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节

这是一个三角形的房间。忽略些许误差的话,可以认为是等边三角形。房间内仅有的一张桌子同样是等边三角形,但方向颠倒,以三个锐角指向每面墙壁的中点。

一个男人坐在桌旁,脸上满是胡楂以及忐忑不安的表情。他不时抬起头来,瞄一眼对侧的墙壁,然后又迅速移走目光。和其他两边相比,这面墙无疑存在某种特殊之处——自膝盖的高度往上,几乎就是一整块巨大的玻璃,灯光照在上面有如泥牛入海,呈现深潭一般的墨绿色。

“辛苦了,老郭。”柯柔在墙壁的另外一侧说道。从这边看,玻璃神奇地变得清澈透明。警官观察着玻璃背后的男人,问:“在哪儿找到他的?”

“这小子可会躲了。”年龄稍长的男性刑警气哼哼道,“那地方说出来也没人知道,是河北省h县的一条小山沟。要不是又自作聪明去给段九打电话,还真没那么轻易能把他逮回来。”

“现在认定他是凶手还为时尚早。”柯柔摇摇头,“至少,动机方面还不够明确。”

“关于这点,小梁已经出发去你说的那个地址了。”老郭道,“另外,法医报告刚才也送了过来。”

“有什么值得注意的情况吗?”

“嗯,首先是导致被害人中毒身亡的药物,经检验后确定是甲胺磷,与现场酒杯中残留的成分一致。”

“甲胺磷?”柯柔皱眉道,“我完全没听说过啊。”

“是一种农药。由于毒性太强,两年前农业部就已经明令禁止生产使用。不过据说杀虫效果很好,所以有些地方的农村还是继续在用。因为这本来就是偷偷摸摸的事情,毒药的来源恐怕很难追查得到。”

“这东西的毒性有多强?”

“致死剂量是三克左右,一般在两小时内就会致人死亡。考虑到死者的年龄以及酒精的刺激作用,实际的毒发过程应该还要更短一些吧。”

即使如此,在被害人的意识消失之前,也仍然经过了足够的时间。与氰化物等几乎瞬间生效的毒药相比,这里无疑存在着根本性的区别。这么一来,在现场勘探时,令人在意的那件事情——

“另一方面,关于死者右手食指上的伤口。”老郭显然与柯柔想到一块儿去了。“其形状与死者的下尖牙相吻合;同时,口腔内有血液反应,但未见明显外伤。法医认为是死者自行咬破的。”

特地咬破手指的理由,应该是为了用血写下凶手的名字吧。问题在于,现场到处都没有发现可疑的血迹。难道恰好就在这时候断气了吗?还是——

“总之,先听听这位有什么要说的吧。”

柯柔说着,和老郭一同离开监控室。须臾,他们又出现在玻璃对面,三角形的讯问室中。理所当然地,两名刑警占据了桌子的另外两边。

“说吧,叫什么名字?”

柯柔以一种颇不客气的方式开场——并非先入为主地把对方当作凶手,而是通过刚才的观察,她判断这会是最有效的侦讯手段。

在讯问室中等候多时的男人战战兢兢地抬起头来,大概也明白自己的处境相当不妙。他先望向左边的女警官,然后又瞥了一眼右侧正在准备笔录的刑警。三角形的桌子使被询问人和办案人员无须正面相对,避免产生不必要的对抗情绪;而房间内罕见的锐角则营造出无路可逃的气氛,令狡猾之徒迫于压力,主动放弃编造谎言的念头。

“段……段玄圣。”

男人老老实实地回答道。讯问室的心理机关似乎正在发挥作用。柯柔忽然想起某位心理学家,最近好像经常和那家伙打交道,这可说不上是什么好事。

“年龄和职业?”

“三十五……”

“职业呢?”

“呃……”

“职业?”柯柔稍微提高了声音。

“没、没有固定的……”

“嗯。”警官不为所动地点点头。事实上,她早已对这些情况了如指掌。“你和段九是什么关系?”

“那是家父。”

“呵,‘家父’吗?”老郭适时冷笑一声,“但我听说,平时你好像是当面就叫‘老头子’,背地里叫‘老不死的’哦。”

柯柔注意到段玄圣眼角的肌肉抽搐了两下,但没有反驳。

“事实上,令尊在三天前不幸去世了。”她平静地说,“这件事情你知不知道?”

“我……我是昨天打电话才从警察那里听说的。”

“说起这个电话,为什么当时我们的同事一表明身份,你就立即挂断了?”

昨天傍晚,留在段家现场继续取证工作的警员接到了一通电话。一问之下,对方竟是段氏兄妹中的一人,案发后便一直失联的段玄圣。然而,当警员告知段九死讯的时候,那边却慌忙挂断了。鉴于该人是本案的重要关系人,专案组立即通过技术手段对来电进行定位;老郭更星夜兼程,与河北省警方通力合作,于今天凌晨对其实施控制。

“那个……我以为他是假冒的啊……”

“假冒?难道令尊家里经常会出现假冒的警察吗?”

段玄圣哑口无言地低下了头。

“算了,咱们来谈谈别的。”柯柔欲擒故纵,“我们认为,令尊的死亡时间是三天前的晚上,十点到十一点之间。那时候你在什么地方?”

虽然毒杀不需要直接接触,不在场证明的重要性因此打了折扣。但是,由于白兰地酒瓶里并未检出毒药,应当认为,凶手是在白兰地倒出以后再往酒杯内下毒。也就是说,在段九遇害的过程中,凶手身处现场的可能性非常高。

“我、我不在北京……”

“没问你不在哪里,只要说你在哪里就行了。”

“就是h县啊……”段玄圣怯生生地指向老郭,“这位警官不是最清楚了吗?”

“昨天和今天你是在h县。但三天前呢?有谁能证明你三天前就已经在那儿了吗?”

“这……”

“怎么?你大老远跑过去,连一个人都没见着吗?最起码,宾馆也好招待所也好,总会有员工见过你吧?”

“我、我没有住宾馆……”

“这倒是真的。”老郭证实道,“他就藏在半山腰上,一个早已废弃了的护林棚子。多亏河北那边的支援队伍里有个在附近村子长大的小伙子,才想起来还有这么一处地方。”

“原来如此,那可真是太委屈你了。不过,也该请你解释一下了吧,你为什么要去h县?”

看样子,段玄圣似乎打算保持缄默。于是柯柔不紧不慢地说:

“要是不想回答也没关系。你并没有案发时的不在场证明,也就是说,你完全有可能先杀害了自己的父亲——顺便一提,有证人证实,你和令尊在上星期才刚大吵过一架——之后畏罪潜逃到h县,因此你当然不敢堂而皇之地住进宾馆。在我看来,这倒是一个非常合理的推断,你觉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