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早上,我和萨姆是最先到达重案室的。我现在都尽量早到,检查专线电话留言,看有没有借口可以外出一整天。大雨滂沱,凯茜可能正在某个地方破口大骂,踹她的摩托车,拼命想让它发动。
“每日一报,”萨姆挥了挥手里两卷录音带,对我说,“他昨天晚上话很多,共打了六个电话,希望上帝保佑……”
我们已经监听安德鲁斯一周了,成果少得可怜,惹得奥凯利老大不爽,又开始动不动就发怒,抱怨个没完。安德鲁斯白天手机讲个不停,语调颐指气使、霸道独裁,晚上经常点价格过高的“美食”,萨姆很不以为然,老是说他点的是“装气派的外送食物”。有一天晚上,安德鲁斯拨通了深夜电视广告里的色情电话,显然,他喜欢被打屁股,一句“塞莱斯廷,让我的屁股变红”立刻成为我们组里的名言佳句。
我脱掉外套后坐下。“放来听听,萨姆。”我说。几周下来,我的状况越来越糟,连幽默感都变弱了。萨姆看了我一眼,把带子塞进我那台快坏了的小录音机里。
根据电脑打印出来的记录,晚上八点十七分,安德鲁斯点了份烟熏鲑鱼千层面,搭配香蒜酱和干番茄酱。“天哪。”我吓到了。
萨姆笑着说:“这小子就爱点最好的。”
八点二十三分,他打电话给妹夫,两人约好周日下午去打高尔夫,对话间还夹杂了几个黄段子。八点四十一分,他又打给餐厅,对负责点餐的服务生大吼大叫,因为他点的餐还没来。他的语气开始带点醉意。接下来一段时间相安无事,显然千层面最后终于到了。
半夜十二点零八分,他打电话到伦敦。“他的前妻。”萨姆说。他整个人都沉溺在感伤中,很想知道两人到底哪里出了问题。“多洛雷丝,我错就错在让你离开,”他带着哭腔对前妻说道,“但当然也许我这么做才是对的,你是个好女人,你知道吗?我配不上你,你比我好上一百倍,说不定一千倍。我说得对不对,多洛雷丝?你难道不觉得我做得很对吗?”
“我不知道,安德鲁斯,”多洛雷丝疲惫地说,“你说呢?”听起来她在做其他的事,清理碗盘或把餐具从洗碗机里拿出来之类的,我听见了瓷器碰撞的声音。后来,安德鲁斯开始号啕大哭,她就把电话挂了。两分钟之后,他又打给她,龇牙咧嘴地大骂:“你这婊子,你不准挂我电话,听到没有?只能我挂你的电话。”说完将话筒一摔,挂断了。
“真是万人迷啊,这家伙。”我说。
“可恶,”萨姆仰头瘫在椅背上,双手捂着脸说道,“啊,真讨厌,只剩一周了,万一都是寿司、比萨和寂寞言论,我该怎么办?”
录音带又有动静了。“喂?”男人声音低沉,带着睡意。
“这是谁?”我问。
“号码没有显示,”萨姆的脸还埋在手里,“一点四十五分。”
“你他妈的浑球。”安德鲁斯说,他醉得一塌糊涂。萨姆坐直身体。
短暂的沉默之后,低沉的男声说:“我不是叫你别再打来?”
“啊哈。”我说。
萨姆嘀咕了一句,我没听清楚。他猛然伸手,好像要去抓录音机,但他及时克制住了,只把机器往我们的方向挪近了一点。我和他低头贴在录音机上专心听着,萨姆屏住呼吸。
“我才懒得管你怎么说,”安德鲁斯的声音大了起来,“你已经说得太多了,照你之前说的,现在不是早就应该没事了吗?结果你看我他妈拿到了什么……禁令——”
“我不是要你冷静下来吗,该死,事情我会解决。我再说一次,一切都在我的掌控之中。”
“我听你放屁!我警告你讲话小心一点,别把我当成你的员……员……员工。你他妈的才是我手下,是我付钱给你。我他妈的付了那么多钱……几千、几千地付,可是……‘哦,安德鲁斯,我还要五千。安德鲁斯,我还要几千打点新上任的议员……’结果呢?钱都被冲到马桶里去了。你要是我的手下早就被开除了,滚到街上自己想办法,听懂没有!”
“我拿钱不办事了吗?现在只不过是进度稍微耽搁了一点,很快就会解决,不会有问题的,你到底明白没有?”
“解决?解决个屁!你根本就是败事有余,你这烂人,拿了我的钱就跑,留下一大块废地给我,还让我被警察盯上。他们……他们怎么知道地是我的?亏我那么相信你。”
短暂的停顿。萨姆乘机轻呼一口气,然后又屏住呼吸。低沉的男声突然厉声问道:“你在哪儿打电话呢?”
“你管我在哪儿打。”安德鲁斯不甘示弱地回答。
“警察问了你什么?”
“就是……就是某个小孩,”安德鲁斯打了个嗝,噎了一下,“有个小孩在那一带被杀了,她父亲就是拿到他妈的禁令的那个他妈的家伙……那混球觉得我和他小孩的死有关。”
“别打电话,”低沉的男声冷冷地说,“没有律师在场,什么都不要跟警察说。不用担心禁令,还有他妈的别再打电话给我。”说完他就“咔嗒”一声挂断了。
“嗯哼,”沉默片刻之后,我说,“这回显然不是寿司、比萨和寂寞言论了,恭喜。”这卷录音虽然做不了呈堂证物,但拿来对付安德鲁斯显然已经绰绰有余。我是想表现得很高兴,但心里那股自怜却告诉我这没什么,案子从一开始就是这样:我追线索追到走投无路,从来没这么狼狈过,萨姆却兴高采烈,不断累积着小进展。要是换成我追安德鲁斯,他这两周可能只会打电话给他妈。“奥凯利这下就不会烦你了。”
萨姆没有搭腔,我转头看他,只见他脸色发白,近乎铁青。
“怎么了?”我觉得有些不对,问道,“你还好吗?”
“好得很,”萨姆说,“好极了。”他倾身关掉录音机,手在微微地颤抖着,我察觉他脸上闪过一丝阴郁。
“拜托,”我说,“好才怪。”我突然想到,会不会是胜利的快感让他心脏病发或中风了?也许他有什么潜藏的病症?组里经常听到这样的传闻,说有警探千辛万苦逮到真凶,结果却在给嫌疑犯戴上手铐的那一刻倒地不起。“你需要看医生还是怎样?”
“不用,”他断然地说,“不用。”
“那到底怎样了?”
我话才出口,心里就明白了。不过这实在太令人震惊了,让我一时有点难以接受。无论音质、口音还是细微的抑扬顿挫,我之前都听到过,早上晚上都听到过,虽然柔了点,没那么鲁莽,但声音很像,错不了。
“那是,”我说,“那有可能是你叔叔吗?”
萨姆瞪了我一眼,然后看着门口,但门边没有半个人。“没错,”过了一会儿他才说,“就是他。”他的呼吸既轻又喘。
“你确定?”
“我知道他的声音,我很确定。”
虽然事情的发展令人遗憾,但当下我却很想捧腹大笑。萨姆一向老实(老实得像块木头,各位),跟三流美国战争电影里讲述国旗故事的退伍老兵一样认真。之前我只觉得好玩,因为单纯的信念就和童贞一样,一辈子只能失去一次,而我从来没遇过到过了三十岁还能这么单纯的人,除了萨姆。当时,我觉得他之所以能快快乐乐地过了这么多年,根本就是运气好而已,因此看到他终于踩到香蕉皮重重地滑了一跤,心里实在很难给予同情。
“你打算怎么办?”我问。
萨姆在日光灯下愣愣地摇了摇头,我想他一定也想到了,绝对。重案室里只有我和他,只要求我帮个忙,录音键一按,电话内容就变成周日那场高尔夫和其他事情了。
“你可以让我周末想一想吗?”他说,“我周一会把带子交给奥凯利,只是……要我现在就拿过去实在有点困难。我没法思考,我需要时间。”
“当然没问题,”我说,“你会找你叔叔谈吗?”
萨姆抬头望了我一眼。“我要是去找他,他一定会收手,对吧?趁调查还没开始之前把证据毁掉。”
“我猜也是,没错。”
“但要是我没跟他说——要是他发现我明明能事前通知他,结果却什么也没说……”
“抱歉。”我说着心里突然想:凯茜这家伙到底跑哪儿去了?
“你知道最夸张的是什么吗?”片刻之后,萨姆说,“如果今天早上你问我会逮捕谁,如果发现事情像现在这样,而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一定会说雷德蒙。”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我看着他直率迷人的五官,心里突然莫名其妙地想离这个人远远的,脱离这整件事。我头晕目眩,好像站在几百英尺的高空俯瞰事情从发光的箱子里蹦出来。我们俩就这样对坐良久,直到奥戈尔曼冲进来大吼大叫(好像跟橄榄球有关),萨姆才将带子塞进口袋,默默收拾东西离开。
那天下午,我去外面抽烟的时候,凯茜跟了出来。
“你有打火机吗?”她问。
她变瘦了,颧骨突了出来,我不知道是从办案一开始她就瘦了,还是(我突然一阵不安)最近几天的事。我掏出打火机递给她。
天寒多云,落叶纷纷堆积在墙边,凯茜背着风将脸埋进手里点烟。她化了妆,涂了睫毛膏,双颊也抹了点腮红,但看起来依然太苍白了,几乎变成了灰色。“到底是怎么了,罗布?”她点完烟,直起身子问我。
我的内脏向下一沉。我们都经历过这种难堪且折腾的对话,我从没听说过哪个男人认为这么做会有用,也没遇到过一次好结果。尽管我早就不抱希望,但心里仍然暗自祈祷凯茜会是那种少数选择置之不理的女人。“没事。”我说。
“那你为什么对我这么怪?”
我耸耸肩说:“我撑不下去了,案子办得一团乱,这几周简直把我的脑袋搞坏了,跟你没关系。”
“少来了,罗布,才不是这样。你最近一直把我当成瘟神,就因为……”我全身僵硬,凯茜没再说下去。
“哪有,我没有,”我说,“我只是这阵子需要独处,好吗?”
“你讲这话是什么意思,我根本听不懂。我只知道你怕我怕得要死,但我不知道为什么,所以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瞄到她下巴收紧,心知是躲不过了。“我才没怕得要死,”我局促不安地说,“我只是不想把事情弄得更复杂,我现在真的没法开始一段感情,我不想让你觉得——”
“感情?”凯茜眉毛一扬,差点没笑出来。她说:“天哪,原来就为了这件事啊?拜托,罗布,我不会要你娶我,生一堆小孩的。你怎么会觉得我想要跟你谈感情啊?我只想让关系恢复正常,因为现在这样很荒谬。”
我一点也不相信她说的话。她表现得很有说服力,一脸难以置信的表情,肩膀懒洋洋地靠在墙上,换成其他人一定马上松了一口气,笨拙地抱一抱她,然后回到从前勾肩搭背的“正常”状态。但我太了解凯茜了,什么小坑小疤没看过,熟得就跟自己的两只手一样。她呼吸变快,像体操选手一样绷紧双肩,语气里还有一丝丝犹疑,通过这些反应我就知道她其实吓得半死,于是我也吓坏了。
“也对,”我说,“有道理。”
“你应该知道的,对吧,罗布?”她的声音又在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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