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 祸心

“当然是那件墨绿色的。”

“嗯。”挂了电话我愣了一下,在呼之欲出的真相和报复之间犹豫不决,但最后还是下定决心,回头对青琳说,“青琳,我有事要先走了。”

“好。”青琳叫来服务生埋单。

出了店门,她说:“小影,你等下要去哪儿?我送你吧?”

我笑着摇了摇头:“不了,不同路。”

“那你自己路上小心。”她关切地说,我点点头,跟她挥手道别。

她向左,我向右,是啊,我们不同路。两人背对着,越走越远……

虽然我一直在挣扎,可最后,我还是没有收回那件旗袍。给出旗袍后我又莫名地担心,会是什么样的结果?我心里暗暗祈祷:小小惩罚他们一下吧,出口气就好。

大老远我就看到唐朝站在古董店门口等我,一见到我就急急地问:“旗袍呢?”

我低头小声说:“不见了,我回家找了一遍,没有了。”

“不见了?怎么可能?”唐朝皱起眉说。

“既然它会莫名其妙地出现,又怎么不可能不见?难道你就这么希望它天天待在我身边,把我吓得半死?”唐朝的话让我烦躁不已,忍不住冲他大吼起来。这是他认识我以来我最失态的一次了。

“对不起,小影。”他显然被我吓到了,揽过我的肩轻声致歉。

我顺势偎进他的怀里,以掩饰我的慌乱。借着他对我的情感,欺骗这么善良优秀的一个人,原来负罪感那么重。“我没事,只是最近老是看到它。我很怕!”我把头抵在他的肩上,轻轻地说,身子因为慌张不住地颤抖着。

唐朝以为我是害怕,手轻轻地拍着我的背安抚着,柔声问道:“那我们从箱子里拿出来的那件在不?”

“在。”我从包里将那件旗袍拿出来。

唐朝接过去,叹了口气:“没办法,死马当作活马医,让师父试试。照常理推应该是有用的。”

唐朝的师父从里间出来了,穿着一身道袍,他人又瘦又矮,看上去感觉有些怪异又有些滑稽,我想笑又不敢笑。

他把旗袍放在香炉前,对我说:“你们两个坐在椅子上,我会让你们离魂。所谓离魂,也就跟睡着做梦没什么区别,然后你们会看到一些事,但不能肯定全是真的,也不能肯定都是假的,有可能会有帮助,也有可能一点儿用处也没有……”他绕来绕去说了一大堆的废话。

我和唐朝依言坐在椅子上。他师父开始诵经,我半个字也听不懂,呜哩哇啦的一大堆听得人头昏脑涨的。我暗想,怪不得小时候遇到啰唆的人说话时就会捂着耳朵叫:不听不听,和尚念经。

想着想着,脑子乱七八糟的像一团糨糊,在香烟缭绕中,我渐渐失去意识……

好冷,这是在哪里?只有一轮明月孤零零地挂在夜空中,更显得冷清。

回过头,我发现唐朝站在我身后,才稍稍感到安心,想开口叫他,却发不出声来。他比我先适应过来,从容地牵住我的手,在迷蒙的晨雾里前行。

走了一小段,我突然觉得这里好熟悉:窄小的巷道,拥挤的人家,还有烂臭的垃圾。

朦胧中,我看到有些破旧的路牌上标明:古北路。我熟门熟路地拉着唐朝往前面走,左拐了个弯,在一户人家门口的石阶旁准确地找出一张小木凳,那是我常坐的。

这是我古北城区的家!不过比我记忆里的更破旧一些。我回头对唐朝笑,拉着他跑到我家门口,正准备推门——

吱呀……

还没有碰到门把,门就开了,从里面走出一个壮年男子。月亮刚好隐到云里,顿时一片黑暗,我看不清他的脸,只能模模糊糊地看到他蹑手蹑脚地关上门,急匆匆地往巷口走去。他的背很宽厚,步伐稳健,好熟悉啊,他是谁?

见他快要消失在巷口,我忘了要回家,忙拉起唐朝紧紧跟在他身后。只见他穿过长长的巷口,然后招了一辆在民国影视剧里才能见到的人力车,我也想要拦一辆,可是我发现没有一个车夫理我们,他们……看不见我们?

我和唐朝生怕跟丢了他,只得加快步伐追上去,奇怪的是,不管我们跑得快还是慢,都可以一直跟在他后面,甚至,哪怕我们停下来,也还是以那么长的距离跟着他。

终于,他在一栋大房子前下了车。他没有直接去敲门,而是绕着院墙走。我们跟着他路过大门时,我看到门牌上写着两个字:何宅。我探头望进去,发现院中暗影重重,侧耳倾听,还伴着沙沙声,像是青琳家的湘妃竹林。难道这里是何青琳家?可是,院墙和护栏完全不同啊。

我们随着他绕到后院,他靠在后门上,撮唇,吹了个口哨。在静悄悄的黎明里,清冽刺耳。

过了一会儿,后门缓缓开了。一个身材苗条的白衣女人偷偷摸摸地闪出来。他背对着我们挡在门口,我们看不见那个女人的脸。那女人一出来,他就紧紧抱住她,她顺势趴在他的肩上,嘤嘤地哭泣着。

这时,我看见她环在他脖颈的手,十指削尖,十个指甲盖上涂着血红的蔻丹。好熟悉啊!

终于,她埋在他肩胛上的脸抬了起来,正对着我。杏眼桃腮,肤白细滑,削尖的下巴,腮上挂着长长的泪痕——秦净!

她好像看得见我们,突然咧嘴冲我们笑起来,吊起一边嘴角,笑得有点邪气,有点诡异,从唇缝间露出的牙龈渗出几缕血丝,脸色一下子由白皙光滑变得青紫黯淡,唇色发乌,再看她环在他脖颈的手,手上开始零星地冒出一些令人反胃的斑点!

胃堵得心都开始发慌,我捏紧了唐朝的手慢慢后退。

她靠在他身上一步一步缓缓地向我们逼来……

就在她快要靠上来的时候,一直背对着我们的那个男人放开秦净,缓缓转过身来。那是一张年轻英俊的脸,似曾相识,眉目间跟我的父亲有几分相像,不过眉心多了颗黑痣。

看到我,他笑起来,一笑脸上的肌肉就皱成一团,瞬间变得好苍老,脸上开始出现不笑时都会有的皱纹,头发花白,这副样子才是我记忆里的模样。

他向我伸出双手,嘴里叫着:“小影!”

爷爷,是爷爷!我也向他伸出手,我们的手在半空交错,穿过对方的手掌,都抓了个空。

突然,他双手反扣着自己的脖子,倒在地上开始挣扎,脸涨成紫红,太阳穴上的青筋因痛苦憋胀得老粗老粗,好像随时都会撑破皮肤爆出来。

我感觉心梗得连气都快透不过来了,难受得忍不住痛哭起来,扑过去想帮他,双手一错,又抓了个空。我只能蹲在一旁,看着他痛苦地挣扎,无能为力。

“爷爷,爷爷!”我大喊,可喊声到了嘴里都成了呜咽……为什么魂还没回去?我不要再做梦了,这样的梦太痛苦了。我拽紧了唐朝,摇着他的手在心里说:我要离开这里,我要回去,要回去!

这时,爷爷已经躺在地上不再动弹,僵在脸上的表情很奇怪,有痛苦也有……满足?

“啊……爷爷!”我睁开眼,大口地喘气。额上一片冰凉,汗涔涔的,喉间还伴着呜咽。

“你们看到了什么?”唐朝的师父看都没看我一眼,直接问。

“秦净和一个男人,开始他们还年轻,可那个男的最后变成了一个老人,倒在地上。”唐朝说。

“那个人应该就是何妈嘴里说的秦净的情人。”

“可是,可是,那人是我爷爷!”秦净是爷爷的情人?可爷爷为什么会那么痛苦地倒在地上?难道爷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