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件啊?”
“就是‘秦淮灯影清旗袍’啊!”
“又跟我提那东西,我不是说过不准你提的吗!”奶奶脸一沉,拉开我搂着她腰的手,阴沉着脸坐到沙发的另一端去了。奶奶只有非常生气的时候才不会理我,我吐了吐舌头,暗骂自己莽撞。
“好啦,好啦,我不再提了好吧?奶奶,不许再生气了,会长皱纹的,老了就不漂亮了。”我从沙发上又爬过去死皮赖脸地搂住她,嘴凑到她脸颊边亲了她一下,她挺得笔直的腰总算软和了些。她是最疼我的人,即便跟我怄气,只要我撒娇她准会消气。
“死丫头,又来打趣我这个老不死的。快去睡吧!记得把窗户关好。”她疼爱地用食指戳了戳我的额头。看到她的脸晴转多云,我总算松了一口气。虽然奶奶平日不说什么,但心底还是排斥听到任何有关爷爷的事,我心里有再多的好奇,也只好咽回肚里。
“知道了。”关上卧室的门,一下子蹦到床上,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真是怀念你的温暖啊!”
软软的被窝真舒服啊,客厅里的檀香味从门缝里钻进来,似乎带着佛的气息,让人不一会儿就沉沉睡去。
为什么我在哭?喉间一抽一抽的,心里却没有悲伤,眼泪止都止不住?我边哭边四下张望,低头发现自己身上穿的是一袭血红的衣衫。再打量房间,已不是我熟悉的小窝,窗棂是木制的,月光透进来,只见窗上贴了个大大的双“喜”。站起身,发现桌上摊放着一件旗袍,七分的袖子,花边镶绲,胸襟处手绣一朵绦色郁金香,袖口橘红片金窄边,旗袍最上面的纽扣上嵌着一粒珍珠,格外精致。那珍珠也就小指盖那么大,色泽晕黄。
咦,这不是骆太太让我补的那件“秦淮灯影清旗袍”吗?在这个陌生的环境遇到总算有这么一点熟悉的事物,心里总算稍微平静了些。
吱——
那扇木门被人推开,走进来一个年约十八九岁的少女,梳着民国时期的辫子,衣裤的颜色也如我身上的一样血红。她见了我说:“小姐,你快梳妆,天就快亮了。”
“我不!”我大喊,这是什么鬼地方?我这是在哪里?难道,难道我一觉睡进了时光隧道吗?可我没这里的钱,还有,奶奶一个人谁照顾她?
“小姐,你就死了这条心吧,这是命。”那丫头眼圈一红,就落下泪来。我更加莫名其妙。这是哪里?为什么我那么陌生?可是空气里流动着熟悉而悲伤的气息,又因何而来?
她开始给我梳头,一边梳还一边念叨:“一梳梳到底……”
“停!停下!我不要你给我梳头,你给我出去!”这情景太恐怖了,她的眼泪像是在宣告着什么悲剧,让人心痛得不可遏制。我推开她站起身来。
“小姐,再过一会儿陈家的花轿就要来了,你不可能不出嫁,这是我们女儿家的命,不可能违背的。这门亲事是打小就定下来的,我看你还是收心吧!你跟柳少爷是不可能的,再说他又那么穷,能给你好日子过吗?”
那丫鬟想拉住我,我甩开她的手提起裙摆就奔了出去,没有主意地奔跑,冥冥中似有什么东西牵引着我的人,我的心,甚至连我的眼泪也被控制着,麻木地流淌着,只是,我不知为何悲伤。
穿过树林,前面是一条宽阔的大河,河两岸灯火通明,渔船无数,天的边际,微微泛着灰白——就快天亮了。但这又是哪里?我喘着气,身后那黑漆漆的树林间已有星火游移,隐隐传来喊声阵阵:“抓住她,别让她跑啰!”
在我发愣的时候,一帮人已冲到了跟前,一位老者从人群里走了出来,用手指着我颤声说:“你这个不孝女,你让我们家的颜面何存?”他说完,反手就给我一记耳光,把我打倒在地,疼痛从脸颊上开始蔓延,我瞪了眼正想回骂他——
“不,我不嫁他!你一辈子只要面子,你把面子嫁给他好了!”一个声音从我身边传出,我忍不住侧目,这才发现身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多了个少女,眉清目秀,身上穿着我刚才穿的嫁衣。再低头一看,发现自己身上穿的却是自己的睡衣。
“你……你……你……”那老者气得说不出话来,又抬手给了她一巴掌。
“我死也不会嫁给他!”那少女转身就朝河里跳了下去,我伸手想要拉住她,但只看到我的手从她的衣角里穿过,什么都没有抓住。我一骇,只见她已从河岸上坠了下去!两岸的渔火似乎猛然间都暗了下来,岸上立刻变得鸦雀无声,刚才还气势汹汹的老者顿时委顿在地。
河面上溅起的水花打在我的脸上,她转眼就沉到了水下,只见身上的嫁衣衣角在水面上漂了几下,倏地不见。我哭着大叫:“不要……”
“小影,小影,怎么了?做噩梦啦?”是奶奶的声音。我睁开眼,发现奶奶坐在床头,正用毛巾给我擦着额头上的汗。
一时间还没从梦境里回过神来,我涩声说:“奶奶,没事的,好像……好像只是一个梦。”心突突地跳着,冷汗不停地冒,我便起身到卫生间去冲了一把,重新换了身衣服,才稍稍好些。
回卧室时经过客厅,闻到檀香,看到那尊菩萨两边做成烛状的灯,心瞬时平静下来。这时才明白奶奶为什么会信佛,原来信仰有时就是一种寄托,可以为我们带走一些内心的恐惧。
见香炉里的香已快燃尽,我又从香龛里拈出三根重新燃上。
香烟缭绕,梦境里的恐怖已如抽丝般一点点剥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