确实非常保守,尽管外表有些欺骗性。”

“可能他很害羞吧,”菲比·塔克善意地猜测,“那些话多的人通常是这样的。我觉得他们是很值得同情的。”

“害羞?”哈莉雅特说,“嗯,差远了。神经质倒是有可能——这个神圣的词真好用啊。但他看上去绝不像是需要同情的样子。”

“他怎么会需要呢?”巴顿小姐说,“在这个可怜的世界上,我不觉得一个什么都拥有了的年轻人需要被同情。”

“他要是真的什么都有了,那他一定是个了不起的人,”德·范恩小姐语调严肃但眼神调皮地说。

“而且他一点也不年轻了,”哈莉雅特说,“他四十五岁了。”(这也是巴顿小姐的年纪。)

“我觉得同情别人是很不礼貌的,”学监说。

“听着,听着!”哈莉雅特说,“没人喜欢被同情,我们中的大多数人都喜欢自我同情,不过那是另外一回事。”

“真毒,”德·范恩小姐说,“但不幸确实是事实。”

“我想知道的是,”巴顿小姐还在追问,不肯换个话题,“这位喜欢艺术的绅士除了探案和藏书的爱好,以及我听说的闲暇时打打板球,他还干别的吗?”

哈莉雅特刚刚还在暗自祝贺自己控制住了脾气,现在也忍不住发火了。

“我不知道,”她说,“这很要紧吗?他为什么还要干别的呢?抓凶手不是轻松的工作,也没有保障。做这件事需要花很多时间和精力,而且还很容易受伤甚至被杀。我敢说他做这个是为了乐趣,但不管怎样,他确实做到了。许许多多人都有和我一样的理由要感谢他,你不能管这个叫做什么都不干。”

“我完全同意,”学监说,“我想我们应该非常感激那些做了没人愿意干的活却不计报酬的人,不管他们做事情的动机是什么。”

福蒂斯丘小姐拥护了这个观点。“我周末别墅的排水管上周日堵住了,一个最好心的邻居跑来帮我疏通。他干活的时候浑身弄得脏兮兮的,我一再向他道谢,但他说我无须道谢,因为他对水管很好奇也很喜欢。他可能说的不是实话,但即便真像他说的那样,我当然也没什么可挑剔的。”

“说到排水管,”总务长说道——

对话于是变得不那么个人化了,开始聊起了逸闻趣事(因为这么多人聚在一起,即便是水管也能聊得很热闹),又过了一会儿,巴顿小姐表示要回去睡觉了。学监松了一口气。

“希望你不会太介意,”她说,“巴顿小姐性子太直了,非要把想说的话全倒出来不可。她是个好人,可惜没有多少幽默感。她觉得做事情一定要有高尚的动机,否则她就不能容忍。”

哈莉雅特为自己说话这么冲道了歉。

“我想你已经处理得相当好了。而且你那位彼得勋爵听上去也是一个很有趣的人。但我不明白为什么要逼着你谈论他,可怜的人。”

“要我说的话,”总务长评论说,“在这个大学里我们对每件事都谈论得太多了。我们争论这个争论那个,争论为什么又为什么,可就是不动手把事情解决。”

“可是难道不应该问一问我们想要解决的是什么吗,”学监反对道。

听到这种熟悉的学究式的争辩,哈莉雅特冲着贝蒂·阿姆斯特朗笑了。十分钟以前,有人提起了“价值”这个词,一个小时以后,她们竟还在讨论这个。最后还是总务长引用了一句话:

“上帝创造了整数;剩下的都是人造的。”

“哦,拜托!”学监大叫道,“还是别把数学扯进来吧。还有物理。我可对付不了它们。”

“刚才是谁提起普朗克常数的啊?”

“是我,我道歉。我管它叫令人讨厌的小东西。”大家都被学监的着重口气逗笑了,之后,午夜降临,聚会结束了。

“我现在还不住在学院里,”德·范恩小姐对哈莉雅特说,“我可以陪你一起走到你的房间吗?”

哈莉雅特同意了,心想不知道德·范恩小姐想对她说什么。她们一起出门,走进新方庭。月亮升起来了,给那些建筑洒上一抹清冷的银灰色,这朴素的颜色和窗户里透出的黄光形成了对照,在窗户后面,重逢的老友仍在愉快地交谈和欢笑着。

“简直像学期中一样热闹,”哈莉雅特说。

“是的。”德·范恩小姐诡异地笑着,“如果仔细听听那些窗户里的声音,你就会发现,是中年的那一批发出的声音最大。年纪大的都上床睡觉了,一边还在想自己是不是跟她们的同学一样被岁月消磨得那么厉害。她们受到了一些打击,另外脚也很疼。而年轻的那一辈还在清醒地聊着生活和生活的责任——只有那些四十岁的女人,假装她们又回到了读本科的时候,而且感觉很良好。范小姐——我很钦佩你今晚说的那些。超脱是一种很稀有的美德,却很少有人觉得它可爱,不管是在自己还是别人身上。如果你能找到一个人不介意这一点而喜欢你——甚至因此而更喜欢你——那这种喜欢就有了很高的价值,因为它十分真诚,而且和那个人在一起的时候,你也只需真诚面对自己就可以了。”

“这大概是真的吧,”哈莉雅特说,“但你为什么会想说这个?”

“我不想冒犯你,相信我。但我能想象,你一定遇到过很多次这种人,一旦他们希望你拥有的感受和你真实的感受有所不同,便对你感到失望。对他们有一点点在乎都是致命的。”

“是的,”哈莉雅特说,“但我也是他们中的一员,我也很失望。我也不知道自己的感受到底是什么。”

“我觉得那不重要,只要你不说服自己产生某种所谓恰当的感受就行了。”

她们走进旧方庭,经过了古老的山毛榉树,它们是什鲁斯伯里最令人肃然起敬的古董,树影在她们身上投下斑点和变换的阴影,比黑暗更令人看不透。

“但你必须要做这一类的选择,”哈莉雅特说,“在两种愿望之间,你又怎么知道哪一个的重要性能压倒另一个呢?”

“只有在它们征服了我们的时候,”德·范恩小姐说,“我们才会知道。”

菱形的阴影落在她们身上,像滑落的银色链条。牛津所有的塔楼,一个接一个的,都奏响了一刻的钟琴声,一连串乐音虽不完全相同,却很和谐。在伯利楼的门前,德·范恩小姐向哈莉雅特道了晚安,然后弯着身子迈着大步,消失在大厅门廊里。

奇怪的女人,哈莉雅特想,而且一针见血。哈莉雅特所有的悲剧都来自“说服自己”对一个男人“产生某种所谓恰当的感受”,而那个男人自己的感受还没有经历过真诚的考验。她随后的优柔寡断则来自她的决心,决心不再把希望拥有的感受当作感受本身。“只有在它们征服了我们的时候我们才会知道哪件事的重要性压倒了其他的。”在她的犹豫不决中,可曾有过任何东西是如此坚定的吗?对啊,她忠于自己的工作——虽然曾有过看上去很强烈的理由让她放弃工作,去做点别的。确实,虽然今晚她为这种特别的忠诚交代了理由,她却从没觉得对自己也需要交代。她把自己交付于写作,虽然慢慢才觉得,或许这件事她做得更好,却从未怀疑过这件事是她应该做的。它在她还未察觉的时候就征服了她,这就是证明。

她太兴奋了,不想回去睡觉,于是在方庭里来来回回散了几分钟步。这个时候,她无意看见了一张纸,在修剪过的草坪上飘着。她下意识地把纸片捡起来,发现那上面不是空白的,于是把它拿到了伯利楼里面,想仔细看看。那是一张普通的便条纸,上面只有用铅笔画的幼稚的涂鸦。怎么说都不是一张好看的画,更不应该出现在一个学院的方庭里。它丑陋且残忍,画的是一个过度夸张的女性裸体线条,那女人正野蛮地对一个穿着长袍戴着方帽的性别不明者施以暴行。这幅画既不理智也不健康;实际上,是很肮脏、下流和疯狂的涂鸦。

哈莉雅特盯着它看了一会儿,觉得很恶心,同时也有一连串问题出现在她的脑海里。她把它拿上楼,走进最近的一间厕所,把它扔进马桶,用水冲掉了。这才是这种东西该有的命运,有始有终;但最重要的是,她真希望自己从来没有看见过它。

梅尔库利亚里斯(hieronymusmercurialis,1530—1606),意大利哲学家和医生。

罗伯特·伯顿(robertburton,1577—1640),牛津著名学者。文中这一段引自他最著名的作品《忧郁的解剖》(itheanatomyofmelancholy/i),这本1621年的作品是最早讨论人类心理学的书籍之一,在十七到二十世纪的英国知识分子圈里非常流行。后文中亦多次引用了这本书。

勋爵(lord)是对有爵位的贵族男性的泛称,也用于称呼一些封爵的儿子和一些拥有相应身份但没有爵位的人士。在塞耶斯的笔下,温西家族是英国最古老的贵族家庭,可以向上追溯到十二世纪狮心国王理查德的年代。彼得·温西是第十五任丹佛公爵的次子,而第十六任丹佛公爵的头衔传给了他的哥哥。

此处取材于约翰·班扬(johnbunyan)1682年的基督教小说《圣战》(itheholywar/i)。小说将人比喻成一座城镇,名叫人灵城(mansoul),讲述神之子以马内利(immanuel)将人灵城从魔鬼(diabolus)手中抢回来的故事。

德国数学家l·克隆内克的名言。

作者“多萝西·L·塞耶斯”的其他小说

杀人广告》《丧钟九鸣》《贝罗那俱乐部的不快事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