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香消云南 四惊心

在店里转了几圈,总算想起骆太太的旗袍还没包装好,但是我把几排衣架都翻了个遍,却怎么也找不到骆太太的那件旗袍。想起昨天只有蔚彬来店里拿过衣服,有可能是他拿了去,便打他店里的电话。接电话的是前台小姐:“您好,蔚蓝摄影楼。”他影楼的前台是两班制,以方便为一些非工作时间段的客户做后期服务,所以关门略晚一些。

“请问,安蔚彬在吗?”

“安总不在,请问您哪位?”

忽然想起蔚彬说过,只要是女人来的电话,他都会让秘书挡住推掉,生意上的客户都会直接打他手机,他说这是推搪“烂桃花”的好方法,于是我便说:“我是他姐姐,找他有点儿事。”

“哦,是安小姐呀。安总前几天接下一单生意,今天一大早就去丽江拍外景去了。真的不在。”蔚彬跟别人介绍我时,从来不说我的名字,总是说讲明白就生分了。

“哦,那麻烦你了。我想请你帮我找一下,你们安总昨天带回来的旗袍里有没有一件墨绿色的?”

“旗袍?店里的旗袍全部让安总带走了。”

“哦,那谢谢你了,再见。”挂了电话,我从头凉到脚底,开店以来,还是第一次出现这样的乌龙事件。一会儿要是骆太太来了,我怎么跟人家交代?太没诚信可言了,人家头次上门,因只是补衣服,我并没有开单子,她别以为我是想讹她衣服才好。

再打蔚彬手机,那小子居然关机,把我气了个半死。我心底忍不住暗骂他几句,又怪自己粗心大意,在他挑衣服的时候没有仔细检查一遍。

等到了晚上10点半,我悬着的心也放了下来,因为骆太太并没有来取衣服,这么晚了,骆太太大概不会再来了吧,只盼明天能够联系上蔚彬,让他把衣服给我快递过来。

把林太太要做的旗袍布料裁好的时候,时针已过了11点,由于几天都没有睡好,我有些睡意蒙眬,关了店门准备回家。

最近市容整改又见松懈。前面小巷的路边,小摊贩如雨后春笋般又冒了出来,什么麻辣烫、炸鸡柳、烧烤……应有尽有。虽说街边夜宵摊并不是很卫生,可在深夜里,那一捧橘色的灯光也能让人心里暖和不少。所以不算太累的话,我总会顺路去吃一碗麻辣烫或其他小点心。其实每次都不能吃完,却爱在那里坐上一会儿。与其说是去吃,倒不如说是去体味一些我生活中不能体会到的温馨。虽然那样的温馨全是别人的,但有时觉得,能看到别人的幸福,也是一种快乐。

摊主多半都是夫妻或是一家三口。那温馨的场面常让我想起爷爷在家的时候。很小的时候,我常常坐在他的膝上,听他给我讲故事,讲得最多的也就是那件“秦淮灯影清旗袍”。那个从别人嘴里说出来恐怖血腥的故事,到了爷爷的嘴里,惧意顿失三分。其实是爷爷尽量避开了血腥恐怖的场面,说得最多的不过是里面的情感,缠绵悱恻,所以自小我就向往有一天能看一眼那件旗袍。

没由来地又想起了前两天的梦境,难道,那个古老的故事是真的吗?人真的有前世今生?是不是今生不能白头到老的都是前世结下的孽缘?我和云峰又属于哪一种缘分?想完我又忍不住笑自己傻,都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这个版本的传说我听了不下百遍,差不多都能倒背如流了,这会儿还在这里想这些乱七八糟的。

一连几天的大雨,竟让初夏的夜微微有些凉意,边上的店面早就关了门。我刚把仿古铜的锁环扣好,还未转身耳边就响起一道幽森的声音:“李小姐,我的旗袍补好了吗?”

那声音贴耳传入,深入浅出,颤巍巍地像一缕细细的寒流直入心底,寒意再从心里散出来,我不禁打了个激灵。我忙回过头,身后站着的正是骆太太。她今天将头发放了下来,乱蓬蓬地披在胸前脑后,一双原本很生动的眼睛也有些黯然无光,身上穿着一件宽松的复古式白色针织衫,相对两天前的高贵典雅,现在的这一身装扮实在太……不讲究。

她嘴角上扬,给了我一个皮笑肉不笑的笑脸。我打了个冷战,汗毛在一瞬间齐刷刷地竖了起来。

“今晚怎么居然觉得有些凉呵。”我双手交替地搓着双臂勉强堆起笑脸,脑子里却一片空白,搜肠剐肚地想该找个什么样的理由跟她说才好。

“是啊。李小姐,我的衣服好了吗?”她向我伸出手来,那双前天还素净光洁的指甲盖上竟擦上了血红的指甲油,指甲也修得削尖,那血红跟手指的苍白形成鲜明对比,与记忆中某处的场景叠合。我看到这双手已不如前日丰腴,肤色虽白,却毫无生气,惨白的手上似乎还有点点青紫的细斑……像是,像是——尸斑?我不禁又哆嗦了一下。

其实我也不懂尸斑具体是什么样子的,只是前天的梦里看到那个死去的新娘变色的皮肤,记忆犹新而已。梦境太鲜活,让人想忘记都难,再加上这样的深夜,难免会让人有些惊慌。

我使劲咽了一下口水,强压下心头的恐惧,声音似乎也在颤抖:“骆太太,你过两天来取好不好?衣服让别人领错了,现在他人在丽江。你留个电话,等他回来我就给您打电话。好吗?”我讨好地跟她商量。

“为什么被人拿走了?呜呜……我的旗袍……你为什么这么不小心?那是我的衣服啊。”她蹲下身子,双手抱膝哭了起来,双肩剧烈地耸动着,很伤心的样子。但为了一件衣服,即使是一件传闻珍贵的古衣,这样也未免有些小题大做了。只是犯错的是我,我总不能指责她吧?

“骆太太,对不起!我过两天就给你取回来好不?实在是对不起。你别这样好吗?”我准备拉她起来,可刚一碰到她的手,就不由自主地缩了回来——那双手如从寒冰里捞出来的一样冰冷,比前两天还冷上三分。

我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正不知道怎么安慰她时,她的哭声却戛然而止。她抬起头来,脸上绽放出一个动人的笑颜,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只有腮上残留的泪珠可以作证,她刚才的伤心。她一哭一笑,不过一两分钟的时间,情绪转变快得让人难以接受。

她笑着问我:“丽江是吗?不要紧的。我先走了,不急,不急。”也不等我说再见之类的话,便转身离去。

我这才发现,她脚上穿的是一双高跟鞋,与她那一身服饰搭配显得有些突兀……她走出一段距离,我才想起,似乎并没有听到高跟鞋的声音……而正在远去的她,身形飘摇,似足不点地,所步之处,侧耳一听,确实无高跟鞋踩踏石板路面的声音……

我力持镇静,回家的路上,心都悬到嗓子眼了,不停地安慰自己,一定是自己失聪了。也许是紧张,也许是我真的失聪,路边车辆飞驰而过的声音我也听不见,无声的状态一直持续到回家,躺到床上过了好一会儿我才重新恢复听力。我总算松了一口气,原来真的只是暂时失聪。

可是,为什么我刚才能跟她对话?快要睡过去时,我忽然想到这事,不禁打了个激灵,头皮重又发麻起来。我想起关于那件旗袍的诡异传说以及刚刚发生的一切,心里抑制不住地后怕不已。

再打蔚彬的手机,依然关机。虽然心底不太愿意相信那些传闻,可我还是忍不住暗暗祈祷:千万别让蔚彬有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