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 离心

“嗯嗯,会的!小浩一定会帮姐姐。”真不愧是祖孙,跟何妈的性子一样,直爽,乐于助人。

“那告诉姐姐是怎么回事好吗?”

“这……”小浩扭头看着小明。

小明点了点头说:“跟小影姐姐说吧!她答应我们不跟其他人说的。”

“上次我们放假,莹莹也过来玩了,于是我们三个玩捉迷藏。那次换莹莹找我们,为了吓吓莹莹,我和哥哥就躲到灵堂里面去了。我们在台子上发现好大一个箱子,我和哥哥想,躲到里面的话莹莹一定找不到的。然后,我们就把箱子打开了,可是里面有好多衣服,最上面的一件好漂亮,有珍珠。这时候莹莹已经进来了。我们三人都争着要看那件衣服,后来衣服还被我们不小心扯破了。我们怕被奶奶骂,悄悄把衣服放回去就回家了。”

原来,衣服是他们弄坏的,因此骆太太才会找我补衣服?可是,为什么要找上我呢?这跟我又有什么关系?

“后来呢?”

“后来,没过几天,我和哥哥有一次晚上出来玩,就听到那里有呜呜的哭声……我们又不敢跟奶奶她们说,怕她发现我们把衣服弄坏了,会打我们的。小影姐姐,你不要去噢!”说完,小浩还不忘关心我。

“小影姐姐是大人了,不会怕的!你们先去玩吧!”我拍了拍小浩的头笑着说。

由于已近黄昏,灵堂比之昨天,更阴森了几分。

太阳西沉,还时不时就躲进云层里,所以整间灵堂也忽明忽暗的,灵堂正中秦净的遗像也在光线中忽明忽暗地闪着。

风从西墙灌进来,吹得里面的烛火也跟着跳跃着,带着一种诡异的阴森。洞开的门忽然“吱呀”一声徐徐关上,临到快闭上时又陡然“啪”的一声扣上了,惊得我不由得一个激灵。门闩因风的余威还兀自颤个不停,发出与门板不住相叩的啪啪闷响。

唐朝打开随身携带的手电,室内顿时明亮了许多。室内悬挂的挽帘被风吹得不住飘动,偶尔擦过肩头,感觉肩膀上也是冷森森的一坨。

我们走到灵台前,发现桌下果然有一口偌大的黑漆箱子,箱扣上已经布满铜锈,如果不细瞧,已经看不出镂空的菱形雕花。在箱扣的旁边,贴着半张已经泛白的黄纸。唐朝把手电凑近箱子,我看到,那张纸上有淡淡的红色字痕,像是弯曲的文字,看得久了觉得都有些眼花。我小声问:“这是符纸?”

“嗯,已经几十年,应该风化了,原本还是一整张,给小浩他们弄破,就解封了。”唐朝把箱子打开,里面五颜六色的全是衣服。唐朝欲伸手进去,我拉住他:“这些都没什么可看的了。还有,我答应何妈只是进来看看的。”

唐朝缩回手冲我点了点头。箱子里全是衣服,根本看不出什么端倪来,于是我们便关上箱子,再到四周看了一下,也没有发现别的什么线索。正准备离开时,我发现放衣服的箱子盖的缝隙中露出一小截粉红的绸缎,从形状上依稀可辨是衣袖。我轻轻托起箱盖正想把它塞进去,眼角不经意瞄到衣角上用红色的丝线绣了个“子”字,那绣功好眼熟,我忍不住将衣服抽出来欲一看究竟。那是一件七分袖的旗袍,与“秦淮灯影清旗袍”的款式相差无几,不过色泽截然不同。

我再翻看袖口上的字,竟是个“李”。原来刚才看到的只是字的下半部。字的边上绣了一团火红的石榴花,如果这衣服是整件拿出来,还真不容易发现上面绣的文字。

“李”!这衣服是爷爷做的!记得他总爱在他做的衣服上绣个“李”,或在袖口,或在衣领,要是素净些的颜色,他就会将字绣在衣服里面,他还说这就是他的招牌。我将衣服叠成一团放进小包里,然后再把箱子重新关上。

“不是说不动的吗?你怎么……”唐朝见我拿了旗袍,皱着眉头问。

“这是我爷爷做的。”

唐朝不再说话,只是抬头盯着骆太太的照片看。我也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不知是灯光还是别的什么原因,我发现照片上的骆太太的脸色更显阴沉。

正看得出神,肩猛地一沉,有股冰冷侵骨而入!吓得我猛一哆嗦,回头一看,背后站的正是——骆太太!她从我的肩头收回双手,开始扯自己的头发,那满头的乌丝硬生生被她揪得一撮撮脱落,露出血淋淋的头皮!吓得我连尖叫也忘记了。她停下手上的动作,双手无力地耷拉下来,没有进也没有退,更没有动,只阴森森地看着我,看得人心底悚然。

忽然,一束强光打在她脸上!她的脸开始扭曲,痛苦地皱成一团,轻轻呜咽一声后,摔倒在地上立刻就消失不见。

“快,离开这里!”

听到唐朝的声音,我立刻想跑,可双脚软得像两根面条。唐朝顾不得许多,一把搂住我的腰,连扶带抱地搀着我奔出灵堂。

冷风一吹,我的脑袋清醒了许多。

穿过湘妃竹林,刚才的情景还是不能从脑中抹去,余悸未消。唐朝见我表情呆滞,想分散我的注意力:“听说湘妃竹上的斑点都是娥皇女英的眼泪,我倒要看看是不是真的。”说完真的打开手电去看。听他这么说,我也凑过去看。果然,那竹上斑斑点点,每一粒都状似眼泪,不过细小得多。

“果然是真的,呵呵!”唐朝收起手电,在夕阳最后残留的光亮里深深地注视着我。

我假装没看见,淡淡地笑着说:“她们还真能共侍一夫。”

“兴许她们是出于无奈呢。”唐朝歪着头说。

我正欲反驳,铁门外已响起刹车声。我生怕是青琳的奶奶回来,就拉了唐朝躲在竹林后面。高跟鞋的声音越来越近,还伴着人说话的声音,好像是两个人。

我终于忍不住探出头去看,只见青琳温柔地靠在一个男人怀里往这边走来,她的脚迈着和我刚才一样无力的步伐,不过我是由于惊恐,她则是意乱情迷。再望向那个男的,目光在看清他的脸后就移不开了——云峰!

心像毫无预兆地被人搓成一团,痛得连呼吸都困难起来。

我无意识地攥紧拳头,死死看着那两个我最信任的人。

他们拥在一起,走在一起的姿势情意绵绵又异常合拍。唐朝早已察觉出我的异样,在他们走进小竹林之前就将我拉出竹林,躲在一座假山石后。他们穿过竹林,从我隐身之处走过——不管路有多窄,都没有松开拥抱。

我的目光也一路随着他们移过去。到了屋子的台阶前,青琳踮起脚尖,把红艳艳的唇贴在云峰的嘴上,用我从未听到过的娇嗲声说:“宝贝,明天见。”

他们拥在一起缠绵亲吻,动作是那么娴熟。他们之间的每一个动作都像一记使尽全力打出的重拳,拳拳都打在我的心口,让我快要闭气一般疼痛难忍。可这时的我不许自己有任何举动,这样的突发事件,一时也找不到对应之法,我只得死命地攥紧拳头,攥得骨节生疼。随着攥拳的动作,我咬紧牙关,指尖在掌心反复使劲地挠啊挠,挠得掌心阵阵刺痛……但我感觉不到疼痛,心头的痛,远比掌心的痛要尖锐得多……一双温暖坚实的手掰开我的拳头,像是找到了发泄的对象,我把那双手又掐得死紧。

脑子里噼里啪啦全是心碎的声音。

我的目光一直追随着云峰,直到他的车绝尘而去。唐朝扶着我从假山后站起来,什么都没有说,扶过我的肩轻轻靠在他身上,如青琳刚才靠在云峰身上一样,只是她的心情一定比我欢愉。

云峰和青琳先后消失在我的视野中,我绷紧的身子渐渐放松下来,这才感觉十指间一片黏稠,摊开手一看,竟是猩红一片。再看唐朝的双手,掌心淋漓模糊的血迹,被掐破的几处还在不住地冒着血。

我带着十二分的歉意开口道歉,声音却细不可闻,满是悲怆的调调:“对不起……”

唐朝缩回手,淡淡地笑:“小伤,没事。我送你回家,好吗?”

一路上,我都没有再说话,怕自己一旦开口,便会崩溃大哭。

受伤了,可最后,还得笑着维系已少得可怜的自尊。

是的,对比起来,唐朝还真的只是小伤。

我的心,正被钝刀来回地切割,不知留下了怎样永远不能愈合的伤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