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样的话,就只能很遗憾了。找到钱,我才能给您钱,否则我也没办法。”策太郎老老实实地回答。
“你们果然只顾自己,我早就料到了。”
“这……说实话,这件事挺丢人的。我们也没有搜查的权利……在公使馆内,自然另当别论。我们是外国人,钱能不能找到,这不好说。”
“哈哈哈,日本人在侦察上不是挺厉害吗?”张绍光讽刺地说。
光绪二十九年,清政府设立了京师警务学堂,教师几乎都是日本人。
“唉,不……这种事……”策太郎极其尴尬。
这时,张绍光诚恳地说:“好吧,我就当是赌一回。我先给你们提供线索,酬金可以后来再付。不过,我希望您能把这笔钱的来龙去脉告诉我,行吗?”
“我只不过是跑腿的,怎么可能了解详细情况呢?”
“干脆这么办吧,我提问题,您只需要说一声‘是’或‘不是’就行了。我不会为难您的。”
“嗯。”
“那么我先问搜查方面的吧,问谁呢……这样吧,我先问一个人。”
这时,张绍光停下了脚步。
“好,您说吧。”策太郎说着也停了下来。
可是,张绍光又继续走了起来。
突然,右边传来了一阵说话声:“哎呀呀,到底,到底……这些人嘛,到底还是读书太少,又染上江湖习气,禀性野蛮,忘恩负义。他们下场究竟如何,且听我慢慢道来……”说完,打竹板的声音便响了起来。
一个留着蟹爪胡须的老头开始唱起了大鼓书。
唱大鼓书的一般都是路旁的说书艺人,唱的多是劝人为善、惩恶扬善的故事。据说,道士从前传道用的就是这种说唱的形式,后来被说书艺人所继承。说书人用的鼓叫渔鼓,即在竹筒两头贴上鱼皮做成。说书艺人一边用手敲打渔鼓,一边用竹板打拍。
这时,有个男青年嘲笑地说:“哎哟喂,怎么到隆福寺里唱大鼓书了呢?”
“你说什么?”唱大鼓书的老头恼怒地说了两句,然后又敲起渔鼓来。
那个男青年迅速跑掉了,看热闹的孩子哄然大笑。
大鼓书的旁边是耍武术的,只见那个人挥舞起双刀,招揽着顾客,展示着自己多么孔武有力。
穿过卖艺的人群,张绍光爽快地说:“就是那个丫头!”
“丫头?”策太郎反问道,“文家有好几个丫头呢。”
“可是能出入悠悠馆的丫头,不就只有一个吗?”
“您是说芳兰?她一直和我们在一起。”
“她和你们一起从悠悠馆出来的?真的是一起出来的吗?可我听说她是稍晚出来的啊!”
“哦,那是文保泰让她把屋子收拾收拾,但就只晚出来一会儿。”
“悠悠馆里不是有个竹编的纸篓吗?为什么还要把碎纸放到桶里去呢?……也许是文保泰让她收拾,她就趁机把钱都扔进了桶里,再用碎纸杂物盖在上面,然后再跟着你们出来。这不过是瞬间的事,所以你觉得她和你们是同时离开的!”
“假如真的是……不,不可能。想想看,那么多钞票,一只手根本拿不了。不管手脚多麻利,也不可能在文保泰眼皮子底下把钱扔到桶里去。何况钱刚刚交接完,文保泰肯定会非常留意。这个假设太不切合实际了。”
“确实如此。”张绍光点了点头,似乎已经有了肯定的结论,“一般情况下,这当然不可能,可我们应该多设想一下,我是说只要具备了某种条件,这件事做起来就非常简单了。”
“什么条件呢?”
“这一点我现在还不想说。我和您谈的只是钱的下落,而不是杀害文保泰的罪犯。”
“我知道了。只是我个人很感兴趣,想知道那种条件可以是什么。”
“哈哈,这很简单。就是说,要是文保泰和她合谋,丢失二十五万元就不足为奇了。”
“合谋?”
“不,或许不仅仅是合谋,说不定还是主犯呢。当然,我这样说没有证据。但可以设想,面对二十五万元的诱惑,有没有可能,文保泰想把这笔钱据为己有呢?可能性还是很大的,所以芳兰和他合伙也是有可能的。”
“那样的话……”策太郎本想反驳张绍光,但仔细想想又觉得不无道理,甚至可能性很大。
“你们二位离开悠悠馆时,是背朝他们走向大门口的。当时,只剩下文保泰和芳兰两人。芳兰把钞票塞进桶里,文保泰说不定还帮了忙。”
“嗯,很可能!”策太郎咽了口唾沫,继续说道,“完全有这种可能。但是,您有证据吗?”
“我想,只有我说的这种情况,才能解开丢钱的谜团。这些不就是证据吗?当然,别的情节也有可能。”
“比如说呢?”
“也许他们最初的计划是这样的:芳兰设法先把钱藏在安全的地方,然后文保泰从悠悠馆出来装作去上房拿东西,等他再回悠悠馆时,就贼喊捉贼……”
“您是说,他喊钱丢了?”
“是的,他可以说‘抓贼了’或者说看到贼的背影了。这样,全家都会骚动起来。不过,当时通知文夫人的,真的是您吗?”
“嗯,是的。其实我很不愿意做这种事。”
“听说,您曾经说过,当时文夫人非常冷静,是吗?”
“是啊。她进悠悠馆之前,一直不慌不忙,十分冷静。我觉得特别奇怪。”
“后来她看到文保泰躺在地上,才开始慌的。对吗?”
“对。从冷静到慌,界限太明显了。”
“那么,就是文保泰只向夫人说了实话。他们本来的计划是:你们拜访他之后,悠悠馆遭贼,引起骚乱。文保泰估计已经把这个流程告诉了夫人,所以您通知文夫人时,她并不吃惊。因为这都在设想之中。可她没想到,文保泰真的死了。所以,一见到丈夫躺在地上,浑身是血,她就真的慌了。这样就能解释,为什么文夫人前后态度的差别那么大。”
“如果像您说的这样……”
“我想说的是,芳兰可能与二十五万元丢失一事有关。估计是文保泰引诱她参与了此事。可文保泰之死跟她是否有关,我就不知道了。如果死亡一事跟她无关,那毫无疑问,这笔钱就会全部落在她的手中。若有关,那她就是提前设计并参与了侵吞二十五万元的阴谋。”
“我想,她与杀人案件无关吧。我们三个人离开后,悠悠馆的大门才关上,当时文保泰还闩上门闩,我记得很清楚。”
“但无论是哪种可能,她都知道这笔钱的下落。这个线索,不知道有没有用呢?”
“嗯,当然有用。”策太郎回答说。
根据张绍光的分析,可以明确断定文保泰是主犯,但不幸被同案犯杀人灭口。策太郎目睹了文夫人前后两种截然不同的态度,不禁深深叹服张绍光的破案才能。
“如果您同意我的分析,就该轮到我问您了。这二十五万元,是不是日本公使馆拿出来的?”
“我只是个跑腿的。”策太郎说,“我不知道这笔钱来自哪里。但如果您非问我是或不是呢,根据自己的想法,我觉得是。”
“看来,这笔钱与中俄重新签订撤兵条约有关吧?”
“是的。”事到如今,策太郎觉得隐瞒下去,也无济于事。
“你推测那笔钱是要给谁呢?”
“也许是那桐,也许是庆亲王父子……”
“那袁世凯呢?”
“可他是天津的啊。不过,也有可能……”策太郎是经过深思熟虑后才回答的。
张绍光一直注意着他的表情,心想,看样子策太郎不像说谎,估计他了解的也只限于这些。
突然,一种无以名状的空虚感袭来,张绍光觉得一切似乎都很无聊。人生真是冷酷无情啊,没有人能够抵御这突如其来的虚无感。两人谈了这么多,也当是消愁解闷吧。
他想,已经到了和策太郎分别的时候了。
他又想起了另外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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