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节

“可是,我始终认为,贾勉同学,他是被杀的。”

记者小姐语出惊人。

“‘凶手’正是网络游戏。”她漆黑的眼眸中闪动着怒火,“这条畸形的产业链,这些唯利是图,而又缺乏社会责任感的运营商,正在残害这个国家数以千万计的青少年。”

我能理解她的愤慨,以及身为记者,肩上所承载的沉重使命。不过,就此把悲剧的根源归咎于网络游戏,似乎也有失偏颇。

“您不认为,”我温和地表示异议,“相比起游戏运营商来,陈宏建应负的责任更大一些吗?”

贾勉的账号曾经遭到入侵,这点应该已经没有疑问——否则,他没理由如此执着,直到最后依然在尝试反戈一击。虽然无法排除入侵者另有其人,但不容否认的事实是,单就结果而言,陈宏建是唯一直接获利的人。

“您是否听说过,”燕晓徽没有回答,却反问道,“贾勉最初是怎么得到这把‘绯雨濯肆’的吗?”

“我想应该不是买来的吧。”

“不,贾勉来自一个普通家庭,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拿出这么一笔钱。陈宏建的家境倒是宽裕一些,但也绝对达不到可以挥霍无度的地步。”

“嗯……”

我轻轻点头,摆出洗耳恭听的样子。

“那大概发生在两年以前。”记者小姐略微整理情绪,以一种教人摸不着头脑的方式开始了讲述,“这个游戏,就和现实中一样,东西用多了以后是会坏掉的。”

也就是装备耐久度的设定。每当使用武器进行攻击,或是护具承受攻击的时候,耐久度会逐渐下降;耐久度一旦变成零,装备将彻底报废,直接从道具栏中消失。为了避免发生这种情况,玩家就必须访问城镇里的铁匠铺,及时对装备进行修理。当然,工匠们也不会白干,对于随处可见的低档玩意儿,只酌情收取一些铜钱;但诸如“贪狼曜陀罗”之类的高级货,则还必须准备玄铁、绣线、砂金等稀有材料——不消说,只能用元宝在商城购买。

这么一来,不仅获得一件强力装备的代价极其高昂,就连日常维护也是一笔不菲的费用。而若武器或护具不够精良,在穷凶极恶的敌人面前,便无异于自寻死路。于是玩家怨声载道,因为不堪重负,结果放弃游戏的人亦不在少数。对于运营商来说,这是绝对不能接受的事情——在线人数意味着收入,如何防止玩家流失,立即成了生死攸关的问题。

降低修理成本当然是最简单的方法,抑或从善如流,像许多玩家所盼望的那样,推出具有“不会磨损”属性的装备。只是无论如何,运营商的利益都势必会受到严重的影响。

“他们最终所采取的对策,”燕晓徽鄙夷地说,“是一场叫作‘海贼讨伐战’的活动。”

闽浙一带,素有海贼寇犯,朝廷无力剿灭,遂招募义士为民除害。官船由杭州出发,接载玩家往来被海贼占据的岛屿,自然不取分文。凡英勇杀贼者,只需将首级带回,有司即付予元宝作为奖赏。不仅如此,自岛上取得的珍宝,因已无法寻觅失主,便全部归夺还者所有。江湖传闻,海贼搜集了众多神兵利器,从中原失落了多年的名剑“绯雨濯肆”亦在其中。

海贼固然可恶,攻击力却十分有限,因此等级较低的玩家也能与之周旋;其真正难缠之处,在于高得离谱的生命值,兼且狡猾异常,每每见势不妙便溜之大吉。一旦进入了逃跑模式,步法诡谲多变,速度更是奇快,即使陷入了包围,亦能在转瞬间踪影全无。

根据游戏规则,只有亲手杀死敌人的玩家,或是同一队伍中的成员,才有资格从尸体上搜刮战利品。然而,要将同一名海贼一路追杀到底,几乎就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相对地,与之狭路相逢,恰好补上了最后一击,这种情形倒屡见不鲜。于是岛上不分昼夜,始终挤满了对运气过度自信的人们,喊杀之声震天价响,刀光剑影砍得不亦乐乎。运营商当然喜闻乐见,更加开了好几座岛屿,分流络绎不绝的各方玩家。

“简直就跟赌场里的老虎机一样啊。”我评论道。这分敏锐的洞察力显然获得了记者小姐的另眼相看。

“不过,”她随即又补充道,“这还仅仅是开始而已。”

当玩家们在某座岛屿上杀够了一定数量的普通海贼以后——以现实时间计算的话,通常需要四到五天——便能引来一名海贼头目现身。头目毕竟有头目的骄矜,宁可血溅当场,也绝不肯临阵脱逃。除了悬红金额比普通海贼高出一截以外,海贼头目伏诛之时,还必定会掉落某件稀有装备——倘若那恰巧是一柄剑,恭喜,或许阁下正是“绯雨濯肆”的有缘人。至于是否一场空欢喜,则必须返回大陆,请通晓古今的前辈鉴别后方能确定。

“您猜猜看,”燕晓徽略带狡黠地说,“当海贼头目出现以后,会发生什么事情?”

我猜不出来。先前侥幸留下的伟岸形象,这下恐怕该荡然无存了。

“哎呀,我忘记说明了。”她却反躬自省,“海贼岛的地图,并不属于‘安全区域’。”

所谓“安全区域”,其实也只是一个相对的概念,玩家之间不允许互相攻击,但仍然需要面对来自非玩家敌人的威胁。而在“危险区域”——

“难道……”

“您猜对了。一旦看到头目现身,那些‘讨贼义士’,立刻便开始了自相残杀。”

能把装备据为己有的人只得一个,与其依靠幸运之神的青睐,不如干掉其他竞争者才是王道。实力不足而有自知之明的,这时便远远避开,退出争夺以求自保。剩下的高手们,则直接陷入混战,只有最终站着的人——

并非如此。鹬蚌相争,渔翁得利,玩家中的胜者未能鼓其余勇,反而命丧于海贼头目的噬魂钩下,实在算不上什么稀奇之事。更有居心叵测者躲在暗处,待那边激战正酣,再突然从背后偷袭。总之为了抢夺宝物,无所不用其极,这才无愧于真正的江湖。而结局分晓以后,倒也各安天命,顶多从此结下梁子,不时再来杀个你死我活。反正,是没人去找运营商的碴了。

“这场活动大约持续了三个月。”记者小姐总结道,“在那段时间里,除了每周系统的定期维护以外,贾勉几乎是一周七天,每天二十四小时都泡在海贼岛上。最后,就像我们所知道的那样,‘绯雨濯肆’被他得到了。”

“怎么说呢,”我试图公正地评判,“虽然沉迷游戏对健康不好,不过,也总算是皇天不负有心人吧。既然无法一掷千金,就只能用时间去竞争,倒也无可厚非。”

“无法一掷千金?”她却啼笑皆非,“根据账号的充值记录,仅仅在这三个月间,贾勉先后花了差不多两万元去购买元宝。”

我不禁愕然。“为什么他需要那么多元宝?”

“当然是用于修理装备——隐藏在‘海贼讨伐战’背后,这才是运营商的真正目的。”

杀掉一个生命值极高的海贼,自然需要许多次重复攻击,武器也会受到相应的损耗;而海贼的攻击力虽然不强,但同样会造成护具的耐久度下降。最后杀死海贼,得到赏金的玩家,确实能够赚得利润。然而在此之前,其他玩家挥出的每一剑,都变成了被投进老虎机里的,一枚有去无回的硬币。

至于在海贼头目引发的大混战中,被直接毁坏的装备更加不计其数。即使得以保留,也都变得千疮百孔。杭州城的工匠因此门庭若市——为了弥补损失,就必须回到岛上去杀海贼;为了在海贼岛上占据优势,就得拥有一套精良装备;为了修理装备,就只有乖乖地去购买元宝——长期被诟病的修理系统,只因为有了“绯雨濯肆”这个诱饵,竟让玩家们心甘情愿地掏起了腰包。

“贾勉一个人便投入了两万元,那么,所有玩家一共花了多少钱?很遗憾,我并没有拿到这个统计数据。不过,据我在运营商的眼线所说,设计‘海贼讨伐战’的那名员工,当年获得了一辆跑车作为年终奖的一部分。”

眼线的话,我暗忖,应该就是那位宇文钟吧。

“从某种意义上说,”她辛辣地控诉,“‘绯雨濯肆’的存在本身,正是人们贪念和恶意的象征。而单纯为了利润,创造了这件不祥之物的运营商,难道您不认为,他们必须要对贾勉的死负上最大的责任吗?”

我无言以对,谈话于是不可避免地陷入了沉默。与此同时,那家伙却突然从梦游中苏醒了过来。

“调查报告,”方程说着莫名其妙的话,“您有带在身上吗?”

“嗯?”

“关于贾勉坠楼事件,警方的调查报告。”他重复道,“既然您知道这么详细的资料,我想应该已经拿到手了。”

“是的,”燕晓徽说着,从包里拿出一份卷宗,“不过,您为什么……”

“因为您说得对,”方程的面目狰狞,“贾勉是他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