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车祸

“好。”说完,他耷拉下眼睑,也不看我,自顾自地泡茶,待人冷漠异常。还好古玩店本就生意冷清,要是换作别的行当,就算门庭若市的生意,客人只怕也会被他给得罪光了。

没有找到唐朝,我只得怏怏离去。

回家跟奶奶说,我要去丽江旅游,她显得很开心,说我早就该出去散散心,还吵着要帮我准备行李。当她看到简单到不能再简单的行李箱时皱起了眉,问我要去多久,怎么只带了这么少的东西,好像希望我玩很久的样子。我强堆起笑脸对她撒娇说太重了拿不动,再故意说她不疼我,人家的孩子出门长辈总是嘱咐早点回家,哪有她这样一个劲儿将孩子往外赶的。她听了也忍不住笑,非常宠爱地抱了抱我说一路平安,还要我玩得尽兴。由于机场离家较远,我坚持不让她送,在小区门口便要她先回去了。

在飞机上,眼前还晃着她蹒跚的背影。

我是个敏感到有些杞人忧天的人,也有可能是童年不算完整,所以一有点儿什么不好的事,总忍不住往最坏的地方想,在飞机上的三个小时里,我满脑子想的几乎都是如果我死了,他们——所有的至交好友,这些人会不会为我难过落泪?在心里一一数过他们的名字,前途未卜,心下暗自惶然。

刚到昆明我就转车去了大理。云南景色宜人,不论是昆明还是大理,都分外秀丽。大理更是我一直向往的地方,那巴掌大的地方,曾是一个国度,有多少相关的历史给它添了无法着墨描绘的风情韵致。可是如今我却无心欣赏,每一种颜色,每一个人,在我眼里似乎都幻化成了悲怆的黑白。

等我从大理赶到丽江已是夜幕时分。打蔚彬的手机,已是关机状态。还好我虽然悲伤,却还算清醒,把电话打到蔚彬的摄影楼,知道他住在桦溪文苑。有个热心的丽江女孩带我前去。九转百回,高跟鞋叩在小道的青石板上嘚嘚作响,异常动听。

那个年约十六岁的丽江女孩用生硬的普通话满脸羞涩地对我说:“姐姐,你的鞋子很漂亮,像水晶鞋。我妈妈说要等到二十岁以后才给我穿。”

面对那张淳朴的脸,再怎么悲伤好像都不忍心对她太过冷漠,我强挤出一个笑脸:“是的,你妈妈说得对,你还太小,等大了再穿。”

她还问了我一些关于大城市的问题。我的思绪再无法集中,只是“啊,嗯,哦”地应和。不一会儿她感觉出我的魂不守舍,也跟着缄默起来。

等到了桦溪文苑的时候,我从皮夹里抽出一张五十元递给她,她涨红着脸说不要,最后因为我的坚持她终于收下,走时她拉着我的手说:“姐姐,你是个好人,观音菩萨会保佑你的。”她的祝福带着十二分的诚恳,不容人怀疑。但我好想问,我爷爷也是好人,妈妈也是,为什么菩萨都没有保佑他们。

酒店的服务生带我去了蔚彬的房间。他坐在一堆易拉罐里睡着了,胡子拉碴的,面色惨白,眉头深锁,隐隐还挂着泪痕,和平时那个俊秀的青年大相径庭,看得人心疼。我蹲下身,轻轻地拍他的脸:“蔚彬,醒醒,姐姐来了。蔚彬,醒醒。”

过了许久他才睁开眼,看清是我后,一把搂住我的脖子哭了起来:“姐,小影……小影……你终于来了……”

他这一哭,我忍了一天的眼泪再也控制不住地滚出眼眶,哽咽着安慰他:“我来了,姐姐来了。不哭了好吗?不哭了,我们去看看小贾?”

我去卫生间把毛巾打湿了给他擦脸,再从行李箱里帮他拿出一套干净的衣服,选衣服时我刻意挑了一套黑色的。然后去前台找服务员要了醒酒药,还帮他把手机开了机。刚一开机就有电话打进来,我见蔚彬还在卫生间里换衣服就接了电话:“喂?”

“我们家茵茵在哪个医院?”那边是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从那悲愤的声调里我猜出应该是小贾的家人。

“呃……”我还没反应过来,蔚彬已经从卫生间里穿好衣服出来,我把手机递给他。

“在丽江地区医院。我马上会过来。”蔚彬挂了电话就拉着我出门。

在丽江地区医院的太平间里,我看到了小贾。她的脸已经被车轮轧得不成人形,头颅碎裂,以前饱满的前额现在深陷下去。白色被单下的她是赤裸的,那具身体已经被碾压变形到丑陋不堪,惨状令人作呕。我怎么也没法把这具尸体与不久前那个活泼可爱、喝普洱茶时眉头轻皱的女孩联系在一起。

小贾的父亲看到蔚彬时抬手就是一拳。蔚彬不还手,还一个劲儿把自己往他身边送,边哭边吼:“你打,打死我最好!这样我就可以和茵茵在一起了。”

小贾的母亲和我哭着分开他们两个。我第一次看到我的弟弟这么认真、悲伤、颓靡。

小贾的父亲被她母亲拖开后蹲在地上边哭边说:“她还这么年轻,怎么会这样?她还没有结婚……”

没有人回答他,是因为所有人都不知道该怎样回答。

我们四个人此时能做的,好像只有哭了。

在交警大队我们见到了那位肇事司机。酒精测试和机动车的安检一切正常,给他做了全身检查,也都正常,只是现场没有发现他采取制动措施的任何痕迹。那个四十岁左右的司机面色灰白,满脸茫然,反复地说:“我真的没有看到她站在路边,真的没有。”

让他描述事故发生时的情景时,他说:“都快12点了,路上人本来就少,我的车速比平时也快一些,但根本没有超速。行驶得好好的,我忽然发现车子前面大约二十米处有一个女人站在路中央。我就开始踩刹车,可是,刹车那时候不但失灵,车速还反而快了起来!车离那个女人越来越近,我没办法就把方向盘向左打,也没有听到任何异响,车撞在树干上总算停了下来。我头晕了一下,也就十几秒钟的时间吧,抬头再看马路,两边都没有人影。然后听到有人叫,说我撞人了,我这才发现树干与车头之间夹着一个人头,她的头发搭在车盖上……事情就是这样,是怎样撞上她的我真的不知道,我根本不认识她……我上有老下有小,都指望我养活,就是借我三百个胆我也不敢故意杀人啊!”司机越说越激动。

“可是有目击证人说,当时你是忽然打弯直冲向死者,而他们并没有看到路中间有什么你说的女人。”交警大队的队长翻着案卷说。

“真的!真的有一个女人。她穿的是旗袍,月白色的,头发绾得高高的!因为穿旗袍的人并不常见,所以我记得很清楚。”那个司机拍着桌子叫起来,“这是真的!”

“那个女人有些丰满,不过很漂亮,皮肤很白……大概,比我矮几厘米的样子?”我问那个司机,脑子里闪过骆太太的模样,心想,一定是她。

“你怎么知道?是,是!就是你说的那个样子,在我准备打弯的时候她还冲我笑了一下,很骚的样子。”那个司机挠了挠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那么远的距离,可那时候我竟然能把她看得清清楚楚,她的脸就像放到我眼前一样,就像……就像遇到鬼一样!”

那司机说完脸一瞬间变得惨白,嘴唇不住地哆嗦,颤声说:“我想起来了!我没有看到她的脚!我竟然没有看到她的脚!她……她……她不是人,她是飘在那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