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节

这是一个近似正方形的房间。狭小的室内只有几件朴实无华的办公家具,但十分整齐洁净。唯一稍显气派的两把椅子似乎也是特意为访客而准备的,让人不禁心生好感。

“请坐,请坐。”

一位五十岁左右,无疑正深受脱发问题困扰的男士从办公桌后面站起来,殷勤地招呼我和方程落座。然后他转过身去,在一扇门边上提起来一只颇有些年头的旧式热水瓶。从背后看,那颗脑袋便显得更加荒芜了。

“我们这儿只有些便宜的茶叶,希望两位不要介意。”

男士一边把两个冒着热气的纸杯递给我和方程,一边不住地道歉。与其说是惯常的客套,倒不如说他好像真心感觉招待不周。我却有些受宠若惊了。

“那个……”

“啊,对了,两位请多指教。”

他恭敬地向我们递上名片,一行小字低调地注明了职衔为常务理事。礼尚往来,我也取出事务所的名片,方程则无动于衷。

“夏亚军先生。”理事先生端详着那张八元印两大盒的便宜货,如获至宝地点点头,“年纪轻轻便拥有自己的事务所,果然是后生可畏啊。据我了解,您有意要捐赠一笔款项?”

“刚才我们跟外边的职员就是这么说的。”方程嘟囔道,似乎还在发牢骚。这家伙原本不愿意来,但我坚持他必须亲自出面。

负责接待的小姑娘先是让我们填写了一份表格,然而当她瞥了一眼那个捐赠金额的时候,却像见了鬼一般跑掉了——公平地说,对此我无法加以指责——随后,我们便被莫名其妙地请进了这间办公室。

“是的,是的。相信两位一定是公务繁忙,不可能耽搁太久吧。”理事先生赔笑道,“因为像这样数额巨大的捐款会涉及一些操作上的细节问题,所以通常是由我亲自进行处理,造成不便请多包涵。如果两位现在确实没有时间的话,我也可以稍后与夏先生的秘书再行商议……”

“不必麻烦了。”我谢绝了对方的好意,心想阿璃才不会管这种琐事。“实际上,真正的捐赠者应该是我的朋友才对。”

我简单地介绍了旁边那位身怀巨富的穷光蛋。

“原来如此。方程博士……”理事先生沉吟着,光秃秃的前额上浮现出几道困惑的皱纹,“真是不好意思,总感觉好像在哪里听说过您的大名,却又偏偏想不起来了。”

“我想您一定是弄错了。”方程斩钉截铁地说,显然不打算让这个话题继续发展下去。

理事先生察言观色,便知此事不宜深究。“是啊……看来这人上了年纪,脑子也跟着变得不好使了呢……”他自嘲般地叹了一口气,“那么,首先我想请问一下,关于本次捐赠的资金,不知道会以什么方式交割呢?”

“喂,”我朝方程扬扬下巴,“把那个拿出来吧。”

我的朋友依言掏出一张小纸片,随手交给了理事先生。后者连忙戴起一副老花眼镜。

“啊,原来是支票吗……嗯嗯,这个金额果然是……”理事先生刻意压低声音,小心翼翼地说出那个数字,生怕会把它吓跑了似的。

昨天上午,白雪集团的墨秘书三度登门,将方程要求的酬金分文不少地奉上。短暂的盘桓间,小个子男人谈笑风生,礼节亦周全备至,丝毫没有半点遭到敲诈的样子。告辞的时候更千叮万嘱,日后如有白雪集团可以效劳之处,务必要直接与他联系。

倒是在墨秘书离开以后,我却不由得烦恼起来了。

——这笔不义之财,现在应该怎么处理呢?

昧着良心据为己有,干脆把事务所搬到隔壁那座冬暖夏凉的写字楼去……不行,这种事情终究还是做不出来。但事到如今,显然也不可能让人家把支票再收回去。都怪方程,若不是那家伙非要进行这种毫无意义的报复——

“如果真的不想要的话……”阿璃用一种古怪的眼神看着我,我无法不注意到她话里的重音。

“你有什么好主意吗?”

“就是说……”阿璃耸耸肩,“把它捐出去不就好了吗?”

我怔住了,并非因为这是一个多么巧妙的主意;恰恰相反,明明如此简单的解决方案,为什么我竟没有想到?难道——我感到胃里一阵恶寒——在潜意识的某个角落里,我并不愿意放弃这笔到手的巨款?

迄今为止,我已经多次见识过金钱的恐怖魔力。因此更不会天真地认为,当这样一张支票摆在眼前的时候,自己就一定可以免疫诱惑。无论如何,必须要在开始犹豫不决之前,按阿璃的办法把它处理掉。

——或者,我可以假装按她说的办,然后偷偷把钱转入一个私人账户。没有人会知道。当然,那样的话就不可能搬去体面的办公室了。但话说回来,还有必要继续经营这家不景气的事务所吗——

“方程!!!”我忽然大吼一声,“明天跟我一起去捐款!”

“谢谢,我就不用了。”

“你非去不可。”我气势汹汹地揪起那家伙的领子,将支票塞进他胸前的口袋,“别忘了,这可是付给你的酬金……”

“咦?”理事先生摘下了老花眼镜,“可是,收款人这里记载的是‘夏亚事务所’呢……”

“我打算把这张支票作背书转让,”我解释道,“印鉴也已经准备好了。不知道这样操作可以吗?”

“原来如此。嗯,我相信应该也不会有什么问题。既然这样,那就还是以贵事务所的名义进行捐赠……”

“啊,不不,”我连连摆手,“我们希望匿名捐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