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印的活儿早在我进房间时便做完了。你进来那会儿?哦,我记得了。他忽然觉得有必要留一份备用,便多印了一张。”
“嗯,这样啊。谢谢,耽搁您时间了。”陶展文致谢,王掌柜客气一番,便赶忙收拾物件,回家去了。
客厅中,乔世修那心力交瘁的身子,正深埋在沙发中。他单手扶额,平日里便欠佳的脸色,如今更是如误食了砒霜一般惨白。父亲病故,家中掌厨遇害,如今,兄妹二人又不知所踪——这连日的变故,足将青年那脆弱敏感的神经撕扯得粉碎了。
陶展文路过客厅,瞥了眼身心俱疲的友人,心中微叹。此时,所有安慰都是苍白无力的,能不能跨过这道坎儿,还得看本人。他硬下心肠,径直走向办公室。
吴掌柜独自一人在办公室中,怕是闷得发慌了,正信手在一张纸上涂鸦。他瞧着陶展文,立马来了精神,挥手招呼道:“陶小兄,来,到这边坐。寻你不着,我还以为今晚得‘独守空房’了。来来,陪哥哥唠唠嗑。”说着,还不忘从一旁拖来了把椅子。
陶展文也不客气,兀自坐下:“我方才去给杜掌勺上香了。真作孽呀,这老人也不知得罪了谁,竟落得不得善终!”
“可不是嘛……”吴掌柜嘴中酒味阵阵,他使劲儿甩了甩脑袋,驱赶走几分醉意,“好人没好报呀!我与他也算共事多年。多好的一个人呀,平日里老实本分,业界里是人人挑大拇指的。你说,老天怎么就这么不开眼?”
“您对他的评价颇高呀,莫非他与您一样,秉持了‘倒数第二’的精神?”
“不同,却相同——怎样形容呢?他所坚持的,是‘正数第二’!所谓,枪打出头鸟,木秀于林风必摧。同样是出于自我保护,他秉持的精神,与我有异曲同工之妙。”
“这么说,杜掌勺是不如您那般无欲无求了?”
“所言,偏颇了。陶小兄,你虽有同龄人中罕见的睿智,却仍涉世未深呀。‘欲望’一词,本身就讳莫得很,有或无,怎能一言蔽之呢?但你不妨细细琢磨一番个中区别,看看能否开导开导我。”
一边不愿做出头鸟,故意放水,甘心屈居“万年老二”,另一边不愿做吊车尾的,拼了命也要死死攥住“倒数第二”。乍看之下,两者同为保身之策,却有千里之别,自然不可用“欲望”的多少来定论。
陶展文反复思考后,试着分析道:“资质?不,应该说,是自信。”
“嘿,自信?”吴掌柜苦笑,“是,或许会有自卑作祟。但陶小兄,你瞧我,也是过了半百之年的人了,即便重拾自信,又如何?”
对方的语气有些自暴自弃,陶展文朗声激励道:“五十,壮年尔!”
“哈哈,壮年……”吴掌柜自嘲。
“廉颇八十尤胜昔,遑论区区五十岁?”陶展文加了把劲儿,吴掌柜的视线却愈发恍惚,沉湎在过往之中:“算来,我在日本摸爬滚打也近三十载了。遥想最初呀,为讨生活,从山窝里的永春村,跋山涉水到厦门,踏烂了多少外国务工机构的门槛呀!你可晓得,当时,出国务工的手续费,根据不同国家有高有低。我那时就像只没头苍蝇,没目标的……”
决定手续费高低的,并非为目标国家的远近,而为出国的“成功率”。其中,收取手续费最高,亦就是成功率最高的,是吕宋国,也就是如今的马尼拉(菲律宾)。仰光(缅甸)与爪哇(马来)紧随其后。暹罗(泰国)也是出国务工者眼中的圣地,但可惜,那地界基本让潮州系华侨占领,着实没有福建人说话的分儿。想必在广东汕头,暹罗的手续费得排在第一。
至于“东洋”,也就是日本,那成功率可谓是跌至谷底。毕竟这地头与南洋大有不同。日本本身便有号称世界上最勤勉的国民,基本不需要外来劳动力,也未孕育出多少个声名在外的华侨富豪。但反过来说,由于没有中国人愿意屈居于日本人手下做苦力,华侨数量屈指可数,来多少务工者,都能给你消化干净。总结来说,想在这头挖出“金山”,还是省省吧,不会让你流落街头便是了。
“最廉价的,当属新加坡了。”吴钦平说得入了神,“别看那地界出了陈嘉庚这样的‘商神’,在他的阴影下,是数不尽的橡胶园工人、苦力、车夫。说来荒谬,咱中国人竟生生占了那儿的八成人口!你说,那儿的竞争环境,与国内还有什么区别?”
“我明白了,就像彩票,中奖率越低,自然越是便宜。而这日本,价格是‘倒数第二’。”
“聪明!”看来,这便是当年的吴钦平选择日本的原因了。
“您当年离乡时,可有过鸿鹄之志?”
“说没有,那是骗人。毕竟年轻气盛,脑子里有些不切实际的想法,再正常不过了。但年岁愈长,热情渐凉呀!”
吴掌柜语带寂寥,看来,对“倒数第二”的执念并非与生俱来。是岁月这把刻刀,一刀一刀地将这一信条刻在了他的身上。很显然,别看他向他人灌输时舌绽莲花,其实在他心底,未必有多瞧得起自己这套言论。今个儿中午,他向陶展文冷不丁地冒出“英雄”一词,其隐藏的情感就体现得很明显了——难得世间走一遭,谁能甘做“倒数第二”,谁不幻想做一回“英雄”呢?
陶展文这回是彻底看透了,他不忍心戳破,仍强调道:“五十岁,真不晚。”
“不晚……”吴掌柜沉默了,双目失神地望着一旁的打字机,也不知心中作何感想。
陶展文这趟,是专程来开导吴钦平的?显然不可能。他心中深藏着一个重大的疑问——眼前的中年男人虽位及掌柜,却不受老东家重用。前番也了解过,生意中事,老东家从来只会找杜掌勺商议。反观如今,老东家突然病故,杜掌勺死于非命,王掌柜克日辞职,少东家经验不足——此同顺泰危急存亡之秋,能独顶大梁的,可不就只有眼前的“饮平”掌柜了吗?陶展文语出试探道:“王掌柜这一走,你肩头上的担子就更重了吧?”
吴掌柜点头,接着又老调重弹:“自信啊自信,难咯……”
见对方又要开始妄自菲薄,陶展文不得不再次鼓励道:“吴掌柜,你要振作起来,乔兄可离不开你。从今起,这同顺泰是兴是衰,就系在你一人身上了。”
“老东家仙逝时,我就做好心理准备,要尽力扶持少东家接班了。但那时,头上还有个杜掌勺帮忙顶着,我还是大树底下好乘凉。哪知,杜掌勺这么快就随东家去了,留我一人,该如何是好?”
“吴掌柜,你一定做得到的!”陶展文拔高音量。
“单说经营策略,毕竟有几十年经验,我自然不会含糊,其实,我心里早有妥善对策。说到底,还是自卑使然。唉,做了这么多年倒数第二,让我还如何重拾当年的自信?——再说,我这把岁数,要我扭转乾坤,谈何容易呀?”
“我前些天听你们少东家说,这同顺泰,只是表面光鲜,实则是举步维艰了?”
“无稽之谈!”吴掌柜一语否定,“公司如今是如日中天,偶尔战略性亏损是难免的。老东家除了这同顺泰的生意,还揽有其他‘私活儿’。”
“乔兄的父亲还有做其他生意?”
“可不是嘛!”
“您知道是什么生意吗?”
“他哪会与我们说,杜掌勺或许知晓。”
吴钦平一面说话,一面手执铅笔,或横或竖,或长或短,或浓或淡,恣意地涂鸦着一个个几何图形。他的思绪,一定正随着纵横交错的笔画而运转,让人无从猜测。他继而道:“上天真对杜自忠不公呀!他年长我许多,我从前便受了他不少照顾。杜掌勺他真是个出类拔萃的人物,说来你或许不信,他还画得一手好画。”
说得动情,酒劲儿上涌,“饮平”掌柜又操起那一口特有的大舌头:“初来日本那阵子,我在荣町一家叫益成的公司工作,那时,同顺泰也在荣町,两家是邻居。杜掌勺从那时起,便在同顺泰办事。每逢日本的节日,他总是天未亮就把我从好梦中拽起,使唤我去领事馆看国旗。我当时就雏儿一个,任谁都对我颐指气使,但我服气的,就只有杜掌勺一人!”
吴掌柜一提及过往,便没个完——当时,按海岸村周边习俗,每逢日本节日,各个“屋头”便会同时升起中、日两国国旗。那年月,中国革命频发,国旗也一变再变。清国为黄龙旗,而辛亥革命后,以孙文为主的南方政权为青天白日旗,北方军阀政权为五色旗。一旦升错了旗,可是政治立场问题,所以大家一致以中国领事馆升的旗为准。领事馆也是个墙头草,军阀势力壮大则升五色旗,南方政权回暖则改作青天白日旗。祖国动乱,领事馆的经费开支还得仰仗各个“屋头”的捐赠。平日里,谁人去管你领事馆是什么政治立场,只有临到了节日,才会赶忙派店里的年轻人跑一趟领事馆。杜自忠是同顺泰人,竟能使唤到其他公司的年轻人,足见其威望。
“杜掌勺可不让我白跑,他会时不时送亲笔画给我。”吴掌柜沉湎于回忆,一时无法自拔,“杜掌勺善画龙,早在革命以前,他便敢画龙送予我。记得那幅龙画,还让益成东家给发现了,好教训了我一通,问我是不是找死。也难怪,清国那阵儿,民间禁止流传龙凤图像。如今一想,好像就发生在昨天一样。”
百感交集之下,吴掌柜的嗓音愈渐沙哑,说到最后,竟微微颤抖起来。陶展文凝神倾听,不作打断。终于,豆大的泪珠从这位中年男人的眼角涌出,滑过面颊,他伏在桌面上,无声抽泣。陶展文轻拍男人颤抖的肩头:“吴掌柜,不早了。逝者已逝,回家好生歇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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