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达尔和威尔的照片装进口袋,叫了一辆出租车往韦斯特伍德公园去。一路上我用法蒂玛烟提神,编了一串精美的谎言,准备讲给我客户的太太——一串我觉得可以帮我得到必要资料的谎言。
一路开过去,我看到迪克·弗利的车子停在离古根家一百五十码左右的地方。
一个瘦瘦的、脸色发白的女仆打开古根家的门,把我带到二楼的客厅。只见古根太太正放下一本《太阳照常升起》,用手里的香烟指了指旁边的一把椅子。她今天下午穿了件波斯橘色的裙子,很像昂贵的洋娃娃,坐在一张浮花织锦椅子上,一只脚压在屁股底下。
我一边点烟一边看着她,想起我跟她和她先生的第一次谈话,以及和她先生的第二次谈话,决定放弃我一路上在出租车里编的悲惨故事。
“你那个叫罗丝·鲁贝里的女仆,”我开口道,“我不希望她听到我们的谈话。”
“很好。”她说,一点惊讶的表情也没有,又加了一句,“对不起,等我一会儿。”她从椅子上站起来,出了房间。
她没过多久就回来了,坐下来,这会儿两只脚都压在了屁股下面。
“她至少会走开半个小时。”
“那足够了。这个罗丝跟一个叫威尔的有前科的人关系很好。”
娃娃脸皱起眉头,抹着口红的丰满嘴唇紧紧抿在一起。我等着,给她时间说话,但她什么也没说。我把威尔和达尔的照片拿出来,递给她。
“瘦脸是你那位罗丝的朋友,另外那个是他的同伙,也是骗子。”
她伸出小小的手接过照片——接得和我递得一样稳——仔细地看着。她的嘴变得更小,嘴唇抿得更紧,棕眼睛更暗了。然后她的脸慢慢变得明朗,嘟囔了一句:“哦,噢!”然后把照片还给我。
“我跟你丈夫提起这件事时,”我刻意地说,“他说‘她是我太太的女仆’,然后笑起来。”
伊妮德·古根没说话。
“所以呢?”我问,“他是什么意思?”
“我怎么知道?”她叹了口气。
“你知道你的手绢是跟曼因的空钱包一起找到的。”我用顺便提起的语气轻描淡写地说,假装我的精神集中在把烟灰抖到一只碧玉烟灰缸里,那烟灰缸雕成了一个没盖的棺材。
“哦,噢!有人跟我说了。”她疲倦地说。
“你说是怎么回事?”
“我想不出来。”
“我想得出来。”我说,“不过我想说,古根太太,要是我们能直来直去不绕弯子的话,可以省下很多时间。”
“为什么不呢?”她无精打采地问,“你是我先生的人,又奉他的命令来盘问我,没准儿还打算顺便羞辱我。呃,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我只是他妻子而已。再说了,我受的委屈还不够吗?你们谁还能想出更侮辱人的新花样来?”
听完她戏剧化的演讲后,我哼了一声,然后接着说:“古根太太,我只有兴趣查出是谁抢了曼因的钱,又杀了他。所有跟这件事有关的情况对我都有价值,前提是得跟这件事有关,明白吧?”
“当然,”她说,“我知道你是给我先生干活的。”
这话等于没说,我又试了一次。
“你觉得那天晚上我在这里时,你给我的印象是什么?”
“想象不出来。”
“请你试试看。”
她微弱地笑笑。“毫无疑问,你的印象是,我先生觉得我是杰弗里的情妇。”
“所以呢?”
“你是在……问我,我是不是真的是他的情妇?”她露出了酒窝,好像被逗乐了。
“不是,不过我肯定想知道。”
“你当然想了。”她高兴地说。
“那天晚上你对我是什么印象?”我问。
“我?”她眉头皱起来,“哦,我想我先生雇了你来证明我是杰弗里的情妇。”她重复情妇这个字眼,好像很喜欢自己发这个音的时候嘴唇的形状。
“你错了。”
“我了解我先生,你的话难以置信。”
“我了解我自己,这件事我确定。”我坚持道,“你先生把事情都跟我说清楚了,古根太太,说得很明白:我的工作就是找到抢劫犯兼杀人凶手,再没有别的了。”
“真的吗?”她客气地结束了这场她已经觉得无聊的辩论。
“你真是不予人方便,”我抱怨着站起来,假装没在仔细观察她,“这一来我就只能抓这个罗丝·鲁贝里跟那两个男人,看能从他们嘴里审出什么来了。你说那姑娘半小时内回来?”
她圆圆的棕眼睛稳稳地看着我。
“她应该几分钟内就回来。你打算审问她?”
“不在这儿审,”我跟她说,“我要把她带到警察局,然后派人把那两个男的也抓来。可以借你的电话用一下吗?”
“当然,就在隔壁。”她穿过房间,为我开门。
我拨了号,说找侦探组。
古根太太站在客厅里,用轻得我几乎听不到的声音说:“等等。”
我拿着听筒,转身越过门看着她。她用大拇指和食指捏着红嘴唇,眉头皱着。我一直等到她把手从嘴上拿下来,伸向我时,才放下听筒,回到客厅。
我占了上风,闭着嘴不说话。现在是她采取主动的时候了。她花了一分钟左右研究我的脸,才开口说话。
“我不想装着信任你。”她犹豫地说,又像自言自语,“你是我先生的人,可对他来说,我做的事甚至比钱对他的吸引力都大。这是两害相权——我不说出来一定有麻烦,可说了也未必就好。”
她住了嘴,搓着两只手,圆圆的眼睛变得不太肯定。这时候要不拉她一把,她会打退堂鼓的。
“现在就我们俩,”我催促她,“以后你可以全部否认,就看他们相信谁了。你可以不告诉我,不过我知道可以从其他人那里问出来。你不让我打电话就是证据。你担心我会告诉你先生。呃,如果我不得不逼其他人讲的话,他倒是有可能在报纸上看到整个故事。你唯一的机会是信任我,这并不像你想的那么希望渺茫。就看你的了。”
她沉默了半分钟,小声说:“如果我给你钱——”
“有什么用?如果我打算告诉你先生,我可以收了你的钱再告诉他,不是吗?”
她的红嘴唇抿起来,露出了酒窝,眼睛也亮起来。
“那我就放心了,”她说,“我这就告诉你。杰弗里提前从洛杉矶回来,为的是能到我们租的小房子跟我待一天。当天下午闯进来两个男人——他们有开门的钥匙,手里还拿着左轮手枪。他们就是奔着钱来的,抢了杰弗里。那两个人好像对钱还有我们俩的关系一清二楚。他们直接叫我们的名字,还一边取笑一边威胁我们,说如果报警,他们就要把我们的事传出去。”
“他们走了以后,我们俩就蒙了,真是进退维谷、焦头烂额。因为不可能补上那笔钱,我们俩绝对死定了。杰弗里还不能装成钱是他独自一人时丢的或者被抢的,因为他偷偷地提前回旧金山本来就有嫌疑。杰弗里急疯了,要我跟他私奔,或者跟我先生坦白。两个办法我都没答应,那实在不是好法子。”
“七点多一点我们离开那房子各自回家。说实话,那时候我们已经有裂痕了。他不够——在我们有麻烦的时候——不,我不应该这么说。”
她停下来,站着看我,平静的洋娃娃脸好像没事了,因为她已经把所有麻烦都转交给了我。
“是照片上那两个人?”我问。
“嗯。”
“你那个女仆知道你和曼因的事?知道那房子?知道他去了趟洛杉矶,知道他打算带现金回来?”
“这可说不准。不过如果她偷听我说话,偷看我的东西的话,她肯定会知道个大概。另外,杰弗里给了我张字条,上面写了他去洛杉矶,还约好周日早上见面,也许她看到了。我是个粗心大意的人。”
“我走了,有我消息前不要轻举妄动,也不要吓到女仆。”我说。
“记住了,我什么也没跟你说。”跟着我走到客厅门口时,她提醒我。
我从古根家直接到了火星旅馆。米奇·莱恩汉坐在大厅角落里看报纸。
“他们在里头?”我问他。
“嗯。”
“咱们上去瞧瞧。”
米奇伸手对着四一○号房门一顿猛敲,一个有金属质感的声音问道:“谁啊?”
“送包裹的。”米奇装出送快递的小伙子的声音答道。
一个瘦瘦的尖下巴的男人打开门。我递了名片,他没请我们进去,不过我们进去他也没拦着。
“你是威尔?”米奇在我们身后关上门后,我问他。可没等他说是,我又对坐在床上脸很宽的男人说:“你是达尔?”
威尔用金属般的声音漫不经心地对达尔说:“两个警察。”
床上的男人看着我们,咧嘴笑了笑。
我没时间跟他们兜圈子。
“把从曼因那儿拿走的钱交出来。”我宣布说。
他们一起冷笑,好像以前排练过似的。
我拔出枪来。
威尔粗声笑起来。“拿帽子吧,邦克,”他嗤笑着说,“咱们要给关起来了。”
“你弄错了,”我解释道,“这不是逮捕,是抢劫。手举起来!”
达尔的手很快举了上去。
威尔迟疑了一下,直到米奇的三八口径特种枪的枪口抵在他肋骨上。
“搜身。”我命令米奇。
他上上下下里里外外地搜了威尔的衣服,找到一把枪,一些文件和零钱,还有一条厚厚的装钱的腰带。然后他对达尔也如法炮制了一遍。
“数数。”我告诉他。
米奇把腰带倒空,往手指上吐了口唾沫,开始数钱。
“一万九千一百二十六块六角二分。”他数完后报告说。
我伸出没拿枪的手,从口袋里摸出那张写了曼因从奥希尔维手里拿到的百元大钞号码的纸条,递给米奇。
“看看这些百元大钞号是否相符。”
他看了看纸条说:“相符。”
“很好。钱跟枪你收好,看看还能不能找到更多东西。”
这时咳嗽本·威尔的呼吸恢复了正常。
“你他妈给我听着,少跟老子来这套!你以为你算老几?你跑不了的!”他抗议道。
“我可以试试,”我跟他保证道,“你要是打算叫警察,就大声点儿。笨蛋才叫这么小声呢;笨蛋才会以为抓住一个女人的把柄,她就不敢报警了。我现在跟你玩的就是你对曼因和她耍的那一套,不过我比你高明,因为事后你要是玩硬的,你就玩进监狱了。现在给我闭嘴!”
“没钱了,就找到四张邮票。”米奇说。
“拿上吧,好歹加起来还有八分钱呢。走!”我跟米奇说。
“喂,给我们留一点吧!”威尔哀求道。
“我没跟你说闭嘴吗?”我一边朝他吼道,一边退向米奇打开的门。
走廊里没人,米奇站在那儿,拿枪指着威尔和达尔。等我退出房间,把钥匙从里面的锁拨出来插进外面的锁以后,我砰的一声关上门,拨出钥匙装进口袋,然后我们下楼出了旅馆。
米奇的车停在转角。除了枪以外,我们在车里把赃物从他兜里转到我兜里。然后他下车回社里,我把车开向杰弗里·曼因遇害的那栋楼。
曼因太太是个高个子姑娘,不到二十五岁,棕色鬈发,灰蓝色眼睛周围的睫毛很浓,还有一张温暖的五官分明的脸。她从头到脚都穿着黑色。
她看了看我的名片。我解释了古根请我调查她丈夫死因的事,她点了点头,领我走进一间灰白相间的客厅。
“就是这个房间?”我问。
“对。”她的声音悦耳,但略微沙哑。
我走到窗户边,往下看小卖店的屋顶,还有半条可以看得到的后街。我没浪费时间。
“曼因太太,”我转身说道,声音压得很低,好淡化话里的唐突,“你丈夫死后,你把枪扔出窗外,然后把手绢塞到钱包角里一起扔掉。但因为手绢和钱包比枪轻,没掉到胡同里,反而飞到屋顶上去了。你为什么把手绢——”
她一声没吭,昏过去了。
在她快摔到地板上时,我接住了她,把她扛到沙发上,找了古龙水和嗅盐熏她。
“你知道手绢是谁的?”等她醒后坐起来,我问道。
她的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那你为什么要费那个事?”
“手绢在他兜里,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想警察会问的,我不希望他们起疑。”
“为什么要编抢劫犯的故事?”
没有声音。
“为了保险金?”我提议道。
她甩了一下头,愤愤不平地喊道:“是的!他花光了他自己的钱,把我的也花得精光。然后他又……来那么一下。他——”
我打断她的抱怨。
“他留的那张字条,我希望可以用来当证据。”我的意思是她没杀他的证据。
“嗯。”她开始翻她黑色裙子的胸部。
“很好,明天早上第一件事就是把字条拿到律师那儿,跟他说明事情经过。”我站起来说。
我又嘟囔了些同情的话,然后溜掉。
那天我第二次按古根家的门铃时,夜幕已经低垂。开门的脸色苍白的女仆告诉我古根先生在家,她领我上了楼。
罗丝·鲁贝里正在下楼,她停在楼间平台让我们先过去。领我上楼的女孩继续往书房走,我在罗丝面前站住了。
“罗丝,你完了,”我在平台上告诉那姑娘,“我给你十分钟走人,一个字不许泄露。如果你不乐意的话,你就有机会看看你喜不喜欢牢房了。”
“呃,你怎么敢这么说话!”
“你们的事露馅了。”我把手伸进口袋,给她看了我在火星旅馆拿的一叠钱,“我刚刚拜访过咳嗽本和邦克。”
这话让她印象深刻,转身匆匆上楼。
布鲁诺·古根到书房门口来找我。他好奇地看看正往三楼跑的那姑娘,又看看我。小男人的嘴唇扭成了问号,不过我先发制人。
“完事了。”
“漂亮!听到没,亲爱的?完事了!”我们走进书房时他惊叹道。
他亲爱的坐在前几个晚上坐的桌子旁边,娃娃脸上表情空洞地笑着,含糊说道:“哦,噢!”话中也不带一点感情。
我走到桌边,把兜里的钱都掏出来。
“一万九千一百二十六块七毛,包括邮票钱,那八百七十三块三毛被他们花了。”我宣布道。
“啊!”布鲁诺·古根抖着一只粉红的手摸摸他的铲形黑胡子,明亮锐利的眼睛逼视着我的脸,“你是在哪儿找到钱的?请你务必坐下来告诉我们这个故事,我们可真是等不及了,对不对,亲爱的?”
他亲爱的打了个呵欠:“哦,噢!”
“没什么好说的,”我说,“为了找回这笔钱,我不得不讨价还价,答应什么都不说。曼因在周日下午被抢,不过就算我们逮捕了抢劫犯也没法定他们的罪,因为唯一的证人不愿意出面指认他们。”
“不过是谁杀了杰弗里呢?”小男人两只粉手都在抓我的胸膛,“那天晚上是谁杀了他?”
“自杀。被人抢了又有苦说不出,崩溃了。”
“荒唐!”我的客户不喜欢他自杀。
“曼因太太被枪声吵醒。自杀就没办法领保险金了,她会一个子儿也不剩的。所以她把枪和钱包扔到窗外,把他留下的纸条藏起来,然后编了个抢劫犯的故事。”
“可那手绢!”古根尖叫道,他全身神经都绷紧了。
“那可不代表什么,”我严肃地向他保证,“只是曼因——你说过他很风流,有可能跟你太太的女仆有一手,而她跟很多女仆一样,偷了你太太的东西。”
他抹了胭脂的脸鼓起来,跺着脚,还真像在跳舞。那愤愤不平的样子很滑稽,就像他愤愤不平地说的那句话一样可笑。
“咱们等着瞧!”他鞋跟一转跑出房间,不断重复着,“咱们等着瞧!”
伊妮德·古根向我伸出一只手,她的洋娃娃脸上露出了酒窝。
“谢谢你。”她悄声说。
“我可不知道你需要谢我什么。”我低吼道,没和她握手,“这案子已经让我搞乱了,所以找什么证据都是不可能的。不过他当然已经知道了,实际上我不是已经说出来了吗?”
“噢,那个啊!”她小小的头一甩,把事情全甩到脑后了,“只要他没有确切证据,我是可以照顾自己的。”
我相信她。
布鲁诺·古根颤巍巍地跑回书房,嘴边都是白沫,扯着他染过的山羊胡,大发雷霆地说家里找不到罗丝·鲁贝里。
第二天早上迪克·弗利告诉我,女仆已经和威尔还有达尔跑到波特兰去了。
原文为法语。
原文为拉丁语。
赫利奥加巴鲁斯,即埃拉加巴路斯,本名为瓦瑞乌斯·阿维图斯·巴西安努斯,罗马帝国塞维鲁王朝皇帝,二一八年至二二二年在位,登基之后改名为马尔库斯·奥瑞里乌斯·安东尼努斯,是第一位出身帝国东方的罗马皇帝,将东方华靡奢侈的宫廷风味带入罗马,以骄奢淫逸著称,后被刺身亡。
thesunalsorise,海明威于一九二六年创作的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