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五 丁香

果然,刚吃完面,刘阿婆的电话就来了。开始奶奶怎么也不愿意去,最后也不知道刘阿婆说了什么,她终于肯去了。

我把她送到楼下就回到家里,为了防止奶奶突然回来让我们措手不及,我把门上的插销也插上了。

我们拿了铲子来到阳台。眼前这盆丁香馨香依旧。我问唐朝:“跟梦里的那盆一样吧?”

“嗯。”唐朝点了点头。

我还是希望由我自己来揭开秘密,让唐朝把丁香小心地撑住,自己拿了小铲开始铲土。双手止不住地发颤,费了好长时间,才只露出丁香的根茎。恐惧让我很快就没有了力气,我跌坐在地上,喘着粗气对唐朝说:“唐朝,我受不了了,不敢再挖下去了,我——怕!”

“那让我来。”唐朝蹲下身来,从我手里拿过铲子。他刚铲了一下,我又立刻尖叫起来:“不!我自己来,还是我自己来。”

我边铲土边止不住地流泪,其实心里并不那么悲伤,可泪就是无法止住。唐朝轻轻拍着我的背安慰我。忽然,铲子发出一声闷响,像是受到了阻碍。我停下手上所有的动作,木然地望着那黝黑的泥土里露出的灰黄色。唐朝松开丁香,那棵茂盛非常的丁香失去支撑,倒在地上,长长的。

我们呆在那里,死死地盯着那一小截灰黄色,呼吸不由自主地急促起来。唐朝扭过头来,望着我,我们对视了一会儿,又不约而同地把手探向那截灰白的物体,唐朝比我略快,已经将它从土里拔了出来——那是一截骨头。望着它,我胃里泛着酸水,胸口窒息般沉闷,泪水早已汹涌而至。我从唐朝手里接过那截灰黄的骨头,冰凉而潮湿,把它抱在怀里,十年黄土埋,冰凉沁骨啊。

我跑回屋里,想找个盒子把它包起来,但没有找到合适的。我忽然想起了什么,从包里拿出那件旗袍,重新回到阳台,把旗袍平铺在地上,墨绿色的绸缎在阳光下泛着亮光。我把那截白骨轻轻放在旗袍的正中间,轻声呢喃:“这样,就算在一起了。”

在我做这些的时候,唐朝已独自刨开了泥土,地上摆满了长长短短的遗骨,除了骷髅头,其他的全都散了架。

奇怪,在看到这些后,我反而没有了眼泪,异常平静。我把那些零散的骨头全部堆在旗袍上,把旗袍的四角裹起来,打了个结,然后把它拎到我的卧室,藏好。

我重新回到阳台时,唐朝一脸迷惑地望着我。我笑了一下,至少,我感觉自己在笑,但估计比哭还难看:“怎么?快点,把这里收拾好,我奶奶一会儿就要回来了。”说完我开始将泥土捧回花盆里,担心被奶奶看出端倪,又拿了几个空盒子垫在盆底。

“小影,小影,你哭啊!你哭!”唐朝把丁香从我手里夺下甩在一旁,双手钳住我双肩,不停地摇我。

“哭?我怎么哭?哭不出来,我现在唯一想做的就是把伤害降到最低……我希望所有的苦痛都由我来背负。她错了,也许远不止这一步,我不但要帮她背负、隐瞒,还要负责她的快乐。快乐,她的快乐,唐朝你懂吗?所以,我不能哭!我在心里对自己说,李影,你不能哭。还有,我一哭,所有的信念决心,全都会被泪水冲垮,我会忍不住将她的罪行公之于众的。唐朝,你说,我能哭吗?”我轻轻挣开唐朝的双手。

“小影……”唐朝还想说些什么。我摆了摆手,怕他再说一句,我就真的会受不了哭出来:“唐朝,现在我们什么都不说,好吗?你帮我……帮我把这里复原,就是对我最大的帮助了。”

我们刚刚把阳台收拾好,敲门声就响了起来。我把头发揉乱,外套脱掉,只穿一件性感的吊带衫,又把唐朝的领口解开。唐朝不知所措地看着我,我轻轻拍了拍他的脸问:“这样够暧昧了吧?”

开门时,我假装打了个呵欠,边伸懒腰边给奶奶开门:“奶奶,怎么不多坐一会儿?”

她却没有理我们,径自回房,到门口时,转过身对我说:“奶奶困了。你刘阿婆真是年纪大了,老糊涂了噢,说话颠三倒四的,把我都讲烦了。”

门“砰”的一声合上,留下我和唐朝面面相觑,我们伪装的暧昧倒多此一举了。

第二天,我骗奶奶说,要出去旅游,散散心。奶奶似乎有话要说,但最后只说:“好好好,出去散散心也好,这家里太闷,难受。”走的时候,奶奶把我送到门口,恋恋不舍,眼里泛着泪光。

我和唐朝一起去了青莆的九天墓园,秦净就葬在这里。我和唐朝选了一块墓地,离秦净最近的一块,用来安葬爷爷的骨骸。

下葬那天,六月天竟然飘着春季才有的毛毛细雨。我机械地跪在墓前,唐朝撑了伞为我遮雨,雨飘在伞上,发出细碎的簌簌声,像是天空隐忍的哭泣。

那件墨绿色旗袍,垫在棺底,陪同爷爷的遗骸一同下葬。

唐朝的师伯一脸肃然,立在墓前念念有词……

我没有流一滴泪,只是浑身乏力,精神恍惚涣散。从家里出来开始,所有的事情都是唐朝在帮我打理。

我们又在青莆逗留了七天,算是守过“头七”。离开青莆的那天早上,唐朝陪我最后一次去爷爷的墓地。我仔仔细细地打扫了一遍,看着墓碑上的字,终于淌下了热泪。

爷爷的墓跟秦净的墓地相距不过几米,近距离相守着。我问唐朝:“真的都过去了吗?”唐朝点点头,没有说话。雨水接连几天都没有停过,像是在洗刷世间的丑陋。

我暗自松了一口气,不顾地上的积水,跪在爷爷的墓前,脑子里闪过一张张熟悉的面孔,青琳的模样盘桓在脑海里,久久无法隐去……也许,此生,我永远都无法摆脱了。

离开的时候,我心念一动,在墓碑旁的泥土里画出两字:怨冢。

所有的怨怼,都埋葬了,可是,心里的隐痛,是埋不掉的。不禁想起奶奶,多年来她都无法心安,她又是怎样面对这一切的?旗袍被封的年月里,世事太平,唯有心不平。如今,我也陷入和奶奶当年一样的情形,这一世,我都无法摆脱内心对青琳的歉疚,只要我合上眼,她就不断地在我眼前出现……

“小影,雨越来越大了,我们先回去吧。”唐朝揽过我的肩。我点点头,依偎在他怀里下山。

大雨滂沱,来时的路已是白茫茫的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