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向日葵女孩

深夜,没有星光。

梦魇般的黑暗如墨汁一般流淌开来,向遥远的天际延伸,渐渐铺满整个苍穹。

无边的寂静,如同万米之下的深海,深不见底。偶尔有很轻很细的声音,在暗处幽幽响起。

“好冷……我好冷啊……”凄凉地回荡在空气里。

谁?是谁在说话?

黑暗中明明什么也没有,但却能听见真真实实的声音。

“弟弟,你救我……带我离开这里……”漫无边际的漆黑之中,仿佛有一双手像疯长的藤蔓一样,紧紧地缠住他,将他拖入一片黑暗重叠的世界。

四周暗潮汹涌,如同望不到尽头的大海,他在水里拼命挣扎,却怎么也踩不到底,身下有一股难以预测的神秘力量,正似黑洞般吞噬着他的躯体。他的脸庞流露出近乎僵硬的绝望,被潮水环绕着,早已模糊不清,正如他置身水下的心。

一抹白影从身后轻轻地抱住他,没有任何语言,只是慢慢地向下沉沦。

他看不不清她的脸,也发不出声音,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腰、手、脖子,以及整张脸,慢慢没入水中……淹没视线的黑暗,仿佛是绝望,见不到底。

好冷……真的好冷……

苏焕猛地睁开眼睛,从噩梦中惊醒。原本萦绕在周围一切的一切瞬间如海市蜃楼般烟消云散,窗外已是天光大亮,头顶的天花板很白,白得像团浓云,沉沉的,仿佛快要掉下来。

这是……

酒店的房间。

他叹了口气,赤脚走下床,来到窗前,轻轻拉开雪白的蕾丝窗帘,透明的玻璃窗外是城市的风景。沐浴在日光下银白色的写字楼与风格迥异的老建筑并存,充满时光交错的奇妙之感,更远处是一片翡翠色的公园绿地,许多老人和孩子在其间悠闲地散步嬉戏。

现实世界中的场景渐渐使苏焕回过神来,他猛地拍了拍额头,不知自己怎么会做了这个怪梦。

梦境中听到的……是姐姐的声音吗?

他的心不自觉地一颤,身体里的血液流得很慢很慢,迷茫深邃的瞳仁里,好像有一层层白雾重叠着。

为什么……为什么自己这么没用,查了这么多天,依然查不到一点头绪,即便已经找到了事件的关键人物,却依然无法从她口中撬出事件的真相。

苏焕自责地攥紧拳头,用力一拳重重地砸在窗框上。

深红色的血,不经意地沿着指缝渗透下来……

疼痛使他渐渐冷静,也使他恢复了坚毅的决心,无论如何,他都决定再去一趟香姐家,尽一切努力让她开口!

拿定主意之后,他先走进卫生间洗漱了一番,然后打电话到酒店餐厅叫了份早餐,等待的时间里,为了避免自己继续胡思乱想下去,他顺手打开电视机,将频道转到bbc的新闻台。

画面切换的瞬间,屏幕上出现一片耀眼的金黄色。

灿烂的阳光下,大片金黄的沙漠延绵不绝地铺展到天边,飞舞的黄沙间,依稀矗立着一片数十丈高的宏伟建筑,像是神庙和金字塔。

这不是埃及吗?

受近期一连串事件的影响,苏焕一下提起了神经。

在漫漫无尽的沙漠里,一场盛大的仪式正在举行。无数的白幡在空中飞舞,大群戴着面具,身披传统服饰的男女,还有拿着各式乐器,边走边舞,口中吟唱着祭词的巫师,簇拥着一具巨大的棺椁,向沙漠深处走去,远远望去,就像一艘正在驶向冥府的大船。

原来,这是埃及玛奥特教教宗的葬礼。

玛奥特教是埃及最古老也最神秘的宗教组织之一,据传为法老侍卫的后裔,千百年来一直隐居在帝王谷一带,护卫着法老的安眠,他们通晓巫术和咒语,甚至能够预言未来。由于在近十年间,曾多次准确预言了发生在世界各地的大灾难,更是引发全球关注,因此,此次教宗逝世的消息一经披露,立刻上了bbc新闻的头条。

“奥西里教宗正是此前准确预言了印尼海啸和中国地震的传奇人物,他于前夜在睡梦中无疾无痛地离开人世,享年108岁,消息传出后,引起埃及上下举国震动……”电视屏幕上,穿着米白色职业套装,挽着一头沉稳大髻的女主播神情肃穆,低沉的英式英语回荡在房间里的每一个角落。

与此同时,世界的另一端,葬礼现场。

热带的阳光直直地倾泻而下,连掠过的风都是灼热的,吹在脸上疼得犹如刀割一般。

送葬队伍中,一位身披亚麻长衣,胡须发白的老人用力抹去额头上的汗水,身子明显地一晃,就快要支持不住的样子。

一双修长的手臂立刻扑上来,将他扶住。

老人侧头望了一眼,映入眼帘的是一张俊美冷艳的面孔,白净如瓷的皮肤,高挺如山的鼻梁,琉璃色的眼睛淡淡地泛着一层透明的光泽,绚烂得近乎邪性的红发在风中静静飞舞。

是他最得意的弟子阿尔瓦。

他干涩的唇角不由得泛开一抹笑容:“阿尔瓦,谢谢你。”

“长老,你怎么了?要不要停下来休息一会儿。”阿尔瓦关切地问。

老人摆了摆手:“我没事,我只是在担心……”

说到这里,他吃力地一顿,喉咙像被什么给堵住了。

“教宗一走,他那道封印不知还能坚持多久!”

阿尔瓦听后神色跟着一变:“您说的是奥西里斯之门的封印?”

“是啊!”老人长长地一叹,“教宗临终前最放心不下的也正是它,若不是多年来一直为了巩固封印而耗尽元气,他也许还不会这么快走……”

“教里这么多德高望重的长老,难道就没有一位能护住那道封印,或者集合大家的力量,一起想想办法!”阿尔瓦紧拧着眉,俊美的脸庞也变得晦暗紧绷。

“没有用的,除了教宗,还有谁有那么大的能量能封住它?”老人的声音里隐隐透着令人心悸的寒意,“这个难题,困扰我们早已不是一天两天,也不是一年两年,而是近百年了!”

阿尔瓦望着他的脸,犹豫许久,还是抛出了心底的话:“如果……如果能重新把‘锁’找回来呢?”

“‘锁?’”老人听后随即一震,“这几乎已经是不可能的事了啊!时间过去了那么久,世界又那么大,要到哪里去找?教宗生前不知尝试过多少努力,付出多少的人力和时间,不还是一样没有结果。”

说着,他长长一叹。

“也许这就是定数,该来的,一定会来,这片土地,注定将要有一场浩劫!”

长久的沉默过后,他面色凝重地抬起头,望着远方蓝得刺眼的天空。

那一刻,他仿佛看见一抹如乌云般弥漫的阴气自沙漠深处涌起,将天空和大地一点点侵袭吞噬。

那是,来自地狱深处的邪恶的气息。

他心里不祥的预感变得更加强烈,总觉得有很多事即将要接踵而至。

在看似宁静的天空下,暗流正在看不见的地方悄然涌动……************

接近正午时分,天空蔚蓝得像一口倒挂的深湖,阳光穿透路旁茂密的树枝,洒下一地灿烂耀眼的光斑。

位于街角的一家咖啡店,门前是经典的欧风装修,漆黑的窗檐,白色遮阳布,二楼小阳台的花架青藤缠绕。随时路过,都能闻到浓浓的咖啡香。

两名年轻女孩坐在靠窗的软椅上,面前的长桌上摆放着两杯咖啡、两份三明治和一大摊的课本教材,两人一边闲聊,一边翻动课本,一缕阳光从窗外倾泻进来,柔柔地笼罩着她们的身影。

“芝芝,今天的专业课好难懂哦!讲埃及历史也就罢了,偏偏还提到那么多埃及的神,什么托特、索贝克、奥西里斯、玛特、哈托尔……光是记这些名字就已经够头疼了,还要弄清他们各自的管辖范围,等这课学完,我的脑细胞不知又要被杀死多少了!”看着课本,其中一个戴着粉框眼镜,脸蛋圆圆的女孩不禁抱怨起来。

“呵呵……记这些不难啊。”被称为芝芝的女孩抬起头来,冲对面的女孩淡淡一笑,一双美丽的眼睛在长长的睫毛之下闪闪发光,“托特是智慧之神,外型是一只狒狒,带着笔及卷轴,亦为文字发明者。索贝克是鳄鱼神,据说他具有四倍的神性,因为他具有四种元素--拉的火,苏的空气,给布的土及奥西里斯的水。在死亡之书中,他保护荷鲁斯的出身,并帮助艾西丝及奈芙缇丝消灭赛特。奥西里斯是冥界之王,执行亡灵是否可以得到永生的审判十八王朝时他可能是最广泛被崇拜的神只,形象出现在许多法老的陵墓之中。玛特,正义、秩序之神,也是唯一佩戴羽毛的年轻女神,在冥府执行审判时,会将死者的心脏和她的羽毛一起放在天秤的两端称重,如果死者的灵魂与羽毛一样轻,就带他去见欧西里斯,否则将他喂给阿米特。哈托尔,爱与丰饶的女神,是古埃及所有女神中最美的,也是埃及最古老的女神之一,被视予和爱西丝女神同等的地位。”

“天哪,你居然看都不看课本就能将这些背得一字不差!”眼镜女孩瞪大眼睛,发出惊叹。

“你也知道我一直对古埃及文明很有爱的,所以,还没学这些课程之前就已经看过相关资料了。”芝芝调皮地吐了吐舌头“其实,不管学什么都不能死记硬背的,一定要找到兴趣所在,这样才能事半功倍。”

“唉!你也知道我根本不想学历史的,还不是我那老妈,非要让我子承母业,才给我报了这个专业,我都悔死了……”眼镜女孩一边叹着气,一边翻着白眼将目光抛向窗外。

就在这时--

她整个人突然定住了,就像被施了定身术一样。

芝芝发觉到异样,立刻问了声:“李璐,你怎么了?”

然而,李璐就像什么都没听到似的,依然一动不动。

“喂,你到底怎么了?”这下芝芝可有点急了,连忙伸出手在她眼前用力挥了挥。

李璐这才回过神来,脸蛋一下涨得通红,指着窗外小声说:“那边有个帅哥哥在看我!”

“什么?”芝芝顺着她指的方向向外望去,只见茂密的树阴下站着一名俊朗的男子,不时掠过的微风扬起他额前的碎发,露出宽大的额头,英气逼人的眉峰,浑身散发出冷峻而优雅的气质,薄薄的唇线更是透着说不出的优美,一双罕有的金棕色眼眸犹如明亮的琥珀。

视线隔空相遇。

他露出笑容,冲着咖啡店里的叶芝芝淡淡一笑,那笑容,明媚到令四周的阳光顷刻黯淡了颜色。

芝芝忽然感到一阵目眩,心脏扑通扑通地跳动起来,这个人她似乎在哪里见过,但混乱的思绪让她一时想不起来。

但站在咖啡店外的那个人却正好相反。

在路过这家店的刹那,他就已经认出坐在店里的女孩是香姐的女儿,他们在昨天曾有过一面之缘。

原本打算去香姐家的他立刻改变了主意。

这可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如果能从这个单纯的女孩身上找到突破口,显然要比对付香姐这只老狐狸容易得多!

短暂的考虑之后,苏焕利落地推门走进店内。

咖啡店里很干净,透明的玻璃窗像水晶一样明亮,窗台上摆放着各种绿色植物,桌椅都是木头的,散发着原木的清香,还有几个敞开的大书柜,放着一排排的小说和杂志,墙上挂着些美丽的乡村风格的油画。

他淡淡地扫了四周一眼,径直朝叶芝芝走去,因为过于耀眼,吸引了店内不少人的目光。

李璐更是激动得快要窒息,手伸到座位下拼命拽着芝芝的衣角:“快看、快看,他朝我们走过来了,天哪!我该不会是在做梦吧?”

芝芝望着迎面走来的苏焕,也很吃惊,久久说不出一句话来。

就在这时,苏焕已经来到她的面前,声音柔软得如清风拂过:“你还记得我吗?”

“你……”芝芝瞪大眼睛,“你……在跟我说话吗?”

苏焕眉角一扬,笑道:“难道这里还有别人吗?”

坐在一旁的李璐听到这句话,唇角不由得抽动了一下,面孔一阵红一阵白,难道自己不算是人吗?竟被无视到这种地步。

“我是觉得你有点面熟,但又想不起来在哪见过了。”此时芝芝又说。

苏焕看似无奈地一叹:“你真是贵人多忘事,我们昨天才刚刚见过面的。”

“昨天?在哪?”芝芝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