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疑的大哥

建筑东侧,盘踞着一栋砖块搭建的大型营业仓库,遮挡了一部分视野。视线移至北侧,唯独富士报刊神户支局高过二楼晒场,其余皆仿佛蔓延至天际线的低矮瓦房。陶展文道:“若失足坠下,有几条命都不够死的。”

“呵呵,时常会有干货掉下,可人嘛……倒未见先例。”乔世修满不在乎。

“不明白。明明有安全隐患,何必要空出这样宽的空隙呢?”

“陶兄这便外行了。”乔世修耐心地解释,“干我们这行的,不仅要靠‘天’吃饭,更得靠‘风’吃饭。行内人都不叫‘晒干’的,而是叫‘风干’。留这么大空隙,便是为了通风。”

“做得有些过了。我不认为增设一条栏杆,就能挡住好多风。”

陶展文正欲继续反驳,玻璃门开了,门内走出一个干瘦老头儿,白发苍颜,眼角微微上扬,显得有些不友善,正驼着背朝晒场走来。乔世修忙上前为二人引荐:“我来介绍下。这位是杜自忠杜叔,咱家掌勺。还记得我先前与你提过吗?他与家父是过命的交情。杜叔,这是我的同学陶展文,去年夏天也来过的。”

陶展文微微颔首,便打算上前问候。乔世修朝他使了个眼色,示意寒暄到此为止。看来眼前的杜主厨可不是个好伺候的主儿。果不其然,这老头儿对少东家与其友人的问候熟视无睹,大摇大摆地走到晒席边儿上,弯腰,骨节般的手指往南部鲍上摸了摸,这才慢悠悠地直起腰杆儿,道:“世修少爷,这些货得赶紧安排装箱了。你可得记住了,香港要的货,这火候正好。若是新加坡的货,便还得晒上一阵儿。”

乔世修的来信上说过,其先父对这杜掌勺的信任更胜过几个掌柜。如今东家已故,老人自然将教育少东家视作己任,“水分蒸发,重量也会随之减少。鲍鱼可是‘寸斤寸金’,咱在这儿耗费唇舌的当儿,蒸发的可不是水分,是钱财!注水重晒是逼不得已之策,这样品质不保,讲价上要吃大亏。质量与重量的取舍与兼顾,是干我们这行的重中之重。多说无益,你自己过来摸摸。”

乔世修在这位长辈面前活像个乖学生。他蹲下身子,有样学样地在一枚鲍鱼的腹部摸了又摸,试图去理解这“香港货的火候”。

百无聊赖的陶展文开始环顾周围的环境。建筑的西北方,是一望无际的瓦楞海洋。先前聊得投入,未察觉太阳躲到云层里头去了。

乔世修亲身体会了好一阵儿,才认输道:“不行,感受不到……经验不足吗?”

老人满意于少东家的坦率,也不作责备,点头道:“对,就是经验!干我们这行,经验就是资本!少东家一眼能辨别出这些鲍鱼采自哪片滩头吗?我就能!晋代滩头。这就是经验了。”

说完,他目光热切地望向一列列干鲍。敢情,这老人将本该倾注于周边人的感情,全倾注在这一只只干鲍上了。

三人无话。这时,在晒场西北侧栏杆间隔处,一年轻人冒出半个身子,喊道:“杜师傅,今个儿晒场能借用不?”

“不能!”老人竟操着一口不地道的关西腔回应道,“晒完鲍,还得晒虾。”

“啥时能空出来?”

“我想想……最快,也得到明儿早!”

“好嘞,那我明儿早再来看看!”

年轻人得了答复,身子一埋,消失在三人视野中。

陶展文好奇地来到西北边缘,恍然道:“哦,这儿还安着条梯子。”

他脚下一条简单的单梯垂直通往一层空地。空地上堆满木箱与装虾用的麻袋。

乔世修来到友人身旁,说明道:“看到北面那屋顶了吗?那是桑野商店的仓库。先父与桑野东家是老交情了。我们常向他们家进货,他们则时不时会借这晒场一用。这条梯子,便是供他们上下专用的。楼下空地呢,是桑野家的地盘。隔壁的关西组偶尔也会来借用晒场,他们家后门,与空地是相通的。”

听了友人的说明,陶展文才注意到直梯上方的栏杆,是可以打开的。

杜掌勺浑然不顾少东家说得兴起,提醒他道:“咳咳,世修少爷,还不快下楼通知一郎上来装箱?”

乔世修悖逆不得,乖乖点头,悄声对身边友人道:“陶兄,我领你到外头逛逛。”

两人走出晒场,陶展文揶揄道:“你这新任东家可真威风,让个厨子大爷呼来喝去的。”

“咱这东家,只是个虚衔。如今家中,就属那老爷子最大。”乔世修苦笑。

“瞧那派头,买卖也属他管?你们一直是这样‘厨子当家’吗?”

“至少在这晒场上,他有绝对话语权。烧饭的活儿一天也就两次,其余的时间,他都耗在这儿。”

“哦哦,这般辛勤,倒是刮目相看了。”

“辛勤才见鬼。他就是上来走走过场,真正目的是上来睡午觉。家里谁人不知呀,只要不下雨,每天下午两点准时睡上一小时,分秒不差。你以为那张藤椅是干吗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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