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 重现

“李小姐你好。”

听到有人下楼的声音,我才注意到自己的失态,忙从包里拿出纸巾擦去眼角的泪珠。

安夫人的左手腕上戴着一只绿玉贵妃镯,穿着寻常居家衣服,看上去约近七十的样子,虽有些憔悴,但一点儿不见老,慈眉善目,轮廓柔美,年轻时应该是个极美的女子。她的眼圈红红的,看得出刚刚哭过。我站起来,不知该怎么称呼她:“您好。”

“你就随蔚彬,叫我阿婆吧!”她示意我坐下,“你今天来是……”大概是蔚彬生前常跟她提起我,让我随蔚彬称呼她,证明她已经认同了我跟蔚彬的关系。

“阿婆,是这样的。蔚彬走了,我奶奶和我想让蔚彬认祖归宗,碑上改回李姓。也许这个提议迟了点,我们也觉得很对不起他,我跟他姐弟这么多年,一直都知道他的心愿,甚至他的母亲当初也希望李家能接受他,现在,我也希望二老能同意,以圆他生前的一个愿望,我想蔚彬在九泉之下也会高兴的。”我生怕自己说得不够真诚安家不会同意,也怕一停下来自己就再也说不下去,所以一鼓作气将所有要说的话全说了。

“你们李家到底还把不把我们安家放在眼里?当初蔚彬妈妈死的时候,我们求你们家,说虽然两人生前名不正言不顺,但真心相爱,希望你们李家看在死人的面子上,给她个名分好圆两人生前的心愿。既然两人是同年同月同日同时走的,人都走了,就原谅他们,合葬在一起算了,也给活着的人一个安慰。可当初你们是怎么说的?你奶奶对我们说的话我可是一辈子都记得!”安夫人站起来激动地拍着桌子,颤声说。

我依稀听别人提起过,奶奶当年也做得够绝,面对安家这样的要求,她当时一掀桌子,直接将父亲的灵位踩在脚下:他生是我儿,死也是我崽!是我教子无方才让他走上歧途,他死了我更要纠正他的错处。纪烟如不另改嫁,就是我李家唯一的媳妇,改嫁了我儿子双墓穴空一个都不能葬其他人,我情愿让他在地下做个孤家寡人,就当是对他的惩罚。还有,我情愿老李家断了香火,也不会让逆子跟外面女人生的孽种进李家的门……

那一番话无疑是在打安家人的耳光,本身女儿与有妇之夫有染就不是光彩的事,死后还被人这样糟蹋,安家哪里忍得下这口气,两家当即不欢而散。

我不禁感到有些词穷,但又不想轻易放弃:“阿婆,我奶奶也说了,当年确实是她太犟。您换位想一下,谁摊上这样的事还能够承受?当时两家人都是伤心欲绝。但是,我、我母亲、蔚彬三人又有什么错?我跟蔚彬从小一块儿长大,最初也不能接受他,可是……阿婆,伤害有时就是双刃剑,伤人一千,自损八百,两个巴掌相击,谁都会痛。现在他们都不在了,我们就都忘了曾经的恩怨吧?蔚彬没有错,他那么年轻就走了,如果他没有想要回李家的想法,今天我提都不会来提。可我是知道的,他一直都介怀不被承认的身份……你说我们活着的,怎么忍心不去替他实现他生前的愿望?毕竟这对我们来说也并不是太难为的事。”

“是的,小芸。我们就让蔚彬姓李吧,这孩子不是一直都这么希望的吗?”蔚彬外公轻轻搂住妻子,柔声说。看得出蔚彬的性格受他的影响颇深。

“可是——”安夫人刚张口就被丈夫柔声地打断。

“小芸,这是蔚彬喜欢的,也是我们力所能及的,不是吗?孩子都走了,我们还能为他做什么?我们去跟从前在气头上说的话较真有什么意义?女儿走了,现在外孙也走了,就剩下我们老两口,活几十年了还在乎面子问题吗?”安先生轻轻拍着妻子的肩无限悲凉地说。

安夫人听了,更是伤心得不能言语,但再也没说什么反对的话了。

是啊,在这纠结的爱恨情仇里,我们和死人的错误较真,有什么意义?我是不是也该彻底放下心里对父亲的怨恨快乐地生活?太难,我心里能原谅蔚彬和他的母亲,但唯一不能原谅的只有他。

我从安家走出来时已是华灯初上,等我回到家里,奶奶早已经睡下。她很少睡这么早,应该是最近思想负担太重的原因。我蹑手蹑脚地回房,躺在床上,窗外新月皎洁,弯弯的月牙轮廓渐渐模糊,夜风习习,舒服得让我一下子就跌进了梦里……

“小影,小影……”声音好熟悉,却怎么都想不起是谁,谁在叫我?我张张嘴却发不出声来,随着呼喊声,不由自主地睁开眼坐起来,只见月光里站着一个人,从他微微佝偻的背可以辨别出是位老人,只是黑暗里看不清他的脸。我正想着去开灯,窗外的月亮像通人心似的一下子明亮起来,他的脸也在黑暗里一点一点亮起来,一点一点清晰起来……那眉眼好熟悉,竟然是——爷爷?我有点不敢置信,使劲眨了眨眼睛,确实是记忆里爷爷的模样。

“爷爷!”我蹦下床,觉得自己轻得像朵棉花,跑到他跟前拉起他的左手放到脸边轻轻地摩挲着,“爷爷,真的是你吗?小影好想你!”

“傻孩子。”爷爷轻轻地抚着我的头,眼神格外暖和。我靠在他怀里,那悬在心里多年的不安似乎一下子找到了寄托。

“咯咯咯咯!”一个尖利刺耳的声音突然在头顶上方响起,接着有冷气喷到我的脖子里,凉飕飕的。我抬头就看到一张惨白的脸,空洞的眼,还有阴森森的獠牙,头发长长乱乱地披散在肩上,顺着往下看,她套着白色的睡衣,裤管空荡荡的,竟然……竟然……没有脚!

我一惊之下想要向记忆里的怀抱里靠,没想到却靠了个空。爷爷呢?窗边空空如也,已经没有了那个熟悉的身影。恐惧推着我不住地往后退,一直退到床沿上,我想闭上眼睛不看,又不敢闭,甚至怕眨眼间那个“人”就冲过来。

我越往后退,她就越向我靠近,从床沿退到了床的最里边,墙冷得像砌的冰砖,冰得人背脊针刺般疼痛。

她脸上依旧木然地笑着,嘴里发出“咯咯咯咯”磨牙的声音。

“不要过来,你不要过来!”我吓得大声地冲她叫着。

她依言不再过来,可是屋子里一下子多出好几个人影,一个骆太太,一个小贾,一个竟是——蔚彬!刚才的“人”和骆太太叠合在一起,他们全冲我笑着伸手,嘴里还是咯咯咯的声音。

“蔚彬——”我在心里痛苦地呼唤,同时捂起耳朵想挡住那刺耳的笑声,但是任我把耳朵压得生疼,那声音还是贯耳而入。

“咯咯!还——给——你!还——给——你!一——起——走!”他们每人手里都多了件墨绿色的衣裳,依稀可辨都是“秦淮灯影清旗袍”的模样,他们同时把旗袍向我扔了过来。我慌乱地摇着头,挥舞着手想打走他们,可他们还是不断地向我靠近……我只觉得脖子上一凉,已有一双冰凉的手不断收紧!我使劲挣扎着,呼吸越来越困难,残留的意识感觉到他们七手八脚地将我往外拽,我的身体被拽得离开了床面即将腾空而起……

“谁在用琵琶弹奏一曲东风破,枫叶将故事染色结局我看透……”手机响了起来,我的脑子像被狠狠抽了一鞭似的热辣辣、火燎火燎的痛,痛得我猛然睁开双眼!

额头一片冰凉,汗如雨下。我喘息着打开床头灯,看到枕角下方压着那个唐朝给我的护身符,可吊绳却不知道什么时候断了。我慌忙将护身符紧紧捏在手心,抚着狂跳的胸口,好久才平静下来。

月光从窗外钻进来洒在地上,我依稀看见窗下角落昏暗的地板上平躺着一件衣服!联想着刚才的梦境,我拉开顶灯,发现那里赫然躺着一件墨绿色的旗袍!领口的那颗珍珠晕黄,正是那件“秦淮灯影清旗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