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日谈

“李涛和王丽英。”

“嗯?他们在一起了?”

策太郎如今已是两个男孩和一个女孩的父亲了,可听到王丽英结婚的消息,他内心仍旧泛起了一丝微澜。策太郎应该也能料到,按王丽英的年龄,她肯定早就结婚了。不过人总是自私的,他希望自己喜欢的王丽英一辈子都单身。既然她投身了革命,就该如此。

“他们不仅结了婚,而且还成了大富翁。”张绍光说,“他们经商赚了一大笔钱。不过,其实他们本身就很有钱……嗯……现在住在香港,生活很奢华……”

“哦,这样啊。我还以为他们既然是革命家,就应该一直在枪林弹雨中过日子呢……”

“真正在枪林弹雨中生活的倒是芳兰。您还记得吧?那个在文保泰家中当侍女的姑娘。她很惨的,最后没能活下来,为革命献出了自己的青春乃至生命……”

“哦,那个芳兰呀!”

“我曾遇到一位熟悉芳兰的人,了解到了她牺牲的情况。她非常了不起,平时工作极其认真,越是危险的事,她越是抢着干。”

“那她不是自寻死路吗?悠悠馆那件事也是。”

当时,文保泰一案,虽说是李涛带领的革命集团设计的,但用来杀人的工具,刀、细绳、水泥块,以及反复试验杀人机制,都是由芳兰亲自做的。这样,不管能不能查到背后的革命集团,芳兰都逃脱不了干系。难道她没为自己考虑过吗?

想来,她肯定也有考虑过,只是为了革命,她宁愿牺牲自己。

对这件事,张绍光如此评价道:“其实,她并不觉得杀死文保泰是不对的,是一种犯罪;相反,在她心中,文保泰给镇压革命的刽子手们做了走狗,就是坏人。革命对于她,是至高无上的事业,所以她应该为革命筹划经费……正因如此,她才一心一意地要杀死文保泰。心中保持着对革命的信仰,她才能视死如归,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后来,袁世凯残酷镇压国民党人,在上海杀害了宋教仁。芳兰也是在上海惨遭毒手,饮弹而亡。”

中华民国建立后,革命果实被袁世凯窃取,作为国民党核心人物的宋教仁强烈抨击袁政府。他曾和日本人北一辉sup/sup有过深交。北一辉在《中国革命外史》一书中认为,中国革命的主角不是孙文,而是宋教仁。后来,宋教仁在上海遭到了暗杀。芳兰也遭了毒手。死的时候,她还很年轻。

“真可怜啊!”张绍光说,“芳兰虽然出身一般,但她是一个真正的革命者。她不夸夸其谈,不大讲革命道理,为了革命愿意做任何工作,甚至去杀人。与她相比,李涛之流,只不过是写写革命的剧本罢了。”

“所以他最后脱离了革命,挣钱发财去了。”

“他只是口头闹革命罢了,不,一开始,他们是不是真心革命,还是个问题呢……哎,我倒想问问,当初和您一起把二十五万巨款送到悠悠馆的日本人,后来怎么样了?”张绍光转变了话题。

“他呀,他发财了,在美国呢……前几年我偶然在洛杉矶碰见他。他和李涛一样,挣了大钱,生活过得特别好,真是想不到啊!”

“其实,这没什么可吃惊的,他们这种人,总是能赚到钱的。他们不管做什么,都是为了钱啊……土井先生,您说您已经听过我对悠悠馆事件的分析了?”

“是啊,您分析得很透彻,解答了我所有疑问。”

“惭愧啊,事实并不是我猜的那样。”张绍光微笑着说。

促膝谈心的过程中,策太郎觉得,张绍光的容貌虽然没变,但言谈举止却与以前完全不同。过去的张绍光,性情乖僻,对一切都冷静旁观。如今,他处处透露着对生活的信心,事业上既积极进取又稳重沉着,就像一棵大树在这个世界上深深扎了根,不再有往日的疏离之感。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啊。

“事实不是那样的?”策太郎问。

“听我给你说说。”张绍光说,“就算是文保泰一案中最关键的部分,我也只是摸到了表象而已。至于真相,我过了好久才弄清楚。”

“那真相是什么呢?”

“当时,我眼力明明不够,却装出一副通达世故的样子,太浅薄无知了……您知道吗?其实那须启吾才是真正的凶手。”

“嗯?怎么?”

张绍光突然提到那须启吾,策太郎一时反应不过来,竟没想到他说的就是自己认识的那个那须。等到反应过来,也是难以置信,总觉得自己听错了。

“意外吧?”

张绍光将盘着的脚左右调换了一下,继续说道:“等我了解事情的全部真相时,我大吃一惊,不住地反省自己。原来的我太浮躁了,摸到了皮毛,就那么自以为是。从那以后,我经常提醒自己要稳重。案子是这样的:当时,中俄要是签订了第二次撤兵协定,日本就没有宣战的借口了,所以日本急需拉拢清朝的大官。那须启吾是日本的间谍,自然知道这次贿赂很重要,钱肯定也很多。所以,他就和袁世凯秘密谋划了一条发财之道,一手策划了文保泰一案。”

“是那须向袁世凯提的?”

“是的。当他得知清政府要和俄国商量撤兵一事时,他故意把这个情报透露给日本。日本自然马上展开收买活动,力图阻止中、俄达成协议。袁世凯这边便与庆亲王、那桐商量,最终向日本政府敲诈了一百二十万元。至于那须启吾,他拿其中一成分利,也就是十二万元。他真是发了一笔大财啊!”

“真的吗?”策太郎自觉有些失礼,但他还是无法相信这样的事实。

“真的。后来,我调查了袁世凯身边的人,这才知道。不仅是第一次,就连第二次丢失的二十五万元,也是他和袁世凯以及李涛那一群革命派计划作的案。”

“和革命派?”

“是啊,他们的计划是,先由革命派设法把钱抢出去,然后和袁世凯分赃,那须启吾可以拿到……”

“哎呀,真是难以置信啊!”

“众所周知,袁世凯早就和革命派有所接触。他老奸巨猾,不管世道怎么变,他都能活得很好。他和革命派平分那笔巨款,其实是为了借这个机会和革命派搞好关系。”

“所以李涛也参与了?”

“嗯,他们三人合谋杀死了文保泰。袁世凯曾说,为了钱,杀个人不算什么。李涛在其中,就是设计怎么杀人。当时,我向他剖析文保泰被杀的经过时,他没说实话。其实,这只是他们阴谋中的一部分而已。

“而且,芳兰实际是提前杀了文保泰。您和那须启吾交完钱后离开悠悠馆,后来又折了回去,那须叫住芳兰,这其实都是剧本里早就安排好的。知道真相后,我特别生气。所以,我才下定决心,以后查案不弄清真相决不罢休。也是因为这个,我才正式做了警察。”

“哦,这样啊……”策太郎回味着张绍光的话,思考了很久,最后拿起酒杯说,“张先生,请!我敬您一杯!”

“多谢!往事如烟啊,每次想起那件事,我就感慨万千,总想借酒消愁。估计土井先生和我一样,只想痛饮几杯吧?”张绍光说完,微笑地望着策太郎。

此时此刻,策太郎心中像是被冷风吹过似的惆怅凄凉。有生以来第一次对人和事如此失望,恐怕也是最后一次吧。

张绍光一直保持着淡淡的微笑,或许经过一番交谈,他知道现在的策太郎已经与往日不同了吧。

“我们还是继续喝酒吧?”策太郎像是自言自语地说。

“好!”张绍光回答说,“干杯!为那全心全意为革命献身的芳兰姑娘干杯!”

北一辉(1883—1937):日本的右翼政论家,曾支持日本军人发动政变未遂被处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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