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前代旧怨

黎有德示意接着看下去。

我问他:哥,那你叫什么名字?他说,我叫宋子明。我一听这个名字,感觉好亲切,比子杰这名字感觉好多了。当时我想,一定是他对我很好,要不怎么会觉得他的名字比我的名字还亲切呢?

他带我去了市里的医院,检查结果说一切正常。仪器是测不出记忆的,医生建议去大城市治疗。

我们住在山区,我还有一个老婆和儿子,但是我对他们全然没有印象,甚至还有些害怕和那个是我老婆的人单独相处。头上的伤全好了,可我还是什么都想不起来。哥哥在上海有家室,等我伤好了他就赶着要回去,临走时说,去上海落实好医院就来接我去治病。

记得第一晚她睡在我旁边,叫着我的名字,她接连叫了好几声我才反应过来是在叫我,她觉得很委屈,哭着说:早知道你会这样对我,当初打死我都不会从家里逃出来和你一起到这鸟不拉屎的穷山沟沟来。

这里确实很穷,四间瓦房,日子清苦。

我害怕女人哭闹,又不会哄人,为了让她分散注意力,我也想听听以前的事,看这样是不是对恢复记忆有所帮助,于是问她:当初?那你能跟我说说我们从前的事吗?

我这么一问,她反而笑了,歪着头的样子还有些可爱:当初我们一起在西安上大学,你长得憨头憨脑的,班里的同学老是捉弄你。有一次,我在回家的路上遇到一个地痞……其实也不是什么地痞,他家和我家是世交,两家早早就给我们定了亲。我讨厌他无所事事的样子,也不好好念书,天天和些小混混一起。他那天拦住我,说要带我出去兜风。我不去,他就拽我,正觉得无助的时候,突然就听到有个洪亮的男声说:放开她!

她看看我,笑得更甜了:当时我一回头看是你,有些怕你吃亏,再说,其实他也不敢对我怎么样。后来不知道怎么的,你就和他打了起来。我还以为你会吃亏,谁知你把他揍得鼻青脸肿的。

后来呢?我问她。

她脸一红:后来,后来我们就好上了呀。我知道我爸妈不会同意,特意等到毕业后才带你去见他们。他们将你轰了出去。然后就急着操办我和那个人的婚事,他们担心我跑出去见你,还把我给关了起来。后来好容易找机会逃出来找到你……我们家是小户人家,他家在西安却有头有脸,随时都可能把我抓回去,我们在西安是怎么也待不下去了,于是你就带我回到了这里,你老家。

那你还住得惯吗?我问。

住不惯也来了,孩子也生了,我还有脸回去吗?如今除了你,我什么都没有了。她说着往我怀里靠了过来,我脑子里突然出现一个模糊的背影:一身白色的连衣裙,人很高挑,头发也长长的,一直到腰的样子。而她却是一头的短发,于是我问:你以前是不是长发?常穿白裙子的?

她一听,转身背对着我,半天才没好气地说:我以前是一头长发的,可你说难看我就剪了。我裙子十几条,红橙黄绿蓝靛紫全都有,就是没有白的。

不管我还记不记得她,但都不想让一个女人伤心,再说她一个城里姑娘,肯跟我到这里吃苦受罪也不容易,这么一想,又哄她:我不是什么都不记得了嘛,等哥落实好医院治好病了什么都会想起来,我们也会好起来的。

她一听,就没再多说,从那以后,也没再哭闹过。可能是我的话让她安心,也可能是因为绝望了。

这样过了半年,说帮我找医院的兄长一点儿音讯也无。小风一天天长大,越来越可爱,我也越来越喜欢他,只是妻子依旧陌生。我经常做一个相同的梦:梦见一幢大房子,还有那个穿白色连衣裙的女子在花园里走来走去,不过始终只能看到背影。我想,可能是因为我想不起她是谁,所以看不到脸。这个疑团压在心里,又悲痛,又有些害怕……直觉告诉我,我一点儿都不爱现在在我身边的女人,当初我真的会跟她做那么轰轰烈烈的事吗?我害怕有一天突然恢复记忆,才发现所爱另有其人,我又该何去何从?

所以,半年来,我连她手指头都没有碰一下。

她也越来越沉默。

跟她的关系有所转机是在我失忆九个月后。那天小风发高烧,都烧到抽筋了。我背着小风,她撑着伞,两人深一脚浅一脚跌跌撞撞才走到五里地外的私人医生那里。

给孩子打完针,天已经蒙蒙亮。她靠在我的肩上睡着了,昏暗的灯光下,她眼角的皱纹清晰可见,一头刚剪过的头发里,稀稀拉拉地夹着白发。她不过三十岁,如果她没有跟从前的那个我来这里,怎么会早生华发?突然心里很内疚,芳华渐逝,如果等到她白发苍苍我都无法恢复记忆,或者说等到那时我恢复了记忆,发现她始终是我的最爱,那时是不是悔之晚矣?我在心里对自己说,不管怎样,你都不能再辜负这个女人了。

可能是心里的想法有所转变,我们在一起后,梦境里的那个女人渐渐和她叠合。慢慢地,我不再关心兄长多久会来带我去治病,这对我来说成了无关痛痒的事,现在我们一家三口和和睦睦,要不要从前的记忆都无关紧要了。

直到那天……

接下来有大半页的空白,上面画了几个圈,笔锋苍劲凌厉,那一页纸有几处被笔锋划破,由此可以看出,那时宋子明的情绪波动很大。

林韩轻轻摩挲着上面的圆圈,无限感叹:“唉,我真有些看不下去了。后面的事也能猜到个八九不离十了。能说什么?人心险恶?唉……”

黎有德也表示认同,但两人都不约而同地翻开了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