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铅发毒来。
兴庆无一扫,
随处旧莓苔。
诗后附有一行字:奉小诗一首,望贺老师不吝赐教。
贺望东扫了一眼明珠的小诗,不禁皱眉道:“这哪里是诗啊?要怎么改?半途而废就成了这个样子!”
六
贺望东把纸片塞进怀里。他想起了金扫的话,明珠确实急切地想要展示自己的才华,这首诗就是个明证。
胡旋舞下面一个节目,就是“烟雾仙人”。毕竟是第二次看了,贺望东倒也没那么好奇了。他左顾右盼之间,发现焦成也没有怎么看演出。待“烟雾仙人”的表演结束,两人随即起身,走至木门时,一个穿蓝色衣服的男人叫住贺望东。
“贺公子请留步。”
看此人的样子像是这个班子中的人。
“有件事想要请教贺公子,不知可否借一步说话?”
“有事要问,在这里就可以了吧?”
“不是我有事要问,而是我们班主。”
“哦?”贺望东看了一眼焦成。
焦成问道:“要我在此等你吗?”
“不用了,你先回去吧。”贺望东说完,跟着蓝衣男人进了木门。
两人到了后台。“烟雾仙人”还穿着表演时的衣服等着贺望东。
“叨扰贺公子,还请见谅。方才明珠——就是跳胡旋舞的那个女孩——是否给您扔了一个纸团?在下虽眼拙,在后台却是看得一清二楚。不知贺公子可否将那纸团给我一看?”
“烟雾仙人”说话很客气,但语气中有一种不容拒绝的强硬,若是不答应,恐怕出不了这个门。何况,蓝衣男人已经转到贺望东身后,挡住了退路。贺望东心头急得冒火,但转念一想,不过是首拙劣的小诗,给他看看又何妨,没必要为此惹上麻烦。再说,让“烟雾仙人”知道这不是情书,对明珠而言也是好事。
于是,贺望东把手伸进怀里,掏出了那张已经展开了的纸片。
“她曾跟我学作诗,可惜后来不知何故没有再学。这就是她扔给我的,她写了首诗,让我修改。我看她自己是想学作诗的,想必是有人不希望她学。”
贺望东说着刻意把纸片摊开在“烟雾仙人”跟前,好让他看个仔细。
“哦……是诗啊!”“烟雾仙人”紧张的情绪立马松弛下来,恭敬地赔笑道,“让贺公子费心了,不知她的诗写得如何?”
“说是诗却不像诗。”
“是吧?是吧?”“烟雾仙人”频频点头,显然对于贺望东这个回答很满意。
在回去的途中,贺望东心中始终放不下明珠的事情,于是决定去金扫那里一趟。焦成如此爱慕明珠,若明珠真的爱上金扫,这事还真有些麻烦。当然,贺望东面对金扫这样的文人才子,没有直截了当地问此种男欢女爱之事,只说刚从西市看完“烟雾仙人”回来,想借此打开话题。
“这个‘烟雾仙人’果真了得!”
“不过是借用障眼法的小把戏,我能猜个八九不离十。”金扫却有些不以为意道。
“哦?”贺望东不禁有些好奇。
金扫解释道:“假设他能找到一种茎或藤蔓足够坚韧的植物,将其中的芯抽掉,就能做成长长的管子。将这些管子染成与地毯一般的颜色,铺在地毯之下通到幕后。五彩的烟就在观众看不见的地方被吹进管子里。‘仙人’总是拿手背朝向台下,想来掌心正握着那些长管位于其掌心部分管子,很有可能被染成了肤色,因而从台下难以辨认出来。”
“经你这么一说,还真是啊。地毯的颜色不正是红和黄吗?只是,若这烟是其他人从后台吹进管子的,那如何能做到出来的颜色与‘仙人’的手势完全一致?”
“曲子。那正是他们传递信息的途径。每次烟的颜色要变换,音乐都会先发生变化。想来后台有多个风箱,操作之人听到音乐,就知道下一个应该吹哪种颜色的烟。”
贺望东边听边点头道:“有理……那么,把烟收回来,又是怎么一回事呢?”
“我去西域游历时,曾见龟兹人从井中打水却不用吊桶,而是用竹筒往上吸水。竹筒的上端连着一个用熟羊皮做成的袋子,下端通向水井中。他们先从羊皮袋中压出空气,等袋子重新鼓起时,水就被吸上来了。烟比水要轻,应该也不是什么难事。只不过,烟的重量要恰到好处,若是太轻就必然会飘散,‘仙人’能使烟保持不动那么久,这倒确实令我佩服。”
两人围绕着“烟雾仙人”的绝技闲聊了一会儿,到底没说到明珠的事情上。贺望东觉得有些压抑,只得告辞了。
回到掬水楼后,贺望东把明珠扔给他的纸片夹在尚未读完的《曹子建文集》中。
七
两天后,金扫死在了自己的住处。
这里从前是一个富商的宅邸,主屋已经倒塌,只剩下一个长方形的厨房。金扫就住在这厨房里。不过说是厨房,其实是个没有隔断的宽敞的大屋子,以前常用于举办盛大的宴会,大小与普通百姓的中等住宅差不多。大屋子里并排有五个大灶,都盖着锅盖,盖上积满了灰尘。金扫孑然一身、独自过活,都是在外边吃饭的。屋里还有三条长凳与若干粗糙的桌子,供那些前来学习讨教之人所用。金扫的床则放在墙角。总之,这大厨房看起来不像有人居住的样子。
话说这天早上,金扫的学生准时来到这里,但门却关着。这种事情学生们还是头一回遇到。金扫素来起得早,莫非一大早就出门去了?学生们轻轻推了推门,发现门是从里面锁上的,这么说来,老师应该在家。当时陆陆续续到了四五个学生,但无论怎样敲门都没人应,学生们不禁担心起来。该不会是突然得了重病不省人事吧?几个人一商量,先去报告了武侯铺。不一会儿,武侯铺的官吏来了,叫门无果后,决定破门而入。若真是染病无法动弹,还得赶紧去请大夫。
然而,当门被砸开,出现在大家眼前的是金扫的尸体,并且已经凉透了。
是暴死。
仵作粗略地验了尸体后说道:“许是心脏骤停致死。”
金扫在长安城也算是风云人物,关于他的死,一时间,大街小巷传言四起。有人说,以金扫之才,将来必定登上高位、辅佐君王,有人担心他为自己的政敌所用,于是一不做二不休,干脆杀了他以除后患。有人甚至说暗杀金扫的,就是高力士的人。
“这倒是不无可能。”贺望东也这么想。前两天他还听金扫侃侃分析“烟雾仙人”的绝技,这会儿金扫却成了冷冰冰的尸体。想置金扫于死地的,恐怕不只有派阀中人,比如将金扫视为自己飞黄腾达的阻碍的李航之流……贺望东想到金扫那错综复杂的社会关系,感到格外不安。
这天晚些时候,李航兴冲冲地来掬水楼找贺望东。他满面春风,一副幸灾乐祸的样子。
“金扫被人杀了!”刚进屋,李航就迫不及待地说道。
“想必整个长安城都已经知道金扫被杀了。”贺望东自斟自饮道,语气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眼睛的余光却不时扫向李航。
“我早就说过,这种人不会有好结果的。”李航也给自己倒了杯酒,一饮而尽,然后凑近贺望东道,“你知道是谁杀的他吗?”
贺望东反问道:“莫非你知道?”
“用脚趾头想想也知道,不是儒生派就是高力士的人。”李航压低了声音,“八成是高力士的人下的狠手。”
“可有证据?”
“要什么证据!反正不管怎么说,他死得好!”
贺望东看着李航的脸,只觉得说不出的反感。那是一张被权力扭曲了的脸。
八
金扫死后的第三天,贺望东读书至深夜,忽然听到有人使劲儿地敲门。他一手提着灯,一手打开门,只见焦成面色苍白地站在门外,就像一个鬼魂似的。
“怎么了?深更半夜的……”贺望东问道,
焦成身上散发出一股酒气,他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真相大白了。”
“什么真相大白?”
“明珠的真相……她不是‘烟雾仙人’的女儿。她……她是人家老婆!”
“老婆?”
“是啊,是班子里的人喝醉了说漏嘴的……她骗了我,我……我才……”焦成说着从怀里掏出一柄短刀。
贺望东心下一惊,压低声音问道:“你杀了她?你究竟做什么了,焦成?”
焦成却只是发了疯似的一味摇头。
贺望东急了,追问道:“到底怎么回事?”
“我是想杀了她……我偷偷地去了他们家,可是,他们已经死了,到处都是血……‘烟雾仙人’和明珠都……”
“血?他们是被人杀掉的?”
“看那样子是的……”焦成喘着大气说道,“‘烟雾仙人’已经断气了,可明珠……明珠还气若游丝,我把她抱起来,她是在我怀里咽气的!”
“这么说,事情就发生在你到达那里前片刻之间?”
“是啊……”焦成摇摇晃晃地进了屋,精疲力竭地往椅子上一坐,手中的短刀啪啦一声落在地上。
“谁会杀他们?”贺望东关了门,琢磨着金扫的死和刚刚发生的命案,二者会有关联吗?
“我哪知道谁杀的他们!我来这里是有事情要问你……”焦成突然双目充血地盯着贺望东。
“你想问什么?”
“我抱着明珠的时候,她还没有死,弥留之际,她叫了一个人的名字……她在我耳边说了句‘啊,贺老师’……”
“她叫的是我?”
“不错,她口中的‘贺老师’,除了你,不会是别人。”
贺望东不知道焦成想说什么。
焦成继续道:“她临终之前叫了你的名字,你们是不是有什么事……我的意思是,你有没有线索。”
“毫无头绪……她只是拿着她写的诗叫我修改……她不是你介绍来的吗?除了诗,我们并没有其他来往。”
焦成瞪着贺望东,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就这些?”
贺望东没有回避他的视线,缓缓点头道:“就这些。”
焦成颓然地低下头道:“看你的样子,不像在骗我。即便你和明珠之间真的有什么……如今也成没什么了……何况,她是‘烟雾仙人’的妻子……”
说完这些,焦成踉踉跄跄地走了,消失在长安的街道上。从那以后,没有人知道他的状况。
九
几年后,贺望东去洛阳游历。行至秦岭与太行山毗连的地方,他在黄河边上遇到了昔日好友张峰。
这个张峰也是个怪人,他原先是个儒生,在长安研究本草学。如今他专门为采药人做药草鉴定,为的是不让商人以“品质不好”为由随意压低药草的价格。
“近来比较清闲。”张峰对贺望东的到来表示欢迎,
“你就没想过回长安混个一官半职?”
张峰笑着回道:“我只想多一些自由,现在这样就挺好,有时间看看书。对了,最近我在研究仙丹,颇有些心得。”
仙丹即为长生不死药,并不是从药草中提炼的,而是从矿物中提炼的。因为药草与人一样,终究是要死的,炼不出长生不死药。
张峰原本是个药物学家,现在又成了半个矿物学家,他的屋子里摆满了各种大小的坩埚、铁盘和其他稀奇古怪的器具,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正是隆冬时节,但屋子里所有的窗户都大开着,贺望东只觉得冷。张峰正用一个小盘子煮着什么东西。
“这大冷天的,怎么不关窗?”
“冷也没办法,性命可不能当儿戏啊!”
“这么冷,开着窗才是把性命当儿戏吧?”
“你不懂。我正在煮丹砂炼水银,这烟气可是有毒的,若把窗户关起来,毒烟越积越多,我们就有性命之忧了。”
“烟也能熏死人?”贺望东心里突然猛地一沉。
“是啊,外行人炼丹就常有不幸丧命的。不了解这些东西的性质,是很危险的。”
“烟熏死人……”贺望东喃喃自语,脑海中浮现出“烟雾仙人”的绝活来,紧接着,金扫的死、“烟雾仙人”和明珠的死……这些原本已经模糊的人和事,突然变得清晰起来。
蓦地,有一个东西闪电般击中贺望东的心——明珠扔给他的纸团。他记得明珠的诗中反复出现了“烟”和“毒”,当时只觉得拙劣之至,如今想来,以明珠之才,怎么会不知道作诗最基本的原则呢?贺望东不禁心潮起伏。
回到长安后,贺望东从《曹子建文集》中找出那张写着小诗的纸。这本文集有十卷,那张纸就在第五卷的书页中,上头还留着揉成一团造成的褶皱的痕迹,纸面虽已泛黄,但文字清晰可辨。
十
剩罐冲天破,
残烟吹屋开。
绿荫烟向笋,
红雾毒蒸梅。
银烛招烟用,
金铅发毒来。
兴庆无一扫,
随处旧莓苔。
当年贺望东觉得这首诗糟糕透顶,如今再读却恍然大悟。这首八行小诗正好摆成一个矩形,不正暗示着金扫所住的大厨房吗?
多年前,贺望东看到“剩罐”二字就一头雾水。他曾告诫明珠,作诗时不要刻意用生僻难懂的词句,尤其不可自造,除非是已然功成名就的大家。现在他终于看懂这个犯了作诗禁忌的句子。“剩”即为多余,“冲天破”的多余之物,正是厨房里的烟囱。第二句的第二个字“烟”与第一句的“罐”对齐,表明烟是通过烟囱向屋里灌的。第三句中的“烟”是第三个字,说明烟逐渐沿着烟囱下降。第四句的第三个字是“毒”,与上一句中的“烟”对齐,可见进入屋里的烟不是一般的烟,而是毒烟。第五句的“烟”又向后错了一个字,说明烟继续下降,而此句的“烟”字与下一句的“毒”字对齐,再次强调是毒烟。第七句中的“扫”……不正是金扫的名字嘛!
贺望东脑海中出现一幅画面——“烟雾仙人”将一根长管子放进金扫家的烟囱里,用风箱将含有剧毒的烟吹进管子。毒烟沿着管子进入烟囱,接着缓缓下沉,神不知鬼不觉地进了屋子。明珠是想告诉他,“烟雾仙人”要杀金扫!
如此一来,最后两句就很好理解了。“兴庆”是指兴庆宫。玄宗皇帝很中意自己登基以前住的宅邸,搬进皇宫后,把旧府邸当作行宫,取名“兴庆宫”。“兴庆无一扫”,是说皇帝身边再无金扫!像金扫这样的正直之人被杀,革新之路受阻,朝堂之上皆是苔藓,满目疮痍。
贺望东口中发涩,喃喃道:“我都做了什么?”
凭金扫当年的才气,足以左右派系之争的结果。其中一方担心他被政敌利用,故而起了杀心。就在此时,他们了解到了明珠和金扫之间的暧昧关系,于是决定借“烟雾仙人”之手除掉后患。不料此事被明珠听到,故而写了那样一首拙劣的诗,用如此隐晦的方式向贺望东求助,大概是担心万一纸团被别人捡到,也不至于泄露机密。
事后,该派系担心事情败露,于是一不做二不休,将“烟雾仙人”和明珠通通灭口。
如果当初自己看出了明珠诗中蕴含的信息,成功救下金扫,“烟雾仙人”和明珠是否也就不会被灭口?贺望东想起了焦成的话,明珠临死时叫着“贺老师”,想必是在怨恨自己吧?鸿胪客馆的案子、曲明其的案子,他贺望东都漂亮地揪出了杀人凶手,明珠是信任自己,才会千方百计用诗告诉自己……“她到底是看错我了。”贺望东越想越感到喉头苦涩。
纸片掉落在打开的书页上,盖住了书上的诗,只露出最后一行:
日月不恒处,人生忽若寓。悲风来入怀,泪下如垂露。
作者“陈舜臣”的其他小说
《北京悠悠馆》《青山一发》《鸦片战争》《帝国的软肋:大汉王朝四百年》《火之幻影》《门阀乱:且说魏晋南北朝》《中国历史风云录》《甲午战争》《诸葛孔明》《两宋王朝:奢华帝国的无奈》《龙凤之国》《红黄相间的画笔》《神兽之爪》《悠悠馆密案》《孔雀祭》《花叶死亡之日》《三色屋事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